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察御史鄭玄來到了商洛面前。
這個形象倒是不出他所料.雖然只比文閣老的年紀略微小几歲，但這位鄭總監的氣色要比文閣老好得多。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和遮住面部細節的窄檐帽，上了二樓就徑直來與商洛碰面。
上樓的時候，他手上還拿着手機在和文閣老通話，確定他們的位置。
【誒？他怎麼也有一個？】
商洛差點沒反應過來——因爲一個人拿着手機上樓的樣子，這恍惚間勾起了商洛久遠的回憶，讓他一下子都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勁。
“老鄭，這邊。”文閣老招了招手，那邊鄭總監走了過來。
都察院內務委員會第四局督察總監，鄭玄。
商洛先前比較在意他的身份，但是現在更在意他的手機。
“商天君。”他一眼就認出了商洛，雖然商洛沒見過他。
兩個人起身互相握了手——大明這邊也有握手禮，不過是比較隨意的禮節，並不正式，主要是用在非正式場合。畢竟這是個食堂，兩邊要是都正襟危坐行個禮反而有些奇怪。
不過握手並非是握手掌，而是手腕的部分，這樣不會產生肢體接觸。這是在近現代以後才產生的習慣，因爲非正式的社交場合隨着現代化而增加了。
兩人握了手之後才坐下。商洛開門見山地直接問了：
“鄭總監，你這個手上這個平板形的個人通信設備是.”
“你說手機？”
“這個也叫手機？”
“不是‘也叫’手機，這個就是根據你的手機改來的。是商天君你先把這個形態帶過來，我們才這麼做的。”
“但是.鄭總監你知道吧，我們這個玉牌用的是靈力。那你這個玉牌用的是什麼？”
“芯片和電池啊。”
“？？？”
【？？？】
商洛和阿波羅尼婭都愣了一下。
“什麼芯片？”
“就是商天君你以前一直唸叨的芯片。就是大規模集成電路是吧。”
“啊？”
見到商洛還不信，鄭總監直接把手機遞到商洛手裡讓他看——
一塊方方正正的玻璃板，金屬外殼。摸起來有些熱，背後右下角有“青陽靈應散人”六個硃砂字的小印。
青陽靈應散人是藍道行藍真人的道號。
看起來，這似乎藍真人出品的，似乎還是親手製作。
商洛進入了手機的運行界面
沒錯了，這和他現在使用的一模一樣，操作邏輯也和飛信的邏輯一樣。頁面的邏輯，則和論壇類似。這似乎是一個由程序的設計語言反推出系統設計的，神奇的操作系統。
“這是，藍真人做的？”
鄭總監點了點頭：“這就是藍真人贈給我的禮物。說起來，是上次去順天和9局交流時的紀念品。藍真人是9局的顧問。”
“原來是這樣。”
如果是藍真人做的，這就不奇怪了。
上手體驗了一下他發現，這手機幾乎實現了他預想中95%的功能。可以打電話，發短信，可以運行程序。除了重了一點之外，沒什麼不好的。
但這重量確實有些離譜。這東西似乎只有習武之人才能用得順暢，掂在手裡的重量就覺得超過1公斤，比鐵坨子還要重。這體積也相當龐大，一隻手很難握得過來。
但這確實是手機。至少符合他對手機的定義——手持式移動電話機。
實際上如果只是移動通信，那麼之前就已經有了。王師就裝備了許多步話器，也就是單兵集成式電臺，用起來也確實和電話差不多。那玩意兒確實就是拿在手上，就能一邊移動一邊說話。
但那並非是基於通信網絡，只是無線電臺而已。它有很多限制。
所謂通信網絡，就是不只是依賴設備，而是依賴基礎設施來進行通信，手持設備應當只是網絡中得以一個節點。而步話機這種東西並不能組網，只能在其功率範圍內進行信號廣播。這就讓大規模通訊難以實現——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上的。
如果只是單純的語音，或者莫爾斯電碼，這種程度的信號不需要有多清晰。但如果想要及時傳輸互聯網信號，這依賴無線電幾乎是無法完成的，因爲誰也不知道大氣和海洋能夠摻進去多少雜波。哪怕是用衛星網絡，好歹都得等衛星運行到頭頂再用。
如果通信技術足夠先進，還可以不依賴基建而進行設備之間的自組網，這更適合工業環境或者超高負載的情況下使用。
而目前這部手機.似乎連接的確實是靈網，但它也確實可以把靈網傳遞的通信信息轉化成視頻信號，再通過液晶面板顯示出來。
這已經跳過了商洛所指的，手機的發展流程，直接把產品形態更新到連他也會覺得“這玩意兒能用”的階段了。
“所以，這東西是這麼做出來的?”
