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半年後。
一天清晨,程落從臥室裡走出來,徑直來到客廳,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盤子裡的三明治咬了一口。
“你竟然吃東西了!”坐在他對面的盛晴天滿臉驚訝的指着他,嚇得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驚訝什麼?”程落瞟他一眼,像是在看白癡。
盛晴天從地上爬起來興奮的一把抓住程落的手問“你的厭食症好了?”
程落忍無可忍的抽出自己的手,繼續吃他的早飯,懶得理他。
程落的厭食症雖然好了,但是他卻不能看到紅色像番茄醬那樣的食物,不然他就會狂吐不止,那片紅色的血又會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主治醫生告訴他,那是留下來的後遺症,程落用了兩年多的時間才治好了這個毛病,蕭陌曾笑他“一看到你狂吐不止,當年我還以爲你懷孕了。”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後者只是瞥他一眼,繼續看他的報紙。
又是一年清明。
“沒想到你還會來這裡。”秦默然放下手中的花,他的話是對坐在墓碑前的程落說的。
程落說“還記得那年就是在這裡,你揍了我一頓。”
秦默然冷笑着問他“那你不怕我在這裡再把你打一頓?”
程落說“你不會。”
“這麼相信我?”秦默然笑着握拳放在脣邊,眼神裡一股冷冷的殺意,他討厭眼前這個陰裡陰氣像個僞君子一樣的男人,那年他打了這個男人一拳“你配不上晏瑰!”他卻趴在晏瑰的墓碑前笑了,那個悲哀的笑容裡藏着自厭自嘲,他竟然會有這樣的表情?
“這次我會還手,況且,你可不一定打得過我。”
秦默然不屑的說“說大話不怕閃了舌頭。”
程落直接問“找我來什麼事?”
秦默然咬牙切齒的說“我抓到那幾個傢伙了。”
“那恭喜你了,到時候我一定會幫你把那幾個傢伙抽筋扒皮!”程落咬重了“抽筋扒皮”這四個字。
秦默然不忘諷刺他“這確實是你的作風。”
“知道就好。”程落理了理袖子道“忍了你很久,要打一架嗎?”
秦默然道“求之不得。”
秦默然看到程落還沒有離開的意思,便隱在樹後,他聽到他說“晏瑰,你聽到了嗎?”
“晏瑰啊,惡人總會有惡報的,你在天國看着好了,等到報應來臨的那一天,讓他們再看看我們會笑的怎樣猖狂。”
“程落學長,你當律師其實是因爲那個女孩吧?”
“多少吧。”
二零一四年夏天即將接近尾聲,那座城市裡發生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事件,不久之後,那個女孩跳樓自殺了。
那年她問他“你知道久別重逢是什麼感覺嗎?”時間過得太久,他已經忘記自己是怎麼回答的了,但程落不會知道她最後說的那句話其實是“對不起,不能和你白頭偕老了。”
他並不是一個講故事的高手,這個故事斷斷續續之中還穿插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小細節,漫長的十年終於說到了尾聲,琛琛還沒聽盡興,奈何講故事的人耍賴罷工怎麼也不肯再講了。
蕭陌回來時扶着在他懷裡醉的不輕的秦翛,蕭陌對程落說“我先送琛琛回去,秦翛喝醉了,你幫我看一下她,我等下來接她。”
程落笑問“女朋友比親妹子重要?”
“都重要。琛琛有門禁。”蕭陌這樣解釋“我回來時秦翛應該會清醒一點,所以我不擔心。”
“重色的傢伙。”
蕭陌將秦翛扶在躺椅上回道“某人可沒有什麼可重可輕的。”
“你就得意着吧。”
“多謝。”
“哼。”程落不領情地扭過頭。
蕭陌走時不忘將西裝外套給秦翛披上,然後起身對琛琛說“琛琛,我們走了。”
“好。”
跑車在長南校門口停下來,倆人下車告別,琛琛走了幾步,回頭見蕭陌還站在那裡看着她“你不回去接秦小姐嗎?”
