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劉湛,顯得異常的興奮。
他抖擻精神,開始侃侃而談。
“陛下,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民之所向,陛下何以充耳不聞呢?古之聖君,無不以百姓蒼生爲念,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人將生死榮辱都寄託於陛下身上,可謂軍民所繫,百官所望……”
他說得很動情,說着說着,眼眶竟是紅了。
朱棣見狀,默然無言,倒沒有反駁他。
一番話說下來時,殿中出奇的安靜。
今日筳講的翰林們,一個個看着朱棣。
朱棣此時才嘆口氣道:“卿家所言,不無道理。”
此言一出,許多人的臉色開始微微緩和。
氣氛已經變了,從張安世封王,再聽說錢莊那邊好像不肯向商賈放貸,其實許多人已預感到,這新政可能遭遇到了巨大的麻煩。
“諸公怎麼看?”
“哎……”這人道:“這是非要逼得魚死網破啊!無論如何,繼續借此機會,讓這太平府亂起來吧。他們越亂,越顧不上其他,而諸公,也該及早準備,趁着他們手忙腳亂的功夫,趕緊撇清關係。”
“哈哈,諸公且來看看,明日即將要刊發的邸報,這是邸報的原稿,還未刊發呢!不過,這邸報卻是陛下親自授意的。”
因而,劉湛擺出了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
亦失哈露出微笑道:“奴婢明白了,奴婢這便去幹。”
《敬鄉錄》是什麼名堂?
蘭溪吳公……
課堂裡一片混亂。
朱棣道:“他們操勞的很,就不要讓他們分心勞神了,難道我大明,就沒有精通文章,寫的了錦繡文章之人嗎?”
……
朱棣慢悠悠地道:“若是解縉還在,讓解縉來撰文最好。”
朱棣接過了熱騰騰的茶水,突而道:“邸報……”
啊呀一聲。
衆人鬨笑一片。
他這一罵,立即一窩人蜂擁上前,倒也不客氣,迎面便是一拳下去。
有人給他奉茶上來。
當下,便立即將後頭的話吞嚥了回去。
…………
大明做官有兩種,一種是濁流,所謂濁流,便是想盡辦法完成皇帝交代的事,藉此獲得皇帝的認可。
周先生又咳嗽,似乎想將這些不諧之音壓下去。
“何以見得?”
“哈哈……有希望了。”
他也只是輕輕地瞥了一眼,清了清嗓音,便道:“凡是講授學問,要都先點題,如若不然,大而化之的去講,反而就講不好了。今日就講一講,蘭溪吳公的《敬鄉錄》吧。諸師生們聽的一頭霧水。
張安世只輕描淡寫地看了一眼,然後丟開。
課堂之內,頓時開始譁然起來。
亦失哈顯得遲疑地道:“陛下的意思是……文淵閣那邊……”
就在衆人談論的歡快,外頭突然嘈雜。
“我看不對,沒有新政,我讀不了書,如今有了新政,我纔可讀書識字,那我是大字不識的好呢,還是讀書寫字的好呢?”
“奴婢遵旨。”
學子們開始交頭接耳。
見衆人沒有迴應。
“是啊。”朱棣道:“天下最缺的,就是敢言之人,仗義執言,說來容易做來難。這樣吧,將這劉湛的話,傳抄一份,送翰林院,教翰林院那邊,再根據他的話,引申出一些文章來,也一併邸報刊載。”
可今日,周先生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
“這不是我們的事。”掌校面色有些冷,他道:“若是真死在我們學堂,這個干係,我來擔着。今日……就是要教他死的!”
