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千絕伸出兩根手指，將那張皮拈了出來。
皮很薄，上面畫着人的五官，分明醒目，因爲沒有覆蓋在臉上而顯得有點五官扭曲，不過不難看出，是一個面容清秀，帶點雀斑的少女。
腦子裡瞬間閃回了小珠臨死前的樣子，她的面龐開始發光，薄如蟬翼，皎如月光的一層薄膜倏忽出現，又立刻消失！
那個東西當時她一直沒有看懂，現在想來，那便是她一直在尋找的、致命的東西！
紅顏坊壓根就沒有把那張奇怪的皮拿到明面上來賣。
否則那樣的神奇功效，小卉和小珠這樣家境的女孩又怎麼能買得起。
“前輩。”聞人千絕捏着手中的皮問道：“這是人皮麼？”
“當然……不是！”紅葉噁心地甩甩手：“你看前輩我是那麼殘忍的人麼？這張皮顯然是自己做的！”
那張皮觸手柔軟，薄得幾乎看不清。竟然是紅葉自己做出來的。
這種絕世天才，也就只能生活在這種地方吧。
“那麼，有沒有什麼東西，是別人能做出來的，跟這種皮很像，也很薄，只不過跟月光一樣明淨，甚至會被人體吸收的。”聞人千絕嘗試着問道。
夏雲柔和小珠死的時候，那張玩意兒明顯都是跟人融爲一體了。所以才找不到任何的物證，也無從調查。
紅葉正色道：“臉上的玩意，千變萬化，每個人有每個人不同的做法，既然我能做出這個，當然也有人說可能做出來你說的那種東西。不過嘛……”
他嘖嘖了兩聲。
聞人千絕追問道：“不過什麼？”
紅葉妖孽般的眸子裡第一次浮現了冷色：“你說的那種，聽起來更像是某個人把詛咒附着了在物件上，基本是個害人的東西。若是真見到，毀了吧。”
聞人千絕心頭一凜，紅葉看起來只會玩鬧，不靠譜。
但活了差不多兩百年的人，知道的東西到底比年輕人多一些。
紅葉打量到了她手臂的傷，恢復了沒個正經的樣子：“丫頭怎麼還受傷了啊？瞧這傷口深的哦，搞不好是小夜夜欺負的，來，前輩幫你療傷。”
用了百里夙夜上次給的藥膏後，傷口已經差不多癒合了，只是傷口太深，難免留疤。經過紅葉的拾掇之後，幾乎已經看不到傷口的存在了。
從紅葉澤裡面出來的時候，紅葉還拉着聞人千絕的手不放，千叮嚀萬囑咐，沒事要回來找自己玩，順便說了百里夙夜的一堆毛病。
最後贈送了她一枚落音丹。
在需要的時候吃下去，很快就可以變成別人的聲音。時間持續一個時辰。
水獸們也從湖裡浮出水面，用短短的前肢笨拙地跟聞人千絕和百里夙夜揮手再見。
“所以……”聞人千絕走在密林當中，若有所思地問道：“七殿下小的時候真的會怕小鳥小貓和小狗啊。”
百里夙夜站住了，周圍的空氣驀然間像是凝固了一般。
瞎子都能看到七殿下頭上的那片烏雲，他極爲緩慢地回了頭，看着聞人千絕：“紅葉的話，你最好一字一句，忘個乾乾淨淨。”
“哦。”聞人千絕點點頭，心裡想道，那麼說，七殿下就是真的怕了……想想也是挺好玩的。
百里夙夜盯着她那張臉，怎麼看怎麼彆扭。
只是眼神還是一樣的眼神，能不能騙過紅顏坊的那個人，就看她自己的表現了。
十五日的期限已經到了倒數第二天，聞人千絕等不及坐馬車，跟百里夙夜一起快馬加鞭趕回京城，某殿下從來不會停下來等她，她只能硬着頭皮控制馬兒追上去，路上的騎術提升了不少。
裴遠歌自己在裡面百無聊賴地坐着，只剩一天了，也該回來了啊。
裴大少爺的桃花眸瞟來瞟去，不時看一眼桌上的沙漏，自從接了這個案子，擋了他多少桃花，他懷疑自己賤骨頭，那麼多好玩的不去，怎麼就非得來到這兒等那兩個欺負人的壞人呢。
砰的一聲，門被人推開了。
百里夙夜慵懶進門，外出幾天的風沙沒在他身上留下半點痕跡，依然那麼冷漠尊貴。
而他旁邊的那個……
裴遠歌沉下了臉，桃花眸冷淡至極：“你是誰？”俊逸的面容紈絝無情，
這纔是裴大少爺平時的樣子，還是很有少爺範兒的，不然怎麼讓京城家家的閨女一看到他就身子發軟。
“聞人千絕。”她牽起脣角露出一個笑意來。
裴遠歌傻住了。
眼前的少女跟聞人千絕長的一點都不像，可偏偏剛纔那個痞氣的笑意那麼像是她！
“你……你怎麼了？”他思緒混亂了起來，怎麼自己待了兩天待傻了？連聞人千絕的樣子都不認得了？
“我易容了。”聞人千絕悠然坐在了桌邊。
“易容？易容！”裴遠歌瞪大了眼睛：“你想幹什麼？只剩一天了啊。明天早上你就要給皇上一個交待。我想過了，實在不行的話我們就說這個東西涉及了詛咒無法解決……”
“應該確實是詛咒。”聞人千絕笑笑，略帶雀斑的臉讓裴遠歌怎麼看怎麼彆扭，他訥訥道：“你有辦法了。”
