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察亮的時候, 江寧城的城門剛剛打開,兩輛裝飾普通的馬車來到城門前,有老道的家人跳下馬車, 向守城門的士兵拱拱手, 又從衣袖裡取出小布包送過去。
士兵隨意問兩句, 擺擺手讓馬車通過。
馬車穿過城門, 往海邊方向走去。
清晨的江寧城懶懶散散的, 大概因爲冬日,天氣寒冷,別說守城門的士兵, 就連路上的行人,也是垂頭搭腦的, 沒幾分精神。響午過後, 街道上行人漸漸增多。突然一行人快速來到城門, 當先的人居高臨下。
“今日有沒馬車出城?”
守門的士兵心裡嘀咕,每天出城門的馬車多着呢。但臉上很是恭敬, 不爲其他,只因爲騎馬的人身上有江寧將軍府的標記。
“從清晨開門至今,總共有五輛馬車出城。”
馬上人一揮馬鞭,“少廢話,派人領路。”
馬鞭從士兵臉頰邊劃過, 守城士兵心裡罵娘, 但任不得不喊來兩個同僚, “大人, 五輛馬車走的方向是三個不同的方向, 小人和另外兩人陪同大人出去吧。”
“上馬。”馬上人話音一落,立即策馬出城。
守城士兵對視一眼, 彼此心裡都在暗罵,但是手下不慢,一人牽來一匹馬,飛身上馬。出了江寧城,原來的隊伍一分爲三,三名士兵很乖覺,當先領路,向三個不同方向飛奔而去。
遇店不停,一路狂奔,直至傍晚時分才停下來,馬匹在原地打轉,有人下馬偵查道路上的車痕,有人下馬到路邊的茶亭查問。種種消息彙總起來,領頭的人一思索,吩咐手下的人以茶亭爲中心,向四周搜索過去。
距離茶亭數百米外,一片茂密的草叢裡。簡敏輕輕挪動發麻的腿,好讓自己舒服一點。身邊宋氏捂着嘴巴,驚慌看着正往四周搜索的士兵,宋晟躺在綠柳懷裡,睡得正熟。陳箐靈和陳繼業互相依靠着,小口小口喝水。
搜索的人突然發出驚呼,很快原來往四周搜索的人迅速往一個方向跑去。
簡敏認出來,那是他們拋棄馬車,讓碧水,小六,張媽媽駕駛馬車奔跑的方向。等搜索的人略略走遠,綠柳,綠意輕輕說一聲“走”
一行人互相攙扶,從草叢站起來,快步往衛所方向走去。
“太太,老太太再堅持一會兒,衛所已經被老爺帶人控制了,主人也派人出來迎接各位。只需要堅持到來人,我們就平安了。”綠柳輕聲安慰。
簡敏點點頭,用力攙扶起宋氏,“婆婆,相公在等我們回去。”
宋氏臉色蒼白,腳下快了兩分,“我知道,我知道,要是等會兒來不及,就把我丟下來,別管我這個老婆子。你們先逃。”
“婆婆說什麼呢,要走,大家一起走。”兩人說話間,一行人已經越過茶亭。綠意在前面帶路,因怕被人發現,不敢走上大道,只能往草叢茂密處走。
一路走得磕磕碰碰,但大家的心都吊在喉嚨處,爲了逃出來,已經犧牲了好幾個人了。雖然大家都明白,江寧將軍只想要簡敏,宋晟,宋氏作爲人質,被捉走的丫鬟,婆子應該不會被太爲難,但是離棄同伴的陰雲依然沉重壓在衆人頭頂,讓人每走一步,心頭就重上幾分。
簡敏沒問爲什麼江寧將軍突然反面,也沒有問綠柳綠意突然出現來救自己一家離開江寧城。張鎮方突然如此做,必然是宋存厚他們做了什麼觸動到張鎮方的神經,又或者,宋存厚在不知不覺間暴露了,張鎮方捉不到宋存厚,只能找簡敏他們做人質。
想到這點,簡敏心裡沒由來開心了幾分。之前猜測宋存厚是被譚方,或者譚方背後的人接走,果然是對的。宋存厚可能預料到江寧城會有變故,所以才提醒自己早作準備,可惜準備好的包袱都留在馬車上,身上就纏了些裝了散碎銀子的布袋。
讓張鎮方如此慌亂,宋存厚應該成功了吧,不,應該說,譚方,譚方背後的人成功了。眼下只要熬過去這一關,就能雨過天晴。
簡敏咬咬牙,扶着宋氏的人又用了兩分力。兩人從隊伍最後頭,慢慢加快腳步,追到綠意身邊。
眼看着衛所所在的縣城就在前方,城池的石牆已經隱約可見,身後又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綠意連忙打手勢,示意衆人停下來,彎腰藏入草叢中。
衆人剛藏好,眼前一道道黑影閃過,馬鈴聲響處,手持刀劍的士兵從遠處奔襲而來。
“給我搜。每一塊地,每一個石頭都給我翻過來。”領頭人的聲音氣急敗壞,“找不到人,你們也別想回去。將軍府不收留庸才。”