“用手啊——我指的是，藍真人自己用手做的。”
“芯片也是？”“對，他用手刻的。”
【啊這.這已經是一種法器了吧？】
“實際上你很難分清法器和科技造物有什麼區別。因爲只要技術足夠先進，那科技和魔法之間就沒有什麼區別。如果一定要找一個的話，那就是有沒有按鈕。這個手機，有按鈕，所以是科技造物。飛信牌，沒有按鈕，所以是魔法造物。”
按鈕是個很重要的東西。它代表這件物品是否接受來自物理世界的互動，代表這件物品是否一個封閉的黑箱。
飛信牌很顯然就是超然於物理世界的封閉魔法黑箱，而這手機裡面雖然運行了人腦難以理解的複雜計算過程，但至少它外頭有開機鍵，有音量鍵，他還有一塊可以用手劃拉的屏幕。它接受來自物理世界的互動，並不是一個封閉的黑箱。
不過這種劃分很寬泛。畢竟商洛自己的飛信牌因爲他本人操作習慣的問題，是有按鈕的，他在上面虛擬了一片功能區出來，包括數字和方向鍵之類。而對其他人來說，他們的飛信牌反而就只是一整塊玉牌，使用起來和賈寶玉用風月寶鑑沒什麼區別，對着鏡子就能看到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東西。
但是
雖然之前就已經知道了，但只憑着手就能完成芯片的製作，這不愧是金丹期仙人的手藝。而連包括屏幕的一整套機器都能做成，這已經不是一般的仙人了。
“藍真人做了多少？”
“嗯真人說這只是遊戲之作，做着玩的。見我們幾個來辦差，臨走前給我們送來當作禮物。我看順天那邊不少同僚，已經一人一個了。”
“這麼多的嗎？”
商洛自己竟然不知道，應天已經開始對這種層級的設備開始大規模利用了——雖然這只是在朝廷中進行了應用，但這規模確實可以算的上大規模，畢竟已經走出實驗室了。
【難怪我發現靈網最近熱鬧了不少，有接進來百十個新用戶。我還正想着，是哪個門派決定接入靈網來看看熱鬧，沒想到竟然是用手機上網的。不過商洛，你怎麼不知道呢？】
商洛將這個問題轉到了文仲那裡——
“這也是常理。”文仲答道，“南北兩京的運行是相對獨立的——絕對統一，但是相對獨立。指的是兩邊對自己的權責範圍都非常清楚，所以不需要進行溝通也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所以兩邊都可以獨立做出決定。看起來，北直隸那邊最近在琢磨着怎麼把大規模集成電路給量產化。”
“難道是靠把藍真人綁在流水線上來量產？”
“這倒是未必。我想可能是讓藍真人來完成什麼關鍵步驟，然後在餘下的工序裡面堆人工。就像可樂在店裡售賣的時候不是直接送瓶裝可樂過來，而是把可樂原漿送來，到了店裡再現場加水加氣製作成汽水。”
“所以藍真人是搞出了什麼‘芯片原漿’，他自己製作出半成品之後拿到工廠里加水加氣就行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文閣老無奈道，“這是仙人的事情，我又上哪去知道呢。”
“嗯那這其實很不錯，挺好的。”商洛琢磨了一下——
如果所有的御史都服用金丹，獲得了半仙之體，那他們確實是不會那麼容易死了，可以一直支撐到真正的飛昇到來之時。
然而他們卻並不會因爲獲得了半仙之體，就因此而得到法力。而目前的靈網只能通過法力來連接。
