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江小銘……”遠在洛杉磯的歐陽鴻靖瞠目結舌地失聲低喊道。
斷斷續續的網絡信號所傳來的影像畫面已經足夠使他大感駭然，他怎敢相信，代替自己帶領球隊打響反擊號角的江小銘，竟會以如此遺憾的方式告別賽場。
坐在牀沿跟他一起觀看比賽的林忠才雙眉緊皺，滿臉的絡腮鬍在燈光映照下似乎在微微地抖動着，透露着他心底漫如潮涌般的無奈與酸楚。
兩人相顧無言。
歐陽富仍然不知疲倦地在病房外與主治醫院商量着治療方案，竊竊低語聲穿透門板隱約從他們耳畔輕輕擦過，而他們此時卻已全無心思去留意比賽之外的其他情況。
電視屏幕裡所傳出的噓聲幾乎將現場解說嘉賓的聲音掩蓋：“請各位觀衆保持冷靜，根據醫護人員在醫務室的初步治療處理，江小銘現已恢復意識。如有最新情況，我將再次播報。請大家務必要保持冷靜。”
“恢復意識了嗎。”失神的歐陽鴻靖喃喃道。
“能在短時間內恢復意識那說明他的傷勢還在控制範圍內，希望他能儘快地恢復清醒。歐陽，你也別太擔心了，相信逸東他們會照顧好他的。”林忠才輕嘆口氣，緩緩說道。
歐陽鴻靖擡眼看了看林忠才，歉疚地說道：“如果不是因爲我負傷缺戰，那江小銘也就不會因爲一枝獨秀而遭到南聿的重點照顧，自然地，他也就不會出現這種意外了。”
林忠才搖搖頭，安慰道：“這不是你的責任，就算你沒有缺戰，愈戰愈勇的江小銘也還是會成爲南聿的重點盯防對象。意外與傷病都是比賽的一部分，江小銘的受傷沒人願意看到，但是我們也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歐陽鴻靖緊咬着牙，默默地低垂下頭，十指狠狠地揪住雪白的牀單。
牀單上那驟起的褶皺一如他雜亂的情緒。
電視直播頻道在不斷地回播着江小銘半場三分連中的精彩集錦，以此來致敬這位負傷離場的神奇英雄。
林忠才目不轉睛地看着電視屏幕，良久後，突然出聲說道：“江小銘真的太厲害了。”
歐陽鴻靖聞言，頗感錯愕地擡起頭，滿頭霧水。
稍作停頓後，林忠才輕聲說道：“我一直都堅定不移地相信着，江小銘終究能夠用他自己的方式統治賽場，但即便如此，他的進步幅度還是出乎我的意料。歐陽，如果將時間推回到三個月前，你相信江小銘能夠成爲領袖級別的人物嗎？”
“如果把時間推回到三個月前，那時候我差不多也纔剛認識江小銘吧。”歐陽鴻靖沉思片刻後，如實應道，“那時候我迫切地希望他能夠加入籃球部，原因很簡單，我覺得他那神乎其神的按摩手法能夠幫助我們在訓練中保持健康。但我對他的定位也就到此爲止了，那時候我並不認爲他能夠成長到今天的地步，甚至於我都不看好他能夠在正選隊坐穩板凳。其實我也很好奇，教練，你對江小銘的自信究竟從何而來。”
林忠才站起身，伸伸懶腰，在病牀前來回踱步，說道：“你還不知道江小銘的背景吧。”
歐陽鴻靖微斂起眉：“我能猜到，他的背景一定不簡單。”
“何止不簡單，他的父親在當年可是赫赫有名的全國第一投手，江河！”林忠才站住腳步，眼底流溢着崇敬的光色。
“江河？！江小銘的父親竟是江河！”歐陽鴻靖難以置信地失聲驚呼。
