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袁水清被送進產房已經有大半個小時了，但產房門頭上的“手術中”三個字仍然亮着。
產房門口的長廊裡，孫全等人盡皆沉默，每個人都沒有說話的興致，就連孫潔心也在孫全懷裡睡着了，小傢伙每天都有午睡的習慣。
相信多數人都有等公交車的經歷，特別是想等的那趟公交車總是不來，那種時間過得極慢的感覺，總能令人印象深刻。
但孫全此時內心的焦慮和煎熬，比以前等公交車的時候，沉重多了。
時間在他這裡不僅過得極慢，他心底更有一股深深的恐懼。
他真的怕一會兒會等來噩耗。
今天這個日子，充滿了懸念，要麼大喜、要麼大悲、要麼悲喜交加……
這麼枯坐着在這裡等手術的結果，太煎熬了，他有點坐不住了，忽然很想抽支菸解解心裡的焦慮。
於是，他悄悄起身，走到老媽徐梅面前，低聲說：“媽，心心交給你，我下樓去抽根菸。”
“哦，好，你把心心給我吧！你動作輕點，別把她弄醒了。”
徐梅大概能理解兒子此時的煩悶，沒有怪他這個時候還想抽菸，伸手接過孫女。
孫志才見狀，也起身說：“我也下去抽一根。”
孫全看他一眼，雖然孫志纔是他爸，但這時候他也沒搭理，此時此刻，他真的沒心情說什麼。
俞欣欣、高光和田有志此時也起身走過來，孫全卻對他們搖搖頭說：“你們就在這裡吧！我就下樓抽根菸，一會兒就回來，有什麼情況，你們記得第一時間通知我，打電話！”
俞欣欣：“這……”
高光皺了皺眉，看了眼身旁的田有志，忽然說：“孫總，要不讓有志陪你下去吧！我在這裡幫您等消息。”
孫全此時真沒興致說太多，隨口嗯了聲，擡腳就走。
走進電梯後，孫志才擔心地看着孫全，輕聲說：“阿全，你別太擔心了，你們不都說這醫院是專門的婦產科醫院，實力很強嗎？肯定不會出事的，你別胡思亂想了。”
作爲一個孝子，如果是別的什麼時候，孫全肯定會回老爸一兩句，但此時他只是嗯了聲，依然神情寡淡地看着電梯門，眼神茫然且憂鬱。
心裡仍然是沉重的。
未久，電梯門開了，到了一樓。
孫全表情不變，默然無聲地穿過大堂，走到樓外的一棵玉蘭樹下，神情略顯疲憊地在樹根周圍的花壇邊沿坐下，低着頭掏出煙盒點了一支，默默地抽着，都沒心情給老爸遞一支。
好在孫志才自己身上有煙有火機，要不然就尷尬了。
田有志靜默無聲地站在一旁，警覺的雙眼四處打量。
“阿全，真的不會有事的，你別這麼擔心……”
孫志纔到底是擔心兒子，見孫全此刻的狀態大異尋常。他忍不住走到近前，再次出聲安慰。
但孫全卻沒擡頭看他，只是沉悶地說：“爸，你讓我一個人靜會兒好嗎？你換個地方抽菸吧！我沒事。”
孫志才：“……”
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孫志才嗯了聲，沒再說什麼，嘆了口氣走了。
孫全沒有擡頭目送，這時候看他的話，他是不孝的。
但他此時真沒那些心情，他沉默地抽着煙，掏出手機，點開手機相冊，看着相冊中，他和袁水清戀愛時的合影，一張一張緩緩翻看着，看着看着，他的眼圈慢慢就紅了。
與袁水清之間點點滴滴的回憶，在看見這些當初照片的時候，在他腦海中都浮現出來。
同時，看着這些照片，他也忽然發覺這幾年袁水清跟他以後，變化很大。
照片中的袁水清，那麼清麗無暇，和網上那些女明星比，幾乎不比任何一個差，真真是女神級的美女。
是他孫全重生前可望而不可即的那種大美女。
照片裡的她，神情還頗爲清冷，一雙眸子雖然也很漂亮，但總是透着一股清冷之意。
而他這個賤骨頭，就喜歡這樣的冰山美人。
再想想最近的她……
臉和身材明顯都豐腴了些，大着肚子的形象，在他心中揮之不去。
而今天下午，她躺在病牀上，那蒼白如紙的臉色，跟照片裡的形象就相差甚遠了。
短短几年，她沒以前那麼美了。
幾年前，她剛剛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她的美幾乎是無人能勝過她，最多隻能找到一些和她平分秋色的。
