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關城,似是隔絕了陰晦大雨,獨享一片初晴。
精騎隊操練場,清風習習,黃沙微揚。上千戰馬,呼嘯奔騰,穿梭跳躍,讓人不免爲之一振。
修魚壽身後的孩子,擡手遙指遠方的一抹黑影,“我以後,一定會像他一樣。”
北宮洵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呲鼻道,“知道他是誰麼?”
“我會知道的。”
修魚非疑惑地看着北宮洵,他和連晉一樣搞不明白,精騎隊每名將士的盔甲和武器都一樣,他們是如何辨認的?
一會兒工夫,那道黑影便以疾風閃電之速,來到了他們眼前。
“將軍,你可算回來了。”
精騎隊副將申章錦的聲音,修魚非還是很熟悉的。他不得不佩服北宮洵的眼力,那麼遠的距離也能認出來。
“申章錦,申章彥的馬還在吧?”
申章錦愣了下,眼睛瞟向了修魚壽身後的孩子,“給他麼?”
修魚壽點了點頭,“看看他們有沒有緣分。”
申章錦沉默了半響,最終看向那孩子笑了笑,“希望你能讓它高興起來。”
那孩子從修魚壽身後翻下馬背,站到一旁等着馬兒的到來。他能感到申章錦語氣裡的悲傷,那匹馬的主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馬兒一步一步來到了他們面前,修魚非注意到孩子的眼神,在看到它的一刻流露出的難過。
本該是威風凜凜的戰馬,在主人戰死沙場後,褪去了武裝,更褪去了一身傲骨,消瘦得僅剩了一副骨架,苟延殘喘。
它的樣子,惹得幾個人同時低了頭,不忍再看。
不知過了多久,馬兒突然打起了響鼻,他們擡眼間,就見那孩子摟着馬頸,像是在和它說着什麼。
眨眼功夫,孩子就上了馬背,馬兒一聲長嘶,揚蹄撒潑。彷彿他早就料到了馬兒的反應,儘管手忙腳亂,冷汗涔涔,嘴角依然掛着笑容。
馬兒拼了命般,要把他甩下去,但見他雙手緊拽繮繩,兩腿像是長在了馬背上,手在馬頸下不停地安撫。
他們聽不清孩子在說什麼,卻隨着馬兒的反應,看到了奇蹟。
馬兒打了幾個粗重的鼻鳴,蹄下的動作漸漸規律起來,不一會兒,就見它四蹄交錯迅疾如風,帶着背上的孩子,略過青澀春草,一躍頃笑。
“真像......”
聽到北宮洵的呢喃,申章錦不自覺地點下頭,“太像了......”
修魚非奇怪道,“像什麼?”
兩人一齊看向修魚壽,修魚非一愣,“像我哥?!”
當年,年僅十五歲的修魚壽參加鐵騎營考覈,如脫繮野馬呼嘯而過,人獸無分,只見着黑影掠風,帶起狂沙凌厲。終點一劃而過,黑影驟停,勒馬矗立間放聲大笑。年輕騎兵稚嫩的狂放,響徹操場,漂亮的騎術征服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們原以爲,世上再無第二人能複寫當年的畫面。
孩子拍了拍馬背,翻身下馬,昂首挺胸地走到修魚壽麪前,“怎麼樣?”
修魚壽深深地勾起嘴角,“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孩子雙拳一抱,單膝跪地,“末將李鶩,星奔川鶩之鶩,十五從軍曜城,初識精騎,趙將軍特授騎射之術,耳提面命,不入鐵騎誓死不歸。”
“好!從今日起,你就跟着申章錦。記住,你的戰馬叫彥歌,它的主人是鐵騎營工兵隊領帶申章彥。你想取而代之,就必須比他更優秀,你想給他的戰馬改名換姓,就必須讓所有人都承認你!”
“末將領命!”