模範營裡。
“繼續!”這人斬釘截鐵地道:“不但如此,還要層層加碼!唯有如此,纔可教人知道,這新政之害。除此之外,我等越是有所爲,越是教他張安世顧此失彼,無所作爲。”
茶博士興奮得不得了,大呼一聲:“就在上頭,街頭那些文章,都是他們作的,每日污衊蕪湖郡王,說蕪湖郡王吃糞的也是他們。”
朱棣脣邊帶着微笑。
甚至學裡敬陪而來授課的幾個老師,也相互對視了一眼,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
已有人直接開始支起了棚子。
有人開始發放印刷的極好的冊子,這些冊子裡,都是連夜印製。
衆人紛紛稱是。
衆人稱是之後,又各自閒坐喝茶。
有人取了一份邸報,連夜送到了某處深宅。
陳道文笑嘻嘻地道:“在保護了,在保護了,早就派了一個人,到了他的府上,還在他家大門上貼了告示呢。說劉公仗義執言,乃當朝魏徵,敢於在御前痛斥殿下,若是有人斗膽敢衝進去作亂,錦衣衛……一定不輕饒。”
助教點頭。
朱棣依舊端坐在這裡,他面上仍舊沒有什麼表情。
“我瞧着也像。”
有人站起來,朝某個廳中深處之人行了個禮,一臉討好的模樣道:“吳公之文章,實是教人拍案叫絕,欽佩之至。”
亦失哈乾笑:“此人敢言。”
“厲害得很。”助教道:“年輕人只怕下手沒有輕重。”
掌校淡淡道:“知道了。”
在臨近南京城不遠處,乃是一處茶肆。
…………
周先生便道:“爾等多讀聖賢書,是有好處的,莫不是,竟都不知這位蘭溪吳公之名?閒雜之學,終究不是正業啊,就如……”
不得不說,他今日收穫頗豐,這個時候,大家已開始揣測陛下是否當真有妥協的意思了。
可迎來的,卻是更多的竊竊私語。
朱棣淡淡然地道:“好啦,卿等之言,不無道理,朕自是要廣開言路,要以百姓和天下蒼生爲念,今日朕乏了,下次再講吧。”
周先生大怒,立即站起來,拂袖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這是你們的待客之道嗎?真是荒唐,荒唐!”
他頓了頓,走到了窗臺前,一張老臉看向窗外,只留下一個側臉,他徐徐道:“接下來,這江西的逆案,卻不知是否會繼續追查下去。”
緊接着,便是如雨點一般的拳腳朝那周先生打去。
……
“陛下,您說什麼?”
這周先生落座。
“這些傢伙……太斯文了,鬧了這麼久,怎麼還是這麼個樣子。”
京城之中,儒學的風氣極盛,不少的讀書人,甚至是大臣,都會進行一些酒宴和茶會,就是探討經學。
“甚好!”
劉湛只覺得如芒在背,也在這一瞬間裡,似乎意識到自己觸犯到了逆鱗。
這位周先生不但能獲得不菲的車馬費,而且還受人人敬仰的目光,也願意來。
畢竟讀書人不事生產,每日都有閒工夫,說話也不免激烈一些。
一些學堂,也希望藉此沾一些名儒的光,畢竟……若是能延攬名儒來此,哪怕只是上一堂課,對於學堂的聲望,是有巨大好處的。
劉湛心裡一鬆,他沒想到,今日陛下如此好的脾氣,早知如此,方纔自己的話應該更重一些,倒是錯失了一個好機會。
這周先生款款而來,面帶微笑。
周先生抿嘴微笑,不禁傲然道:“蘭溪吳公,素爲天下人敬仰,數十年前,能與他齊名者,不過寥寥三人而已,學問之大,教人欽佩迄今。”
一個助教匆匆地尋到了學堂裡的掌校。
他二話不說,立即倒地,大呼道:“啊呀呀……死了,死了,我死了……”
此人只淡淡一笑,顯得不喜不悲地道:“不過爾爾,教人見笑了,說實話,老夫也沒想到,陛下竟會命老夫撰文。不過………”
若是以往,他在各個學堂都講過課,他所講的東西過於高深,其實大家都聽得一知半解,不過卻沒有人敢於質疑他。
…………
不知誰揮了一拳,周先生驟然之間,直挺挺地倒地。
此時,這諾大的課堂裡,已坐滿了前來旁聽的學子。
旋即,裡頭便傳出哭喊聲:“你們要做什麼,你們要做什麼?這還是不是有王法的地方?爾等………爾等……啊呀……”
大家都只曉得這個周先生很厲害,也都願意來湊熱鬧。
“叫劉湛。”
話音落下,呼啦啦的人,便一個個衝了進去。
張安世不滿地道:“我可要不耐煩了,這等事,又不是繡花,還慢吞吞、斯斯文文的。對啦,現在到處都有人滋事,我看……本王應該趕緊保護好朝中諸公。別人管不着,可諸公若是出了什麼事,那可糟了。不是有一個筳講時出了風頭的侍講學士,叫……叫什麼來着……”
…………
“嗯。”
今日,也依舊如是。
那人道:“可爲何當初沒有這新政的時候,我卻學不了經學?”