“我想看着你進去。”琛琛笑着轉身加快腳步,直到蕭陌看着她走進去才倒車離開。
蕭陌回去時秦翛已經醒了,將秦翛送回她朝陽區住處的門口,打開車門正準備離開時秦翛突然從身後抱住了他,他喊“秦翛?”
“我喜歡你,蕭陌。”
蕭陌拉開她抱住自己的手轉身無奈嘆道“傻丫頭,我是哥哥。”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秦翛的眼眶紅紅的,她說“蕭陌,我喜歡你,從我來到蕭家的第一天,我就喜歡你了,我想光明正大地喜歡你,我不想再偷偷摸摸地,我喜歡你,蕭陌!”
“秦翛,你喝多了。”
平時的秦翛不這樣,甚至溫柔的一點脾氣也沒有,蕭陌涵養再好也受不了秦翛這樣的胡攪蠻纏,轉身走時秦翛在身後道“蕭陌,你以爲爸爸不知道,我就不知道你和尹琛琛的事嗎?你以爲爸爸知道了那件事還會讓你和尹琛琛在一起嗎?”
蕭陌轉身靜待她的下文,秦翛很滿意自己的話讓蕭陌動容了,神情裡帶了絲得意說“八年前,盤山公園路的那場車禍,尹琛琛的父母也在其中是吧?蕭陌,你怎麼能忍受和仇人的女兒還曾經背叛過你的人在一起?伯父伯母在天之靈怎能安心?”她討厭尹琛琛,當她看到蕭陌對尹琛琛親暱的舉動時,一股嫉妒的怒火在心中燃燒,可是她也羨慕她。
蕭陌說“那只是你的版本,我的仇人是慕容銘,琛琛從沒有背叛過我更何況曾經,秦翛,我從不懼怕任何人的威脅。”
“蕭陌!”她喊住正離開的他“我知道你要對慕名銘動手了,你忍心尹琛琛受傷嗎?你知道......”
蕭陌再次轉身,語氣很肯定的對她說“秦翛,我相信你不會。”
“爲什麼?”秦翛慘然失笑“我都不相信我自己。”
他說“因爲你是我妹妹。”
呵,妹妹啊,秦翛腳步一趔,她努力讓自己站穩,她笑說“蕭陌,我真的......很喜歡你,你可知道?”
“ 這個世界上可以有千千萬萬個秦翛,但蕭陌愛的只尹琛琛一人。 秦翛,等你以後遇到那個人你一定會明白。 ”
很多年後,秦翛才明白他說的那句話“這個世界上可以有千千萬萬個秦翛,但蕭陌愛的只尹琛琛一人。”
那蕭陌啊,你可曾明白,縱使這世界上有再多那個人,秦翛愛的也只有蕭陌一人啊。
“秦翛,等你以後遇到那個人你一定會明白。”
何必明白,她一直都知道的,他愛的,不是她。
她曾心有不甘,那晚她問他“爲什麼?”
他說“因爲我屈從於現實的溫暖。”
秦翛覺得自己就像獨舞於黑暗中的黑夜舞者,而她的光明已拒她而去......
