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董學斌合上資料下樓，去了招商局辦公樓旁邊的小食堂吃飯，食堂不大，給人一種陳舊的味道，也不像公安局大院似的還分大食堂小食堂，食堂就這一個，領導和科員都在一起。董學斌打完飯後找了個靠窗戶的透亮地兒坐下慢條斯理地吃，周圍招商局的人紛紛避開他坐得很遠，這是敬畏，幾個領導幹部也沒有和董學斌同桌的意思，附近幾米內只有他一個人。
董學斌上任一個小時後就把呂大發架空的事情早傳開了。
董局長這第一把火下手之狠、下手之快，讓所有人都心中一驚。
吃飯的時候，一些科員都小聲兒交談起來，分析着局裡的形勢變化。
董學斌看看衆人，知道自己的立威起到了效果，飯後，他回了自己辦公室，等下午上班的時間一到，董學斌就出了屋隨便往業務一科的辦公室走了一圈，只見早上看到的聊天上網的情況幾乎見不到了，不少人拿着文件細細看着，還有一人在接電話聯絡投資商，明顯比早上見到的情況好上了許多。
“呃，董局長。”
“局長。”
“董局。”
科室裡的人看到了他，趕緊放下手頭的東西紛紛打招呼。
董學斌心裡微微一點頭，擺擺手，“忙你們的。”
瞧瞧，立威的效果展現出來了吧？
上了樓，董學斌就打算再去辦公室的地界走一遭，誰知剛一上樓，就聽到辦公室裡傳來呂大發和科員們的說話聲，董學斌也不知他是裝出來的還是心情調整的很快，竟然聽到呂大發的笑聲，和幾個科員聊得還挺開心，再往後一聽，辦公室副主任單恩國的聲音也在裡面。
單恩國道：“呂局長，今年的宣傳資料……”
呂大發道：“上次小劉不是寫的挺好嘛，這次還讓他辦。”
一年輕人道：“謝謝呂局長信任。”
呂大發道：“呵呵，大家好好工作，爭取讓今年的成績再上一個臺階。”
有人問，“呂局長，那個，我聽說辦公室的獎金方式要變了？業務科那邊的投資提成也要降低了？”
呂大發道：“這我可不知道，局長怎麼安排咱們就怎麼做吧。”
那人道：“可是獎勵方式不是一直這麼定的嗎？爲什麼突然要變？”
董學斌沒有進去，而是順着走廊上了四樓，回到自己辦公室。之前會議上，他只是讓羅海婷羅主任直接跟自己彙報工作，跳開了呂大發，但並沒有拿掉呂大發對辦公室佈置任務的權利，這也是沒法一下子拿掉的，也就是說董學斌現在能做的只是大大削弱呂大發的實權和威信，並不能一下到位地打掉他。而且看呂大發在會議上那黑着的臉色，顯然也不會甘心坐以待斃的，明着跟董學斌對幹？那不可行，可暗地裡使絆子扯後腿的事兒，呂大發估計是不會放過的，從他笑臉呵呵地在辦公室穩定人心上就能看出來，姓呂的是要跟自己掰腕子了。
這種事情其實很常見。
就像上次的縣委常委會上，身爲常務副縣長的周平志，不就在最關鍵的時刻背後捅了謝慧蘭一刀嗎？關鍵不是下屬敢不敢和領導掰腕子，關鍵是下屬有沒有能量和領導過招，周平志背後肯定是有向道發的支持，所以他敢，而呂大發呢？他背後也有宣傳部部長陳同兵……甚至是向書記的支持，所以他也敢。
咚咚，是敲門聲。
董學斌思緒一收，“請進。”
門開了，一身淺色調打扮的羅海婷走了進來。
董學斌笑道：“是羅主任啊，有事嗎？”
羅海婷掛着笑臉走上來，辦公室權利的收攏，羅海婷驚訝於董學斌的雷霆手段後，也非常振奮，直接跟一把手彙報工作，無形中讓羅海婷的位子更穩了，權利也更大了，這當然是她樂於見到的，所以連帶着對董學斌更加恭敬和熱絡了，羅海婷暗歎自己做了一個明智的選擇，當然，擔心也是有的，她是爲董學斌擔心，因爲呂大發這人並不是善茬兒，不是軟柿子想捏就捏的。
“局長，我給您拿了幾個人的資料。”
“資料？”董學斌擡頭看看。
羅海婷遞給他，“按照慣例，爲了方便您的工作，您可以從辦公室選一個秘書幫您處理公務，這是我推薦的幾個人，能力上都夠，也很靈活，您看看有沒有滿意的，要是行的話我帶過來讓您看看？”
“噢，我先瞧一眼，辛苦了羅主任。”
“不辛苦不辛苦，這就是我的工作。”