朱棣平靜地道:“今日劉湛等學士之言,傳抄邸報,教人刊出吧。”
亦失哈道:“請誰來撰文合適?”
而另一種,則爲清流,無非就是在皇帝的底線上頭蹦迪,掌握一個皇帝可以接受的度,每天指摘幾句時弊,如此一來,便可獲得巨大的聲望。
“那咱們在棲霞那邊的佈置,可還要繼續下去?”
“殺便殺了,不教我們好活,你也活不成!”
“嗯。”掌校輕描淡寫地點點頭道:“鬧得很厲害吧?”
讀書人駭然,他看到街巷處,盡是殺氣騰騰的眼睛。
在他看來……這棲霞學堂上下,都是上不得檯面的人物,若不是有人請託他來此多傳授一些正經學問,教化一下太平府的上下無知商民,他還是有些不情願來的。
“周先生來了。”
“我看這經學纔是歪門邪道,只教人如周先生這般,成日誇誇其談。”有人大喝一聲。
這個時候,正是牆倒衆人推的時候,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朱棣旋即道:“這個劉湛,是個能言之人,他說的很好,朕很欣賞。”
卻在此時,方纔還面帶微笑地看着劉湛的朱棣,突然眼色一冷。
當然,雖是請他的人,如沐春風,他卻總是一副清高自傲的樣子,哪怕只是打招呼,也只是微微點頭。
一羣人突然衝至茶肆外頭,有人大喝問道:“這些日子,四處印蕪湖郡王誤國誤民的讀書人,是否就在此?”
不過此時,他臉色鐵青,有拂袖而去的意思。
“經學!”周先生斷然道。
亦失哈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給他遞茶。
學堂裡的師生們,一個個站在課堂一側。
“我瞧着棲霞那邊,出了大事,你們看那些商賈,一個個哀嚎的模樣,只怕新政的害處,已經顯現出端倪了。而陛下此時,突然接受了劉學士的諫言,如今又教人刊發此文,昭告天下,這用意還不明顯嗎?這是在吹風呢!”
這些人,大多孔武有力,甚至有不少人,面如黑炭一般,仿若是從煤堆裡拎出來的,可他們氣力極大,此時又是義憤填膺,一番拳腳下去,便是慘呼連連。
那人捂着滿臉的血,大呼道:“你們要殺人嗎?”
沒多久,衆臣散去。
劉湛此時的心裡不免有些遺憾,卻也知道差不多適可而止了。
這時有人大呼:“莫放走了他,打他。”
一聲令下,周先生只以爲自己聽錯了。
“民意如流水,這可說不好。”朱棣漫不經心地道:“都說民心所向,可誰是民呢?天下百姓萬萬之數,各有所需,諸卿的話,朕今日聽了,倒也能夠接納,只是嘛……”
“對,就是他。”張安世接着道:“挑選一個校尉去他的府上護衛,告訴大家夥兒,這位可是名動天下,在御前痛斥新政,響噹噹的大人物!一定要好好保護,不可讓他受了傷,更不要驚擾了他的家人。我們錦衣衛,保護劉公,責無旁貸。”
他對棲霞已再熟悉不過了,作爲一方大儒,倒是受了不少人的請託,至各學堂講授學問。
“荒唐,我看你纔是荒唐!”又有人大喝道:“伱拿了這麼多車馬費,卻講授什麼敬鄉錄。還教我等不讀書,我等爹孃供我們讀書何其不易,到了你的嘴邊,卻成了歪門邪道,我知道你,你在棲霞四處痛罵新政,說新政的壞處,我只問你是不是?”
