大雪紛飛,銀裝曜城。
一人一馬,在城關外徘徊不定。
時隔一年,同樣的情景,同樣的人,卻換了不同的心情。滿眼雪色中的一點黑,失去了它應有的肅殺,更沒了一年前傲然叫門的勇氣。
倒是城樓上的衛兵,見了鬼似的一嗓子,逼着他面對了終是要面對的人和事。
這次,修魚壽沒有打斷趙廣鳴的問寒問暖,單是安靜地聽着他的欣喜若狂,就像一塊靜止的石頭。
忽而聽得盔甲馬蹄錯落聲聲,修魚壽愕然望去,只一眼,滿心寒雪已然溶化。
精騎隊留在曜城的獨子營、及冠營,突圍後被接到堰城休整的死盾營、鐵騎營,終在曜城集結完畢,也終於等到了他們的總將。
趙廣鳴讓了身,看着他們立於馬背兩兩相望,視線漸漸模糊在白雪紛飛中。
“精騎隊......”
“殺!殺!殺!”
輕輕的三個字,換來了聲顫力竭的三聲吼殺,不足以吞山河,卻足以蕩去所有傷痛。
隊伍裡漸漸靜了下去,像是事先約好的一般,將士們驅馬側立,緩緩讓出一條寬闊的馳道,也讓出了一抹不屬於黑白兩色的身影。
華麗的金蟒皇袍,熟悉而又陌生的面龐,把修魚壽剛剛平復下去的心緒,又狠狠地揪了起來。
他沒想到,遵王夏侯嘉會親臨曜城,爲精騎隊接風洗塵,更沒想到她只比他早到了半日。
就像是突然遭遇了宿命一般,老天爺給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讓他們雙雙立在原地,失了反應。
在夏侯芊的提醒下,夏侯嘉率先回了神,卻依舊不作聲色,遠遠地望着修魚壽。
她在等,等他的一如往昔。
終於,修魚壽的眼睛有些恍然地動了下,在夏侯嘉欣慰的目光中,緩緩低了身,伏地叩首。
“北堯精騎隊總將承王修魚壽,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夏侯嘉再也忍不住,腳下一動,帶起漫天寒風,隨着羽白色的裘衣,烈烈鼓動。
“陛下,當心地滑!”
噗通一聲,無數的碎雪砸落在他黑色的盔甲上,她因爲奔跑而顯得有些紊亂的鼻息,打在了他的側臉上。
修魚壽轉過頭,怔怔地看着她半臥在一旁,忽而想起來,該扶她起身才是。
未想,就在他靠過去的同時,夏侯嘉一把扯住他胳膊,身子往前一傾,緊緊抱住了他。
“陛下......”
“嬸好想你。”
修魚壽渾身一震,霎時,無數溫暖的記憶蜂擁進腦海。
當年的盛王府,當年的夏侯晟和夏侯嘉親如父母。夏侯晟教他騎射佈陣,夏侯嘉教他詩賦禮孝。但凡夏侯嘉在府裡小住,每日清晨,都是她親手爲他擦洗。那時的他,總是睡眼惺忪,含糊不清地喚她一聲嬸兒。
似是離開盛王府從軍後,他再未見過放下威儀的遵王,也漸漸忘卻了當初的那一聲嬸兒。
“你能原諒嬸兒麼?”
修魚壽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兩動,終於放下了怨,摟住了親如往昔的人。這一刻他相信,葬送精騎隊不是她本意,是一國之君的人在其位身不由己。
“嬸兒,修魚壽回來了。”
說這話時的修魚壽,沒留意到不遠處一雙魅如桃花的眼睛,像看了一出好戲似的,漸漸勾出了鬼狐般的笑容。
一場接風宴,終於洗去了精騎將士的滿身塵埃,沙場喧囂。
出人意料的是,夏侯晟居然請來了赤樂郡最好的舞妓,爲酒宴助興。
本是嚴禁酒色的軍營,突然出現了最誘人的香色,就連最不擅飲酒的精騎隊將士,也不自覺地端起了酒杯。
夏侯嘉和夏侯芊見着這一幕,索性提早離席,爲他們留下了一片自在。
修魚壽總覺得夏侯晟此舉有些出格,便端了酒坐到他身邊,“叔,這是怎麼回事兒?”