而今，她哪還有什麼女神範？
臉色那麼蒼白、眼神那麼虛弱、肚子那麼大、小腿因爲懷孕還有點浮腫……
但孫全心裡對她的愛卻更甚從前了。
這個女人……不知不覺中，已經填滿他整顆心。
他真的怕今天會失去她，他無法想象如果自己的餘生……再也沒有她在他身邊，他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
整個世界會失去顏色嗎？
一滴清水突然滴在他手機屏幕上，沒有下雨，是他的淚。
一滴淚突然掉下來，讓他馬上閉上雙眼，然後微微仰起臉，這個時候手術的結果還沒有出來，他不允許自己掉淚，因爲他從小接受的家庭教育就是：沒事的時候，不能隨便哭，隨便哭的人，會走黴運的，不吉利。
一支菸抽完，仍然沒人給他打電話，通知他手術的結果。
孫全就坐在那裡又點了一支菸，他不想上去在產房門外等，在那裡他心裡更壓抑。
時間慢慢流逝，孫全腳邊的地上，菸蒂越來越多。
終於，又一支菸抽完，還是沒等到電話的他閉了閉眼，起身往樓內走去。
等了這麼長時間還沒等到消息，他在這裡也坐不住了。
田有志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至於孫志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上樓去了。
孫全沒看見老爸，也沒問一句。
幾十歲的人了，總不至於丟了吧？
他神情寡淡地走進電梯，田有志按了一下樓層按鍵。
電梯裡還有別的病人和家屬，嘰嘰喳喳的，說着什麼，孫全都沒心思去聽，樓層一到，電梯門一開，他就走出電梯，擡眼一看，卻見產房的門依然緊閉着，門頭上的燈依然亮着——“手術中”
孫全一回來，老太太、老爺子、孫志才、徐梅、韓麗等人的目光就都望過來，但大家臉上都沒有笑容，氣氛很壓抑。
孫全目光看向老媽懷裡的女兒孫潔心，看見女兒依然睡得很熟，他呼了口心裡的悶氣，緩步走過去，伸手從老媽懷裡，把女兒抱回自己懷裡。
“阿全，你沒事吧？”
徐梅擔心地低聲詢問。
孫全微微搖頭，憂鬱的雙眼怔怔地望着女兒熟睡的小臉，女兒很漂亮，眉眼間，能看見袁水清的幾分影子，看得孫全心裡更復雜了。
忽然，他聽見一陣門開的聲音。
循聲望去，發現是產房的大門終於開了，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口罩半摘的女子左右張望，“請問袁水清的家屬在不在？請問袁水清的家屬在不在？”
連問兩聲，老爺子、老太太、徐梅、韓麗等人連忙起身答應。
“在！在！”
“醫生，情況怎麼樣了？”
“醫生！孩子生了沒有？水清她還好嗎？”
“在！在這裡！”
……
一行人紛紛起身快步小跑過去，七嘴八舌地詢問。
只有孫全抱着女兒坐在那裡沒動，他眼睛看着那邊，神情似乎有點恍惚，那邊說話他能聽得見，他不想這個時候湊過去，他怕忽然聽見不好的結果，自己要當場出醜，甚至抱不住懷裡的女兒。
所以他決定就坐在這裡聽着。
“你們都是袁水清的家屬呀？”
“對！對！”
“對！醫生，水清和孩子們怎麼樣了？母子平安吧？”
“醫生，清清她沒事吧？”
……
那邊亂糟糟的對話，孫全都聽見了。
他的眼睛一直只看着那名白大褂女人，不知道是醫生還是護士。
他只聽她說話。
而這白大褂女人也沒有賣關子，臉上露出笑容，嘴皮子很利索地說：“大家不用擔心！情況還不錯，母子平安，兩個寶寶和媽媽都很好，對了，誰是寶寶的爸爸？”
白大褂女人話音未落，老爺子、老太太、孫志才、徐梅、韓麗、俞欣欣、蔡亞男、高光、田有志等人就都鬆了口氣，臉上都展放不出不同程度的喜笑顏開。
“好！好啊！太好了！母子平安，哈哈，母子平安好啊！”
“耶！我姐太棒了，母子平安！嘻嘻……”