腳步聲四散,草叢,樹枝被刀劍挑動,嘩嘩作響。簡敏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如此細緻的檢查,發現他們是遲早的事情。簡敏回頭看向綠柳和綠意,果然從兩人眼睛裡看出猶豫不定。
簡敏回頭四看。丫鬟僕從已經盡數拋棄,剩下來的人當中,能夠留住搜索的人,讓他們能夠回去覆命,也能夠讓剩下的人繼續逃跑的人選不多。
簡敏輕開一直攙扶宋氏的人,冷不防被宋氏一把握緊。
“你要是不跟着我,回頭,我讓存厚再納一房妻子。你要是想晟哥有一個後孃,你就只管跑出去。”宋氏眼含悲切,死死盯住簡敏。
簡敏回頭看向陳氏姐弟。陳箐靈摟住陳繼業,嘴脣動了動,終究只是搖搖頭,垂下眼簾,不再看向簡敏。
“婆婆,等下去不是辦法,要是不犧牲一個,所有人都會被發現。”
“那就統統給捉回去。”宋氏是不明白爲什麼無緣無故要逃跑,也不明白爲什麼江寧將軍府的人要來捉宋家一家回去,但是看着綠柳綠意犧牲宋家的下人也要把陳氏姐弟護持下來,現在事情危急,綠柳,綠意的目光只在自己和簡敏身上游離,而不看去陳氏姐弟。宋氏不笨,多少能夠猜出來,這回絕對是和陳家姐弟脫不開關係。氣急之下,寧願來一個魚死網破。
“婆婆。”簡敏怎麼會容許宋氏的計劃,兩手握住宋氏的手,“還有晟哥,總不能不管晟哥兒。”
宋氏看向綠柳抱着的宋晟,嘴巴動了動,“要去,也是我去,你留在這裡。”
“婆婆,如果張鎮方以孝義來欺壓相公,相公又該如何自處。而我,與相公不過夫妻一場。”簡敏話裡沒說出口的意思,就是如果張鎮方用宋氏的性命來逼宋存厚就範,宋存厚不就範就是不孝,但簡敏不同,夫妻一場,宋存厚體諒她,是她的福氣,宋存厚不管她,別人只會贊宋存厚一句深明大義,當然這是宋存厚所支持譚方一方最後成爲贏家爲前提的。要是失敗了,那麼無論是誰出去,都不會有好結果。
那邊搜索的人漸漸靠近,現在已經容不得半點耽誤了。簡敏回頭看一眼綠意,雙目接觸,綠意明白簡敏的意思,眼中流過一絲抱歉。
簡敏回頭,猛地甩開宋氏的手臂,提起裙子,衝另外一個方向跑出去。
草叢有了明顯的響聲,搜索的人目光立即被吸引過去,三個人順着聲音的方向奔過去。草叢中的宋氏要驚呼出聲,冷不防背後一隻手伸過來,死死捂住宋氏的嘴巴。
驚呼被捂在喉嚨裡,宋氏眼睜睜看着搜索的人朝簡敏的方向追了過去。
簡敏在草叢中飛奔,耳邊聽見後面追逐的腳步聲,腦袋裡飛快閃過一幕幕畫面,宋晟出生的瞬間,自己險死還生終於醒過來,邊城圍城之戰的危險,剛來江寧時的戰戰兢兢,過去種種有如一副副被扯動的畫面,飛快從腦袋中閃過。到了最後,畫面定格,宋存厚抱着宋晟開心大笑。
不能死,一定不可以死,要活下去,要活下去。
求生的念頭就像一把熊熊燃燒的烈火,燒得簡敏心口發痛,燒得腳下發熱。簡敏雖然是在宅院裡長大,但是嫁人後操持家務,出門行走,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貴婦人,體力一直都保持得相當不錯。經過一天得奔波,雖然覺得累,但憑着一股求生的念頭,竟然支持住簡敏加快了腳步,居然和搜索的人拉開了距離。
但拉開的距離不過轉眼間就消失得沒影沒蹤,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聲音越來越多,似乎不止兩三人在追趕過來,很多人,似乎從四周八方向簡敏包圍過去。簡敏每次擡起腳步越來越吃力,簡敏心知自己再撐不下去,再遠一點,再遠一點,再遠一點,他們就更安全一點……
眼前的景物變得模樣,意識似乎也在一點點飄離,最終,所有的景物化爲一團黑霧,光亮瞬間在眼前消失。
碰,簡敏的身體軟軟倒在草叢中。
搜索的人一步一步逼近,小心撥開草叢,終於發現裡面躺着一個年輕的婦人。有人拿出隨身攜帶的畫像對比,“是她。”
“其他人呢?”
“壞了,中計!”
“留下兩個人看住她。其他人跟我返回原地。”
雜亂的腳步聲響起,又消失,四周一片寧靜,躺倒在地上的簡敏,嘴邊掛起一絲淡淡的微笑。
鮮紅色的液體從裙邊蔓延,慢慢浸溼了身邊的草叢,然後了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