原曜城守城衛兵李鶩,用了近兩年的時間,終於走進了他嚮往已久的精騎隊軍營。他的到來,打破了束縛精騎隊多年的陳規舊例,成了連晉推行精騎改制後,最成功的例子。
“走,咱們去看看連大將軍。”
一路走來,北宮洵的臉色愈來愈難看。他已經開始明白,連晉所做的一切旨在摒除精騎隊頑疾。徵兵中的條條框框,剔除的不是身手、品性、家世、體格皮相,而是兵臨沙場後可能出現的致命缺陷。這些缺陷,恰恰是將門世家子弟最易養成的習慣。精騎隊副將申章錦,抗命帶鐵騎營救援,就是最好的例子。
行至連晉營房前,北宮洵停了馬。
“將軍,我錯了。”
修魚壽看了他一眼,笑道,“連晉在裡面,他耳朵沒這麼好使。”
北宮洵這才知道,修魚壽不是沒聽到他方纔在王府裡的抱怨,而是故意轉了重心,不想搭理他。
北宮洵咬下牙,身子一振翻身下馬,幾步走到營房門前,單膝跪地大聲道,“精騎隊鐵騎營五隊領帶北宮洵,特來向連將軍請罪!”
沒過一會兒,就見連晉一路小跑着迎了出來,一把扶起北宮洵,樂呵呵道,“洵將軍,我知道什麼地方適合你家三弟了!”
北宮洵忽然覺得修魚壽和連晉有些地方很像,兩個人都喜歡打破規矩,更喜歡顧左右而言他。不同的是,修魚壽喜歡在沙場上壞規矩,連晉卻是從軍營裡開始,一路壞到底。
“你讓他去找夏侯酌,那老傢伙最喜歡令弟這樣的兵!”
北宮洵對連晉剛剛建起的好感,就被連晉這一句給破掉了,“連晉!你到底什麼意思?!”
連晉沒留意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兀自解釋道,“身手好,長得俊,不怕死,夠硬氣!簡直跟左司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管是禁衛軍,還是護衛軍,都缺這樣的,夏侯酌肯定喜歡!”
“你......”
“不過,千萬別讓他去御察軍。那個地方,只適合承王。”
修魚壽饒有興致的看着連晉,“爲什麼?”
連晉這才發覺修魚壽也來了,忙不迭道,“沒什麼,我胡說的!”
修魚壽沉了臉色,“你不說我也知道,因爲精騎隊沒人比我更蠢!”
御察軍,北堯軍隊中最黑暗的存在,不問是非黑白,只認都統將令,爲達目的,不折手段。凡御察軍經手的案子,必有結果,奉王夏侯鬱當政後期,無辜受累的忠臣良將不計其數,終被裁至兩千人。
夏侯酌至今留着這支軍隊,有一半原因是他們的死忠,像一把沒有情感的尖刀,威懾八方。夏侯嘉於精騎隊遇伏後,百般討好夏侯酌,也和御察軍有關。
在連晉眼中,精騎隊的死忠比不上御察軍,但總將修魚壽已和御察軍一樣,自迎王璟甌箐開始,便被君王利用,掩蓋了太多的黑暗,以至“精騎隊是帝王的看門狗”這種論調,在朝野上下愈演愈烈,終和御察軍一樣,遭到了滅頂之災。
“自我懂事起就知道,無論文臣武將,終逃不過一個‘皇’字。爲人臣子,最悲哀之處,不是被棄之不用,而是疑心君主,卻又無可奈何。我修魚壽身爲總將,踏足朝政,進退兩難,精騎遇伏,無疾而終,卻無計可施。我已然悲哀至此,就不要再把弟兄們都帶進來了。”
一席話,讓連晉、北宮洵、申章錦同時低了頭。
修魚壽的禁令,沒能堵住將士們的嘴,精騎遇伏終歸是亂了軍心。而他們,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部下對朝廷的猜忌和怨懟與日俱增。連晉的話,讓修魚壽察覺到了他們的陽奉陰違,也寒了他的心。
見他們沒有應聲,修魚壽笑了笑,“我是夠蠢的,主子道了歉,就想替她把這事兒壓下去,知道事有蹊蹺,也無法替弟兄們伸冤。你們都是聰明人,知道順着弟兄們,只有我,逆了軍心,當了主子身邊的狗。”
“將軍!”
三個人幾乎同時跪在了地上,他們知道修魚壽對精騎隊的在乎,所以認定修魚壽去天堯城,是要爲精騎隊討個說法。他們只是想知道真相,就算什麼都做不了,也該讓那些被留在大漠裡的弟兄們死個明白。
“連將軍說得對,最適合我的地方,也只有御察軍了。”
修魚壽說完,便調轉馬頭,徑直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