寫完最後一道題,鈴聲響起來,琛琛放下筆,在講臺上交上了考卷,走出教室,外面的聲音很喧鬧,從埋頭寫題中解脫出來,還是無考試一身輕啊,琛琛覺得這種喧鬧讓她溫暖。
“滴嘟滴。”手機來信息了,是蕭陌發來的“我在校門口,爲慶祝你考試圓滿成功,吃完飯我們一起去海邊。”
琛琛開心的收起手機,向校門口走去,蕭陌正倚在車邊,校門口一陣騷動,當然,是蕭陌引起的,給蕭陌發了一條短信“這裡人多,我擠不過來,我們大南門見。”
“滴嘟滴。”信息很快來了,琛琛點開信息,只有一個字“好。”
蕭陌在大南門接了琛琛,在長南附近的一家餐廳裡吃飯,週五,正值週末的高峰期,餐廳里人很多,他們在包間裡吃飯倒很慶幸的不用跟外面的人桌擠桌,吃完飯後蕭陌駛車來到海邊。海浪不停拍打着礁石,深藍與天邊連成一線的遙遠,蕭陌背對着的背影顯得異常淒涼悲愴,琛琛在吃飯時就看出蕭陌有心事,然而現在的他更是沉默,海水迎合着蕭陌的聲音“琛琛,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
她的身影一蹌。
蕭陌沒有轉身,他必須對她殘忍,因爲只有殘忍才能讓她更加堅強,秦翛說得對,他不能讓她受傷。
“琛琛,我們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見面了,分開只是短暫的,因爲我不想放手。”
久久,他聽到她說“好。”
蕭陌終於轉身看她“琛琛,無論你多愛一個人,都不要爲了他失去自我,而是趁着他還愛你,還能給你想要的東西的時候,加以利用,如果你的生命裡已經沒有愛情的時候,你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一片沉寂,遠遠地海港裡的汽笛聲遙遙傳來,像是在提醒着他們不要迷失,她好像掉進了沼澤裡倉促而慌亂,她的世界只剩她一個了,這樣一想,夜海的寒風好像吹進了她的心裡,那句沒有說透的話已經顯而易見,他不能爲了她一無所有,她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麼,才能將一切看得那麼透徹,這樣的瑣碎匆匆就已到了盡頭,眼淚猝然就掉落了下來,她問他“你恨我嗎?”
自從和蕭陌在一起後,她每天無不遺憾的就是,爲什麼不是她先愛上他?那一切的一切,是否都不一樣?
然而現實卻是殘忍的,不管時間如何重來多少遍,有一個東西卻在重複,那就是,他的愛。
因爲她早已在他的心裡。
那一刻,他愛的姑娘好像瞬間長大了。
“我愛你都來不及,怎麼捨得恨你呢。”之前恨是因爲心有不甘,他的恨已經交織在對她的愛裡,一點點融化然後沒有了灰燼。
一個禮拜後,琛琛因爲失戀和辭職的雙重打擊在宿舍裡頹廢了兩天,覺得自己不能一蹶不振,她要向蕭陌證明她可以活的很好,好像自海邊那次後琛琛已經一個星期沒有見到蕭陌了呢,不想了,伸手拍拍臉,出去找兼職去。
因爲有狐狸的幫忙,琛琛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家教的工作,是給一個初二的女孩子補習歷史,女孩叫阮阮,家境還不錯,日子一天天過得很是輕快,平靜地如放在碗裡的水,波瀾不驚,這天,琛琛正在給阮阮糾正她做錯了的期中歷史試卷,阮阮這孩子其他都好,就是歷史差的一塌糊塗,阮阮眨着大眼睛一臉無辜地說“我不是不愛我們中國的歷史,只是中國歷史上的名人事件這麼多,我哪裡記得住啊。”
琛琛啼笑皆非。
“做歷史選擇題你先學會看重點,這一題“一九三七年冬天發生了一件很慘烈的歷史事件”,重點是一九三七年冬天,我們用排除法,a.盧溝橋事變是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b.臺兒莊戰役是一九三八年,c.西安事變是一六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所以答案是d.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南京大屠殺啦。”
“姐姐你真是記憶力超羣啊。”阮阮看着桌上三十二分的卷子,抱着頭叫苦連天“爲什麼我就是記不住啊?”