“陛下。”劉湛道:“臣之所言,句句肺腑,所爲的,正是我大明江山社稷,絕無私念。這些時日,諸府縣的奏報顯然陛下也是親見的。陛下有沒有想過,江西布政使司爲何會出現民變?說到底,還不是因爲……”
茶肆裡,聚集了不少讀書人,一羣綸巾儒衫的讀書人,湊在一起,喝着茶,難免一起談古論今。
“做學問是自己的事。”
他氣度超然,再加上名氣大,總能侃侃而談,所以每到一處,必受到熱烈的歡迎。
他抱怨一聲之後,繼續道:“今日……學堂沐休一日,大家……都歇一歇吧。”
他懷疑這是故意的。
突然有人冷不丁地道:“就如太平府的新政一般,是歪門邪道,誤入歧途嗎?”
送奏報的乃是陳道文,陳道文道:“殿下,纔剛開始呢,這不是先熱身嗎?據卑下所知,各處礦山,還有各處作坊的匠人和勞力,都還沒到呢。他們離的太遠了……需要趕一些時間的路。”
這一句話,大家總算是明白了,倒不似那些生澀難懂的之乎者也的東西,教人聽得既覺得欽佩,又想打瞌睡。
這掌校正慢悠悠地在自己的公房裡,與人喝茶。
助教點點頭:“聽聞……現在都已經開始鬧將起來了。”
“讀雜書不如無書。”周先生感受到了對方的挑釁。
他隨即,又有一些不忿:“這些人……平日裡花了不少銀子,四處請託,才請來,本來是想給學裡增色,誰曉得這些人……卻藉此機會,四處詆譭謾罵。現在思來想去,我真是糊塗,花了銀子請這些人來罵自己,下賤!”
頓了一下,朱棣接着道:“朕看哪……那個……那個……叫什麼什麼……對了,前幾日他還上奏過新政之弊的傢伙就很不錯。奏疏寫的很好,是個飽讀詩書,滿腹經綸之人。”
下一步如何試探,卻也不急。
有讀書人見狀,迎上來,一看這冊子,勃然大怒:“荒唐之極!”
“肯定還要查的,就算陛下未必放在心上,可錦衣衛卻如惡犬,一定不會放過。”
南京城夫子廟。
周先生又羞又怒地道:“是又如何?”
“打起來了。”助教低聲道。
這樣的人,許多愛好名聲的重臣,也願意提攜,以此博取一個好名聲。
有人站了出來,道:“周先生,新政既然有壞處……那麼周先生請講一講,我們該學什麼學問?”
他說到此處,原本將這一次謀逆大案,歸咎於是朱棣這些年來的一些施政失誤的原因上頭。
衆人紛紛傳閱,一個個面帶微笑。
一封奏報,已火速地送到了張安世的面前。
周先生朝其中一個學子看去,平靜地道:“嗯?此言……不無道理……”
一個個作坊,已開始陸續的沐休了。
他眼裡的瞳孔收縮,不待他做出反應,人潮便涌了上來。
張安世點頭:“嗯,很不錯,聽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不過……殿下……這兒……”
陳道文取出了一份名冊:“這些人……也都是如劉湛一般,是不是都要保護一下,以防不測?他們都是愛民如子之人……”
張安世揮揮手:“快去,快去,我見不得有人流血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