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隨心緣 塵埃已落 昕欣 UC 網 穿越 和 晉江穿越文
淺淺一絲魚白肚掙露出天際邊沿,緩緩劃開漫天的黑幕,在黑色的底色上擴散了開,漸漸鋪染上一層朦朧的分不清是暗是明的灰白……
燃盡的殘燭,半敞的窗櫺,一盞滿而冰冷的清茶……我獨坐在窗案前,背倚着桌沿,頭枕手臂,雙目空空地自那天際一角的灰色上收了回來,再次緩緩攤開了五指,而目光亦再次緊緊凝聚在手中那三日來亦未曾鬆開過一分的物什……
三日……是的,已是三日……自那一場大戰到今時已是足足過去了三日。短短的不過三個日起日落在這一刻裡卻是顯得那般的漫長,漫長的令人難以熬過……
我已是想不起那一日當驟然聽到趙將軍口中那‘生死不明’四個字落下時,自己究竟是怎樣的反應……是如何的下了城頭,如何的爬上馬背,又如何的隨着輕騎營餘下的所有兵力急速趕到的落英山……
遍地零落的碎枝裂石,燃着焦煙的□岩土,還有那堆滿山頭的斷槍折戟、殘屍斷骸……染了半邊天際殷紅的殘霞映着那入目漫眼的血色,即便剛剛從同樣一番血雨流火的修羅浴場走下,我卻從未感到這一刻那股蔓至心頭觸目驚心的恐懼。
踉蹌跌坐在山頂斷崖前,木怔怔望着崖下深不窺底的層層繚繞黑霧,那一瞬,我只感覺自己整個人不論身亦或是心都被那一片深濃的黑色所吞噬般,難以呼吸的窒悶緊痛,卻偏偏又怎樣也掙脫不得……
就那樣一動不動地靜靜坐在崖邊,雙眼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黑洞洞不見底的深淵,腦子裡白茫茫化作空空一片,周身的一切都仿似已與自己隔絕了一般。可我卻又清楚知道,有大隊的士卒已沿小徑繞到崖下細細搜尋着崖底的每一寸……也知道璃王便默然站在自己身側一臂相間的地方,有薄披輕搭在了肩頭,又一囊清水塞入了自己手中,只是沒有多說任何的言語……而不遠處更是有衆多的親兵環衛左右,衆人雖遲疑躊躇着,卻終沒有一個敢上前來對我身旁那個帶着傷卻也是一般執意望着崖下靜立不動的人勸說上一句……
直到,天邊最後一片殘紅被幕色遮掩,沉沉的黑越漸化得深濃,視野裡一切也再難看得真切,傳回來的卻依是不變的讓人心越發難安的消息。
“督帥,這樣的夜色根本難以視物,而崖下河水深急,岸旁的道路又是狹窄難行,不若待至明辰……”趙將軍終是走至近前恭聲對一旁的湛璟璃勸稟了一句,聲音裡透着幾分擔憂無奈與欲言又止。
“繼續找!命士卒分隊休息,五人一隊結戟而行沿河岸順流仔細搜尋,每一處都不可放過,直到……尋到任何蹤跡爲止!”