靈網對仙人的社會很重要的。因爲如果連聊天都聊不到一起，兩邊顯然也就無法進入同一個社交羣體之內。而仙人在這個階段必須擴大一下——目前的論壇已經相當封閉了，這種封閉論壇很容易變成仙人自己的私人俱樂部，而不是適合拿出來作爲承載天庭住民精神生活的網絡平臺。
這種時候，往封閉平臺裡注入更多的用戶，這自然就可以解決問題。這些用戶也都是篩選過的，至少都是監察御史，讓他們能夠連接到這網絡裡，姑且也算是一種特別優待。
從這個角度而言，手機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它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視作人類文明的一種演化，一個硅基的外置器官。人類依賴手機與“信息的世界”建立連接，從中獲取並且發送信息。人眼只能看見視線所及之處，而手機可以幫助人類連接到自己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親眼看到的地方。
這是隻有“手機”這種產品的形態能夠做到的。先前確實有電腦，但電腦並不能一直拿在手上隨手帶着。只有手機，可以像個器官似的隨時使用。
“所以，這玩意兒是用電的吧？怎麼充電？”商洛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既然是用芯片來對信號進行處理，但就一定要用電了。
“這其實是目前很尷尬的一個問題。”鄭都督無奈道，“這手機實際上沒有辦法接入目前的電網——很多地方都不能用。因爲它的能量密度太高了，如同一羣人同時使用這樣的大功率用電器，很容易導致電網的崩潰。我們在都察院裡就不會一起用，只能拿回家裡充電。”
“那出門的時候怎麼辦？”
“太陽能。”鄭都督回道，“我們這些手機都配備了太陽能電池板，出門的時候就用這個充電了。畢竟我們也不知道哪裡的插頭能用，哪裡的插頭不能用。這年頭，許多地方的用電設備接口還沒有統一呢。”
這點倒是讓商洛深以爲然.
這年頭，許多家電其實並不是用插座連接到家用電網裡面的，而是直接拉線出來，通過電線直接聯通內外。典型的就是燈，燈除了燈管、燈泡的部分，往往就是單獨安裝的，並沒有可以靈活拔插的插頭。
以及除了燈之外，冰箱、收音機之類的大型電器，往往也是依靠直接把電線連接到電網裡來獲取電力的。
有時候，在家裡很難找到“插座”這麼個東西。
“許多人其實是在家裡拉了根線，單獨拽了個線來做充電器。”
“嗯？”商洛注意到，“怎麼充電的？我沒看到接口啊。”
“無線充電啊，用磁蓋貼到後背就行了。”
商洛捂住了額頭：“這爲什麼在有些地方這麼先進，有些地方又缺課缺得很離譜。沒有制式插座，但是有手機和無線充電。”
不過，只要能用就好。
“回頭我找藍真人調研一下，看看這是怎麼做到的。”
商洛對天庭的建設已經拉開了序幕。接入網絡的權力原先只屬於練氣士，商洛決定儘快把這些先普及開來，就從他身邊的幹員先開始。
“鄭都督，我們互相留一下聯繫方式吧，我們會在近期把金丹給你送過來。另外，我也想看看這手機到底是怎麼做的，總不能真的有‘芯片原漿’這種東西吧。”
【如果沒有，怎麼辦？】
“至少700臺要配齊，這算是給御史們的優待。把人拉到雷部來，就是天庭的人了，是天庭的人就應該有權上網。不上網衝浪，怎麼好說自己是在過天庭的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