“這麼好的酒,你也不喝。”
夏侯晟拿了他的酒,一飲而盡,“給你們看看女人,省的你們回去了饞。”
夏侯晟沒敢告訴他,這其實是昌王夏侯崛的主意。
精騎隊遇伏後,隨申章錦一起突圍出來的將領中,有兩個因傷勢過重,在回堰城休整的路上,死在了夏侯崛眼前。他們的臨終遺願出奇的一致,就是想看看女人,想知道女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夏侯崛忘不了當時的場面,一羣將士圍着他們,不停地說着女人。那羣孩子,大部沒接觸過女人,說得多是平時看到的,外加想象中的樣子。他當時聽着直想笑,裂開嘴卻掉下了淚。
“不就是女人麼,又不是沒見過。”
夏侯晟搖搖頭,這心口上的傷,忘了最好。
“要嚐嚐麼?”
修魚壽此時的注意力,似是全部被那羣舞妓吸了過去,壓根沒留意夏侯晟遞來的酒。
夏侯晟忍不住笑了,“看來,叔該給你找個媳婦了。”
如果夏侯晟仔細去看,就會發現修魚壽眼中只有一名舞妓的身影,技藝不精卻帶着最乾淨的快樂。
一曲畢,修魚壽突然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夏侯晟還沒反應過來,他已衝向了那羣正準備退下的人兒。
夏侯晟詫異地看着他像拎小雞一樣,從一羣帶着面紗的女子中,揪回了一個看起來最柔弱的。
那女子不住地掙扎,淚眼汪汪地瞪着修魚壽,一副要哭的樣子。
夏侯晟正奇怪着,就見修魚壽一把扯下了人家的面紗。
這不看不打緊,一看嚇了一跳。她不是夏侯晟請來的舞妓,而是曜城守城總將趙廣鳴的女兒,趙月嫵。
“你怎麼在這兒?!”
夏侯晟話一出口,趙月嫵的眼淚便徹底決了堤,顧不得周遭各色的目光,跳起來一把抱住了修魚壽。
修魚壽是真後悔,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把她揪了出來,居然一下就揪出了她的原型,直接從嫵媚的雅妓變成了毛丫頭。這裡認識這丫頭的只有夏侯晟,她這一抱,知道的是故人重逢,不知道的還以爲是他在外面招惹了哪裡的姑娘。
聽着弟兄們越來越扯淡的起鬨和議論,修魚壽急得臉紅脖子粗的,“你給我下來!”
趙月嫵像猴子抱大樹一般,四肢緊緊箍着他腰身,死活不依。
“放手!”
她這姿勢實在不雅,夏侯晟看不過去,直接把她拽了下來。
趙月嫵是下來了,卻雙拳雙腳地伺候上了,砸在修魚壽硬邦邦的盔甲上,竟然不知道疼。
“你幹嘛?!”
修魚壽有些火了,哪知話一出口,趙月嫵一拳揮到了他下巴上,讓他上下牙吃了一個響噹噹的幹豆。
修魚壽一把抓了她的手,反手一擰一轉,直接把她調了個面,單手壓在她背上,終於讓她老實了下來。
這用來制敵的招,用在了趙月嫵身上,真真把她疼了個夠嗆。
“修魚壽!你混蛋!”
聽着她的大聲哭罵,修魚壽莫名地感到心口一陣揪痛,不自覺地鬆開了她,隨手抓過酒盞一口全倒進了嘴裡。結果,差點沒把他眼淚給嗆出來。
夏侯晟見着他狼狽的樣子,不禁無奈道,“這不是水,你別這麼喝!”