我聽到璃王的聲音隨之響起,沉沉的語聲平穩而凝肅,可在視線餘光的一角里,那背對的身影此刻負在身後緊握的雙拳還有微微輕顫的手臂,卻是清楚地印在我眼底。
夜越深濃,沒有月色的夜黑沉得伸手難辨五指,可湛璟璃依然沒有下令整軍回城,一隊隊士卒更沒有就此止下了搜尋。而我也依然獨自靜坐在崖邊,雙眼直直望着身前的深崖,雖然漸漸地眼中已只是餘有一片混沌而幽冥的黑。
到天色再次亮起時,冷玄拖着傷臂回到崖上。只一眼看到他默然搖頭的瞬間,我腳下微一踉蹌人已是癱軟在地,全身餘起的那份力氣一剎間仿似全然已被抽離。
一天一夜,兩千餘士卒,崖上崖下反覆的搜尋,最終依是什麼也沒有尋見,只除了點點斑駁的血跡和河岸邊唯一找到的一物……
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從璃王手中接過的那樣物什,也想不起自己那時心中浮現的究竟是什麼。我只知道,那一刻,輕觸的指尖那微微痙攣地輕顫,難以抑制……
那乳白色的玉佩,瑩潤依舊,如今卻是隻餘有半塊殘玦。整枚玉佩似因銳力撞擊而自正中一點擴裂從中齊齊而折。平整的裂口處,無數微小而細密的裂紋自斷口向邊沿散漫開來,而斷裂的裂痕處更是綴染着一條醒目而刺眼的腥紅……
“既是蒙得璟瑄兄相救,我便就此玉相送,權當謝過璟瑄兄此番救命之恩了。璟瑄兄不要嫌棄纔好。”
“哦?既是沐秋一番心意,那我便不客氣了。”
璟瑄……
緊閉了閉雙眼,我深呼了口氣,睜目再次將視線完全投在了掌中的半玦殘玉上。擡指輕輕自玉璧上那道道細碎的裂紋間撫過……整塊半心形的玉佩似已完全被血色浸透,除去斷口處那一條腥深的紅線,光照下凝目仔細看去,更是有縷縷細細密密的紅絲自斷口沿着裂紋淡淡鋪開,使原本光滑瑩潤的白色裡夾雜暈染開了斑駁的紅光,平地顯了幾分妖異……
姻緣玉嗎?緩緩合攏了手掌,感覺到玉佩邊沿硌在掌心而微微的刺痛,不由越發的收緊了五指……
“林先生……”
門扉一聲輕響傳入耳中,斂回過神時,秋霞已是放下了漱盆,輕腳走到了我近前,“先生,”她凝眸仔細在我面上打量了來回,微微皺起了眉頭,語有怨怪地道:“您又是一夜未闔眼嗎?”
“沒什麼,左右也是睡不着。”我微微牽了牽脣角,擡手不落痕跡地將玉佩揣入了懷中,接過她手中的溼帕,一面稍拭着臉,一面低聲問道:“還是沒有消息嗎?”
“先生……”秋霞沒有回話,只是低低輕嘆了一聲。
手中的動作微頓了一頓,很快地擦拭淨臉,將帛帕遞還了秋霞,我取過桌上重新換上的熱茶輕抿了一口,淡淡吩咐她道:“你去院中備了馬匹,等下隨我一同去山頂走一趟。”
“……先生今日還要再去嗎?”秋霞話中帶了些許遲疑,面上也轉過幾分不贊同,又有幾分的不忍,而更多的盡是猶豫的欲言又止,可最後到底是沒有多說什麼,低頭輕應了一聲後轉身出了房門。
望着門扉緩緩從新合掩,我無力地傾身將全身攤靠在了身後的椅背中,擡手用力撫在貼放着玉佩的胸口前,用力緊攥了攥……
我又怎會不懂秋霞剛剛的欲言又止……三天!是啊,三天裡五千士卒日夜搜尋,落英山山上山下翻了多個遍,沿河兩岸更是往來尋了十數回,可卻仍是沒有找到一絲的痕跡!
時至此時,不知又究竟有幾人還會抱着一絲希望呢?而又能希望些什麼呢?賀婁伽昇那當胸直射的一箭,窺不見底的絕壁深崖,還有那樣卷着無數漩渦洶涌深急的河水……也許,也許找不到……纔是,更好的消息?
可是……
我更加用力攥緊了前襟,狠狠咬了咬牙……
無論如何我始終無法相信,那個傢伙……那個隨然淺笑、淡定雍容,總是一副漫不經心卻又是一切盡握於胸的傢伙……那個武功絕倫、瀟灑肆意,便是身懷重傷亦讓人尋不得一絲狼狽的傢伙……那個千軍重圍之中,萬箭利刃之下,只要有他在身邊便能人感到安心無比的傢伙……那樣的傢伙,又……又豈是會能就這樣輕易死了的?