琛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也不知道,我初中除了國語和英語就歷史最好。”貼心的安慰道“沒關係,只要肯下功夫一定會進步的。”
阮阮點點頭,似有所思的問“姐姐,你有喜歡的人嗎?要不我給你介紹男朋友吧,我舅舅的姨夫的弟弟的外甥就不錯,人帥貼心家境好,一米八的個字,他叫什麼來着?讓我想想,馬振桓!對,長的特別像他,簡直是新一代的暖男啊。”說到最後眼睛都在冒精光,阮阮長的很漂亮,古靈精怪的,像極了一隻快樂的小精靈。
琛琛快被這複雜的家庭圖譜弄的雲裡霧裡了,拒絕阮阮的好意“姐姐有男朋友了呢。”只是我們分開了。
小精靈失落了,噘嘴問“那姐姐你幹嘛一副“我失戀了,簡直生無可戀”的樣子?”
琛琛呆呆的說“啊?我表現的很明顯嗎?”
“嗯,很明顯啊。”阮阮眨眨眼睛說“你的腦袋上總是飄着一朵烏雲。”
“額......”
我很想你,手機上的字刪掉,又刪掉,如此重複了很多遍,最後打上:最近好嗎?蕭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就在手機快黑屏時,點亮屏幕時無意間按了發送,瞬間慌亂起來,可是短信已經發過去了,冷靜下來後他瞬間又釋然了。
她不知道他一直在等她的回覆,可是,手機久久不見回短信的跡象,猶如石沉大海,再無音信,心中欣喜漸漸淡去,只剩一片蒼白。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性,或許她已經將和他有關的一切悉數拉進黑名單,不想與他再有任何聯繫。
他無聊時看過一本小說,裡面有一句是這樣說的“有些感情明知道不能動,因爲動時會有瞬間之喜動後卻有永恆之痛,而我卻蠢到拿瞬間之喜來換永恆之痛,我怎麼想,怎麼算,都覺得不是我的作風。”
“因爲你春天來了。”身後是程落的聲音。
蕭陌轉身看着他,略嫌棄的眼神對好友說“真是到哪裡都甩不開你。”
蕭陌和程落本來是在這裡參加一場不大也不小的聚會,結果某人到好,藉口去洗手間躲到這裡來清閒,留下他跟一羣臭老頭打哈哈,程落來到陽臺上,看着蕭陌揶揄道“你這樣說讓我情何以堪?尹小師妹會吃醋的。”
蕭陌白了他一眼,轉身不再看他。
“分開了?”
“嗯,暫時的。”
程落遙遙盯着遠方似有所思的說“其實這樣也好,現在是非常時期,也顧不得兒女情長了。”兩人不再說話,這座城市太過繁華,冷眼旁觀的看着陽臺上的身影,身影在光亮與黑暗交織處,少了光亮裡的暖,多了黑暗裡的冷。
週五,人人都沉浸於喜悅之中,只有琛琛後知後覺的走在人羣中,學校湖邊的石子路是去宿舍樓的必經之路,琛琛看到了秦翛,經過的男生們紛紛朝她們看了一眼,琛琛和秦翛都是美女,有看白不看的福利啊,白色襯衣外搭黑色針織開衫的秦翛總是那麼優雅從容,她向琛琛一笑“琛琛,陪我走走吧。”
和秦翛走在學校的楓樹林裡,別有一番景緻,一路上絮絮叨叨聊着一些近況與過往,大多琛琛都在聽秦翛在說,比如“以前的我活的太壓抑,以前常聽孤兒院裡的阿姨們說“你們要是不乖,你們的新爸爸媽媽就不會喜歡你們”,因爲我太知道那種寄人籬下的感覺,所以我從來都不會哭,難過時笑,開心時也笑,到後來連我自己也分不清了,因爲我只有笑別人纔會喜歡我。”
“第一次看見我哥時他跟我說“我叫蕭陌,從現在起我是你的哥哥,我會保護你不再讓別人欺負你”,那時侯啊他是第一個對我那麼好的人。”秦翛感嘆說“離開的這幾年這裡也改變了不少。”
琛琛說“是啊。”
“以前我總是纏着我哥,但是他總是很忙,也並沒有太多被我纏的時間。”秦翛向前看去,停下腳步,她說“喏,很多年前,我就是在這個地方第一次看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