歐陽鴻靖自然知道江河是何等人物！他開始接觸籃球這項運動的時候，也正是江河的巔峰時期，那時候的江河以一手百步穿楊的遠投絕技橫掃千軍，如日中天，是當之無愧的全民偶像。只可惜江河在後來卻莫名其妙地跌下神壇，迅速隕落，據聞是心理疾病纏身，再後來便再無消息了。歐陽鴻靖從未想過，自己能再次聽到江河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竟是還是因爲神秘而神奇的江小銘。
江小銘竟是江河的兒子。
對於歐陽鴻靖目瞪口呆的反應，林忠才也早有所料，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曾與江河私交甚好，他對自己的要求嚴厲到近乎偏執，而這也是他的巔峰時期能夠如此輝煌的重要原因。或許真有基因遺傳這回事，但是我卻更願意相信，在江河的言傳身教下成長起來的江小銘，也像他父親那般，對自己的要求嚴厲到近乎偏執，這是成功者所必備的自我約束與自我鞭策。”
“所謂天才就是偏執到極致的瘋子。”歐陽鴻靖仍驚色未消，可他對林忠才所說的這番話卻無比地認同。
林忠才俯首打量着歐陽鴻靖，頗爲無奈地苦笑道：“你就是瘋子，否則你也不至於躺在病牀上跟我聊天了。”
歐陽鴻靖窘迫地撓撓頭，隨後又問道：“那還有其他原因嗎？”
“有，當然有。”林忠才的目光漸而深邃，“他的氣質。”
“氣質？！”歐陽鴻靖頓感惑然。
林忠才又開始在牀前來回地踱步：“每個人吸引他人的方式都不同。你是憑藉天賦，鄭喜潢是憑藉勤奮，而江小銘，憑藉的是氣質。一開始他在人前總顯得怯懦，但我卻留意到，他在關鍵時刻總能顯露出領袖般沉穩而冷靜的氣質，就這個層面而言，他倒有些像溫康。”
歐陽鴻靖在聽到溫康的名字後，不由得煩躁起來。
林忠才掃了他一眼，說道：“而這也是你作爲領袖所缺乏的那部分。”
“我所缺乏的那部分？！”歐陽鴻靖不禁愣住。
“你以後總能明白的。”林忠才並沒打算直白地跟歐陽鴻靖解釋清楚，在他看來，任何領悟都需要通過磨練來實現，即便現在跟歐陽鴻靖解釋得再清楚，歐陽鴻靖也會感到惑然。
見林忠纔沒打算明說，歐陽鴻靖便卻作罷，轉而感慨道：“其實吧，在半決賽重傷離場後，我在潛意識裡就已經做好了球隊末節崩盤輸球的準備了。雖說後來江小銘挺身而出保住勝勢，而我卻又下意識地想，即便是能在東山隊面前僥倖過關，在南聿隊面前也不可能有一定點的機會。但是江小銘卻再度讓我大跌眼鏡。”
林忠才饒有興趣地看着歐陽鴻靖，擡手示意他繼續說。
“我原以爲，江小銘很難突破吳峰的全面防守，結果江小銘卻輕而易舉地把吳峰的防守打穿，逼到溫康不得已地親自防守。在溫康的親自盯防下，我又覺得，江小銘這回恐怕真的是無能爲力了，但是江小銘卻硬生生地在溫康的防守下打破決賽單場三分的歷史記錄。我只能用不可思議來形容江小銘的破防能力。”末了，歐陽鴻靖又補充說道，“他真了不起。”
“如果換做是你，你能在這種陣容實力全面受制的情況下打出勝勢嗎？”林忠才問道。
稍作思考後，歐陽鴻靖沉聲應道：“恐怕做不到。”
林忠才沉默不語，在牀沿坐下，又擡眼緊盯着電視屏幕，緩緩說道：“你說得對，他真了不起。”
“只可惜……”歐陽鴻靖雙拳握緊，眼底滿是憾色。
林忠才收回視線，輕輕地掃了歐陽鴻靖一眼。
“歐陽，你覺得，江小銘還能回到場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