無論如何……我也絕不會相信!
落英山,坐落在郊鄴城北百里外的曠野,即便我與秋霞早膳後便駕馬趕了去,到的時候,天也已然臨近正午了。
近至山腳下,遙遙已可看見四下裡一隊隊往來巡走的士卒,還有靠近山腳一側上百座簡單搭起的營帳。
營前列守的士卒比往日多了些,而且盔甲鮮明、刀槍執立,整齊列隊在帳前兩側。從中而過時,我也只略略掃了一眼,腳下未停徑直走進了正中的一頂營帳。
湛璟璃正端身坐在一張木椅中,一手支額,微低着頭仔細地看着手中展開的一份文書。見到我走進,他放下手臂,更微微端直了脊背,擡頭向我望來。戰衣輕甲、紫冠高盤,眉峰間依是不變的隱着幾分凜然銳氣的沉穩剛毅。只是,稍顯蒼白的面色卻仍是瞞不了人地透出一絲難掩的疲憊。
畢竟,自那日起他便一直執意宿留在這裡,怕是這幾日裡也沒有真正合過眼,再連着之前的一段日子,想必是很久沒有好生睡上一覺了。更何況,他身上還帶着大大小小多處未愈的傷勢。
“沐秋,”他放下手中冊子,起身走到我身前,微頓了頓,似猶豫了下方低聲道:“你……今日便隨着趙將軍在河對岸一帶找尋吧。”
“好,等下我自去找趙將軍就是。”我點頭輕聲應下,並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默了片刻,在轉身離帳前,終是忍不住低低問了一句,“已經……決議定了嗎?”
其實剛剛在帳外看到士卒間的列隊佈置,再想到之前傳來的北夷決定退兵和議的消息,已是可以想到了很多。
“……是的,”湛璟璃微微一滯,隨即輕點了點頭。他上前一步,擡臂掀開了我身前的帳簾,目光便隨之投到了帳外成列的士卒身上,繼而又放空到遠處的遙遙的羣山浩水,亦或是更遠之外郊鄴等無數城池的地方,神色間漸漸浮起幾分淡淡的無奈又幾分沉重的堅定……片刻,方沉聲更仿若自語地低道:“……此時的華朝,也再經不起這樣的戰爭……”
我緩緩垂下頭,更是明瞭他話中之意。北夷這一仗,可說是算落一籌,城池未下而兵馬傷亡慘重,繼續對峙下去不過徒增虛耗,以賀婁伽昇的果斷,自是會斷然選擇退兵一途。
然而華朝……自先帝起幾十年間沿邊各境已是戰火不斷,多年的征戰早已掏空了積蓄的庫銀,不過這幾年與北夷郊境烽火暫歇,而朝廷更是陸續頒下好些利民而富國的政策,是以方得漸漸重蓄了國力。而以眼下的形式,既是無法一舉平定北夷,那麼這樣無意義的峙耗,無疑亦是空耗不起的。
當然更主要的是,猛虎拖傷自有羣狼撲噬。西邊的滇國鄺國、以及南面的三胡,這些周邊的藩屬小國又有哪個不是隱在一旁暗暗的窺視。若說這些小國又或部落,雖是國力弱小不足爲忌,可到了這樣的關頭,卻又總叫人不得不分心提防。
如此,無論怎樣看來,與北夷的議和都會是最佳之選。哪怕雙方都知這一紙和書不過是日後另一場各自角力的博弈,然對兩國現下的形式來說,卻都無疑是最好的一步了。以當今聖上之英明,料來也絕不會另作任何第二的選擇,哪怕……就是最關愛的兒子此刻……
沿着河岸向下流一路而尋,幾日裡這已不知是第幾個來回了,只是直到日暮將近,所得依然是不變的結果。趙將軍似安慰地輕拍了拍我的肩,卻搖着頭沒有說出個什麼。