“活該!”
趙月嫵一邊揉着被他扭疼的手臂,一邊氣鼓鼓地抹着眼淚。
修魚壽狠狠瞪了她一眼,拿起酒壺就往嘴裡灌去,他就不信了,他修魚壽駕馭不了這點酒。
夏侯晟見勢不妙,一把奪了過來,“有話好好說,跟自個兒較什麼勁!”
夏侯晟放下酒壺,清了下嗓子,向着在場的精騎隊將士簡單地介紹了下趙月嫵,以及她和修魚壽的關係,算是替修魚壽消除了一個大誤會。這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趙月嫵混進來,是想她這大哥哥了,就是表達方式過激了點。
修魚壽瞟了眼趙月嫵單薄裸露的舞女衣衫,兩下扯掉黑氅甩在她身上,“穿成這樣,你不冷啊?”
趙月嫵將黑氅緊緊裹在身上,委屈地撇了嘴,跟他一起坐了下來,卻半響不吭聲。
修魚壽一把摘了頭盔丟到桌上,“說,不老實在家待着,跑這兒來幹嘛?”
趙月嫵這會兒真想咬死他,嘴裡直接蹦出了一溜串的心肺,什麼沒心沒肺、狼心狗肺、劌心刳肺都出來了。
修魚壽身子一斜,靠在她肩上好笑道,“我劌心刳肺幹什麼了?”
這劌心刳肺是沒心沒肺的反義詞,就是費盡心思刻意爲之的意思,趙月嫵是罵順了口,用錯了詞兒。
她怨恨地看了眼有些醉意的修魚壽,聲音低了下去,“你劌心刳肺,忘了小五。”
修魚壽兩耳嗡嗡作響,根本沒聽到她在說什麼,便往她身前湊了湊,卻覺着腦袋重得擡不起來,索性直接把下巴枕在了她薄肩上。
他幾乎是閉着眼睛吐出了一句話,“我是準備回騫人前去看看你們,算不算劌心刳肺?”
他嘴裡呼出的熱氣夾着酒味,撲面而來。趙月嫵面頰直髮燙,渾身不舒服,卻鬼使神差地扭過了頭,直直地看着他。
“真的麼?”
熟悉而清脆的銀鈴鑽進耳朵,修魚壽裂開嘴笑了笑,撐起眼皮對上了她的雙眸。
一汪秋水映出星星點點的篝火,如溪水淌過月色,有着近乎美到極致的悲傷。此時的他,就像站在這溪水邊,迎着她如柳風拂面的青絲,嗅着初雪落花的清香。
“修魚壽?”
趙月嫵怯怯地喚了聲,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修魚壽,薄脣微啓,因爲醉酒而愈顯漂亮的雙眸半眯着睫毛,呆兮兮地瞅着她。
她這一喚,修魚壽的目光便循着發聲源移了下去。他看到了兩瓣櫻桃似的紅脣,鮮嫩欲滴的半張着,露出小小的貝齒,似乎在等着什麼。
趙月嫵幾乎能聽到他愈來愈快地心跳,夾雜着粗重的鼻息,一點點壓了過來,惹得她心裡也像揣了只小兔子,撲騰個不停。
趙裕說過,男人這樣看着一個女人,還越湊越近,就是對女人動了心。但若是醉了酒,就說不準是什麼心思了,所以她不能靠近喝醉酒的男人。
就在修魚壽快要吃到那小櫻桃的時候,小櫻桃似乎連帶着櫻桃樹一起,猛地往後躲了一下。他的身子也連帶着腦袋一起失了重心,擦着小櫻桃的邊兒,一頭扎進了櫻桃樹的懷抱。
“好香……”
趙月嫵聽着他含糊不清地嘟囔,剛想推開他,就聽到了輕微的鼻鼾。
這人,居然就這樣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