“沒有，賭一把而已。”聞人千絕拿出了一套從別的姑娘那裡買來的普通舊衣服：“一會兒我會換上這個親自去一趟紅顏坊，到底能不能解決這個難題，到時候便知道了。”
裴遠歌反應過來了她的意思，桃花眸浮現了難得的正色：“你想親自去試？萬一那個東西真的試到了你的身上，那可是減緩壽命的東西。”
“若真是那樣，也沒辦法。”聞人千絕笑得很瀟灑，她對自己說過，要抓住幕後的人，便一定要那麼去做，無論要付出什麼！
“好了，我要換一下衣服，二位？”聞人千絕下了逐客令。
百里夙夜的目光看着她的笑意，不知怎麼地，心裡一抽。
她總是這個樣子，什麼事情都自己扛着。就算是要死了，要付出多麼可怕的代價，也從來不肯求救一句，這個女人，太過苛待自己。
不多久，聞人千絕換好了衣服，把裴遠歌叫到身邊，低聲囑咐了兩句，然後對百里夙夜笑道：“七殿下，我先走了。”
目送那個單薄的背影遠去，百里夙夜暗夜般的眸子裡涌現了一股玩味。
想獨自去？
這種看熱鬧的絕佳機會他怎麼會錯過。
裴遠歌一回身的功夫，只見剛纔還站在那裡的百里夙夜已經消失不見了。
紅顏坊的門口，假扮成別的少女的聞人千絕吞下了落音丹，嘗試着開口，聲音嬌柔甜美，有着楚楚可憐的膽怯感，確實不是自己的了。
她痞氣一笑，隨即變了面部表情，怯怯地掀開了紅顏坊門口的簾子。
夥計們見進來的是一個衣着普通的姑娘，懶得招呼，都各自忙各自的，聞人千絕在其中轉了幾圈，才忍不住弱弱地開口：“請問……我、我想找下這裡的老闆……”
“找老闆？”夥計一見是個語無倫次的少女，不太想理，但還是懶懶地回答道：“老闆不見客，這個規矩，想必姑娘是知道的吧。”
“可、可是，我想，想變得更美。”她瞪大了自己的無辜的大眼睛，羞怯地紅了臉，還是堅持道：“只有老闆能做到。”
“這位姑娘，進來吧。”
歐陽澤站在門口，紫色的衣衫襯得他膚白明豔，很有歐陽家的美貌：“我便是這裡的老闆。”
聞人千絕癡癡地看着歐陽澤，像是第一次見到這般風華的男子。
“姑娘？”歐陽尋又喚了一聲，才把她的思緒拉回來。
聞人千絕點着頭：“嗯。”跟他走了進去。身後傳來夥計們的議論聲：“老闆啊，就是人太好，這樣的姑娘，可見可不見的。”
人太好……
聞人千絕冷笑，但願如此。
簾子後面的世界跟自己以前看到過的一樣，像是搗藥的屋子，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工具，樸拙無華。
她好奇地四處打量着，聽歐陽澤開口溫潤地問道：“姑娘找我是要做什麼？”
剛剛他在外面已經聽到了聞人千絕的話，她想變美……呵……最近送上門來的人可是越來越多了。
但，他並沒有丟掉自己的警戒心，仍舊溫潤如玉。
“我……”聞人千絕低了頭，兩隻手絞着自己衣服的前襟，似是很不好意思：“我臉上有雀斑，總是被嘲笑，我，我想變得更美，不再被嘲笑了。”
“哦？”歐陽澤淡淡道：“那姑娘可以隨意購買一樣紅顏坊裡的香粉，都可以遮掉臉上的雀斑，讓膚色白皙勻淨。”
“不不。”她擺着手，似不知道怎麼說：“我有一個朋友，她最近變美了很多，問她方法她又不肯告訴我，被我纏得不行了才說，如果我真的想變美，就來找紅顏坊的老闆問問……”
她聲音越來越小，彷彿自己都不相信那個朋友的話，爲此來找老闆，很是羞赧。
歐陽澤緩緩地走到她身邊，純淨的眼眸裡浮現出了陰狠：“你說謊。”
聞人千絕心裡唰地劃過了一道驚雷，不過她沒有承認，而是震驚地擡起了自己水樣的大眼睛：“老闆怎麼知道？”
她又特別委屈道：“朋友就是不肯告訴我，是我去找她玩的時候不小心看到的。她總是拿着一個紅顏坊的盒子。我想着，來問老闆的話，或許能知道自己該買哪個。”
半晌，屋裡沒有動靜。
聞人千絕沒有擡頭，已經準備好了實在不行還可以動手的時候，歐陽澤鬆口了：“原來是這樣……”
一半是在對她說，一半是在自己呢喃。
他輕笑一聲，溫潤耐看，輕輕扶着聞人千絕坐在了一張椅子上。椅子的對面擺着一面鏡子。
歐陽澤邊整理着她的頭髮，邊對着鏡子中的聞人千絕道：“你想要的那個東西，不是小盒子裡面原本裝的。”
“那怎麼辦。”聞人千絕有些懊喪：“我很想要。”
鏡子中的歐陽澤溫柔地笑了，可那眼裡卻是深邃的毒，他開口的聲音似是蠱惑：“不要緊，我這裡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