有些怔然地佇立在岸邊,我睜大雙眼望着那微微泛着沙土渾濁的河水,洶涌的急流伴着震耳的水聲呼嘯從身前奔過。那拍打在岸邊吞吐的白沫,那無數個大大小小翻涌的漩渦,還有不時飄落的樹葉,被一個個漩渦捲起,只眨眼間,轉瞬沒入了河面……
這樣幽深而湍急的河水,人落其中怕不過幾個呼吸便會被急流衝卷的不見了蹤影。而這幾日裡士卒沿河所尋到的境界,按着河水的流速也許只不過半刻鐘的功夫罷了。只是,若要再往下游去,便已是入了北夷的境內。便是此時戰事已停,派遣大隊的士卒入境也終是不可能的。
我緊抿着脣,微闔下雙眼仔細在腦中盤桓着會在更下游尋到所想要的可能,一遍遍地反覆地想着……卻是拒絕了去思忖——如果真的是落入了河水、如果真的是被這樣的急流衝卷帶走……半刻鐘的時辰,又是否……還真的能夠會有回到岸上的機會……
回營的途中,意外地竟在路中遇見了一個不合時宜出現的人。
賀婁伽晟只一身簡單的輕甲,刀劍未配,就那樣一人負手站在路中央,近周再未見任何的近衛隨侍。
趙將軍微擡手臂五指緊緊握了握腰間的佩劍,片刻方緩緩放開,獨自提步走了過去。簡單幾句對答後,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隨即微一揮手,帶着一隊士卒稍稍退開了些,卻也沒有走的多遠。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在這裡,或者說是緊緊盯在對面那個傲然而立的傢伙身上,面色都是黑沉沉的,一個個緊握着手中的刀劍,看樣子都似在竭力剋制着就這樣揮刀衝了過來。
我只是靜立在原地,淡淡看了眼不遠處那緩緩走近身前的人。除去一點點的詫異,心中倒是一片平靜。知道這人今日會來此與璃王簡單地初次商談和議之事。只是沒有想到他竟會這樣出現在自己面前。不過由始至終,這個人的心思也都不是自己看得透的。
不想無謂地虛耗時間,我當先開口沉道:“單王來此,是還有何想指教的嗎?”
賀婁伽昇已立身在我身前,聞言擡眉看了我一眼,緩緩牽脣道:“只是想來見沐秋一面,”他語聲很沉、卻也很淡,微頓了頓,方又輕聲續下一句,“也許以後,也不會有機會再相見了吧?”
這是最好不過,不是嗎?我微垂下視線,沒有應聲,只是漠然從他身邊走過。
賀婁伽昇也並未有半點攔阻之意,只是擦肩而過間,低低一聲話語恰在耳邊滑過,“沐秋,可是會恨我?”
腳下微微的一滯,隨即繼續邁步徑直走去,我並未回頭而視,不過同樣的低聲留下一句,“不會,”
不會……確實是不會。我明白他所言多指的是那直射於心口的一箭,雖然那是另我竭力忽略不願亦或不敢去想的一箭,可對於賀婁伽昇,這個所有一切的源作之人,感覺裡卻是談不上什麼恨與不恨。兩軍交戰、生死相搏,何勝何敗、孰生孰死,一切本就合當不過,無從可怨之事。更況是,我與賀婁伽昇從始至終都只是各佔一方分明敵對的立場,也就更無什麼所謂的怨尤可言。只是……
如果可以,我是真的不想再與這個人有任何的交集。
“……既無再見之日,自是全當
陌人。”
作者有話要說:天~~終於是把這一章爬出來了~~啥也不說了,任拍~~~(淚~鍋蓋不夠俺上盾牌~)
那個,下一章應該就可返回都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