董學斌翻開檔案看起來，第一個是一將近三十八九歲的中年人，看照片挺穩重的，第二頁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眼中透着一絲精明，第三頁是個四十歲不到的中年男子，猛地一看，也像是個做秘書的樣子，總之幾個人都不錯，看來羅海婷也真的用心思了，不過董學斌卻有點苦笑。
羅海婷看着他，“局長，您看？”
董學斌笑道：“還是算了，秘書的事兒再等等。”
羅海婷一怔，一個人也沒看上？還是董局長不信任自己推薦的人？怕給他身邊安插釘子？她不禁胡思亂想起來。
董學斌不想寒了她的心，道：“羅主任，你推薦的人都挺好，都不用看履歷，一瞧照片就知道是精明人，是幹秘書的好材料，但我也不怕你笑話，我今年往大了算也才二十四二十五，要是找個快四十歲的秘書，我成天小劉小王地使喚人家，別人你們彆扭了，我都彆扭，呵呵……”那女的倒是年輕，不過董學斌找個女秘書，這事兒本身就影響不太好，所以想都不用想，況且就算他答應，他還怕謝姐不答應呢。
羅海婷一想也是，笑道：“是我欠考慮了。”
“先放放吧。”
“嗯。”辦公室裡除了這幾個人，也確實沒有適合做秘書的年輕人了，有幾個精明是夠了，但不夠成熟，羅海婷也不敢往董學斌這兒推薦，不然以後真惹了什麼禍，董局長沒準還要責怪她呢。
“對了。”董學斌想起一個事兒，“我聽說招商局的獎金和業務提成要降低？這是誰下的指示？縣裡？我怎麼沒聽說？”
羅海婷道：“我也不知道。”
董學斌看看她，“下面人沒議論過？”
“……有是有，我剛剛也聽了一耳朵。”羅海婷一遲疑。
董學斌道：“羅大姐，有話就說。”
“哎。”羅海婷低聲道：“這事兒也不知道是誰造的謠，好像大家都說是……是您要調整獎金額度和降低提成，爲了減小財務開支。”
董學斌臉色頓時一沉，“我？”
羅海婷趕緊道：“肯定是有人造謠，想打擊您的威信，妨礙您開展工作，我剛纔聽了這事兒後已經跟大家解釋清楚了，提成額度是縣裡紅頭文件定下來的，不會變。”她這話有點挑唆的意思，但也是事實。要是沒人造謠，降低獎金的事情也不可能傳出來，這話誰也沒說過。
董學斌壓了壓火，“誰造的謠？”
羅海婷道：“這我真不知道。”
“去查！”董學斌惱道：“我什麼時候說過要降低獎金？搞什麼搞！”
羅海婷知道這種事肯定查不出來，但還是立刻答應。
其實不用問也能猜到，呂大發，除了他沒有人敢打着董學斌的名頭造這個謠！這完全實在噁心董學斌！威信是怎麼來的？是從人心來的！而利益兩個字顯然是最能牽動人心的！大家的利益受到了動搖，人心還怎麼穩？還怎麼能對董學斌尊敬？
這個呂大發！這麼快就開始使絆子了？
董學斌眼中冷了一下，除掉呂大發看來已經迫在眉睫了！
但這麼多年了，孟祥麟和呂大發合作融洽，將招商局經營得鐵桶一塊，所以呂大發跟招商局的領導也好，跟下面的科員辦事員也罷，方方面面的關係都早糾纏在一起了，人脈很廣，威信上也比董學斌樹立的早，樹立的穩，換句話說，雖然董學斌不太想承認，但呂大發肯定是要比自己“得人心”的，這種威信一時半刻也拿不掉，董學斌真要下手太狠了，反而可能會招來反彈和牴觸，很不好處理。
董學斌知道自己之前的立威還不夠，他也沒指望剛上任的第一天就能起到決定性的效果，這種事本身就急不來，跟下棋一樣，要一步一步慢慢來，不過聽了剛剛的話，董學斌也更加堅定了打掉呂大發威信的念頭，當然，他也不能不這麼做。誰都知道自己和呂大發算得上是血海深仇，自己如果沒有能力整垮呂大發在招商局的地位，沒有能力打得他一下子擡不起頭來，這樣下面人只會認爲自己沒有能力，加上呂大發和孟祥麟之前的經營，董學斌今後開展工作定會束手束腳。
所以董學斌還要立威！
還要從呂大發身上下刀子！
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將董學斌的威信立起來，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整合起招商局的內部環境！
但這第二刀要怎麼下才能達到目的？董學斌還沒想好。
呂大發……呂大發……呂大發……
上任之初，董學斌面臨的第一個政治考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