“謝天謝地！老祖保佑！老祖保佑！太好了！他爸，今年過年一定要給老祖多燒點紙錢，要好好感謝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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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肯定！肯定的！太好了！太好了，對了，醫生！你剛纔說是母子平安？不是母女平安？這次生的是兩個小子嗎？”
“寶寶的爸爸？阿全！阿全！你快來快來啊！沒事了，醫生叫你呢！”
……
最後一句是袁水清爺爺喊的。
孫全其實都聽見了，此時他臉上也慢慢顯露笑容，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女兒，眼神也變了，本來茫然憂鬱的眼神，一個低頭的工夫，就變得有神明亮起來，深吸一口氣，二話不說，立即起身，大步向那邊走去。
臉上的笑容也變得燦爛了。
滿血復活是一種什麼感覺？
大概就是他此時的感覺。
剛纔還一副只比死人多一口氣的樣子，此時就變得喜氣洋洋、神清氣爽了。
“我！我是寶寶的爸爸，袁水清的丈夫！醫生，您叫我什麼事啊？”
此時不僅僅他一個人狀態大變，大家都很高興，所以也沒人笑話他前後變化太大。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喜悅。
白大褂女人的笑眼看向孫全，笑道：“好！那你們跟我進來吧！注意動靜小一點，我先讓你們看看兩個寶寶！恭喜啊，這次生的是雙胞胎，兩個男孩！大家跟我來！”
說話間，白大褂女人轉身領着大家進門。
這道門，之前是絕不允許大家踏入半步的。
而此時卻允許他們進去了。
每個人都很自覺，放輕腳步、放低說話的聲音，儘管每個人此時都滿臉笑容，恨不得高談闊論抒發一下心裡的喜悅。
產房裡面是一間空曠的房間，房間裡擺着幾張手術牀，還有幾臺什麼儀器，以及一些雜物。
並不是手術室。
“你們稍等一下！寶寶馬上就會抱過來。”
“好的好的！”
“太好了，我們馬上就能看到寶寶了，也不知道像不像我姐……”
“兩個男孩……太好了！阿才，咱們家有後了……”
“嗯嗯，好！好！”
……
大家壓抑着激動的心情，壓低着聲音低聲議論。
孫全含笑看着、聽着，沒有出聲。
未久，剛纔那名白大褂女人和另一名小護士，一人抱着一個紅色的小包袱笑吟吟地從裡面的房間走出來。
呼啦啦……
除了孫全和熟睡的孫潔心，其他人全圍了上去。
“我看看……”
“一模一樣，真的一模一樣啊！”
“呵呵，好小哦，我姐懷孕的時候肚子那麼大，怎麼生出來這兩個小傢伙都這麼小呀？”
“傻丫頭！你都說了是兩個了，一次懷兩個，每個當然大不到哪兒去了，沒事，小孩子見風就長，很快就養大了……”
……
大家圍着兩個白大褂女子，圍着剛出生的兩個小傢伙，興致勃勃地議論紛紛。
孫全抱着女兒不快不慢地走過去，嘴角含笑，眉眼也含笑。
這一刻他臉上的笑容，大概是蒙娜麗莎那一款。
走到近處，他也看見了，兩個小傢伙露在包袱外面的小臉確實都很小，每張小臉都沒他手掌大，頭上稀稀疏疏、粘着羊水的頭髮，小臉也都皺巴巴的，眼睛也都睜開了。
但兩個小傢伙的眼睛都霧濛濛的，不是很有神，呆呆地看着大家，甘蔗粗細的小胳膊小腿，倒是手舞足蹈地動個不停，左邊那個小東西還張嘴打了哈欠。
看着這兩個小傢伙，孫全腦中片刻間閃過很多念頭。
諸如：兒子是爸爸前世的債主。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多子多福。
少生兒子多種樹……
兒子是建設銀行，女兒是招商銀行。
以及：多生兒子好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