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晚歌趴在元宇傾的背上,由着他將自己從這頭背到那頭,從那頭背到另一頭,吭也不吭一聲。
只是,左相大人秉着“山不就我我去就山”的原則,一路上唧唧歪歪個不停,“歌兒,你真是太輕了,等回京後多吃點。若是嫌郡主府的廚子做得不好吃,大可以將我挖過去,肯定會幫做飯洗衣陪你洗澡睡覺。你說好不好?”
沐晚歌下巴磕在他的後背上,輕輕的搖了搖頭,估計那人也沒看見。原來,說她輕,就是爲了幫她做飯洗衣陪她洗澡睡覺啊?果真是打得好算盤啊!只是,她若是說好,從此郡主府便不得安生了。
眼睛無神的掠過面前這一箱箱封箱的兵器,沐晚歌戳了戳某人的後背,甚是不解道:“你們紫啓國,就沒有專門的皇室暗衛麼?怎麼會讓慕世明鑽了空子,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來?”
元宇傾伸手將她往上託了託,直讓沐晚歌鬱悶不已,她又不是三歲小孩兒,怎麼能夠用這個動作?
元宇傾卻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面色凝重的看了眼前這成百上千的兵器箱一眼,沉着聲說道:“紫啓國朝廷官員都知道,胥城是皇上最看重的城池,任何陰謀詭計妖魔鬼怪都不能在此放肆。只是,沒想到慕世明竟然會藉着這衆所周知的禁忌,將自己的動作隱藏得極好,製造了這麼多的兵器。”
沐晚歌秀眉微蹙,總覺得哪裡不對!這種不對,似乎早已盤旋在她腦海裡很久了,久到一提到胥城便猛地轟擊她的思緒。靜下心想了想,腦中靈光一閃,連忙問道:“我一直都很好奇,皇上爲何會如此重視胥城!我問了顧尋,他說他也不知道。”
元宇傾又將她往上託了託,笑着道:“顧尋入朝較晚,資歷尚淺,很多事情根本就觸及不到,不知道也很正常。胥城之所以會受皇上重視,是因爲一個故人。”
“故人?”沐晚歌不解。
“對,就是故人,”元宇傾拐過一個彎,又往另一間兵器庫走去,繼續說道,“或者說,是與皇上生死與共的人。當年因爲一些逼不得已的原因,他自動請辭,隻身一人離開了京都,在胥城安定下來。不僅教胥城百姓種植合適的莊稼,更是修水渠建木橋,造福了胥城百姓。”
“那你的意思是,當初若我救下了的不是胥城百姓,而是其他城池的百姓,這郡主就沒得做了?到底是什麼故人,能夠讓一國之君做到如此份兒上!”沐晚歌雙手環住元宇傾的脖子,徑自低喃道。
元宇傾看着眼前的小手,白皙而修長,指甲飽滿而圓潤。他忍不住親了一口,隨即在沐晚歌的左右亂晃中步履穩當的往前走去,甚是愉悅道:“你說得沒錯!若是當初你救下的不是胥城百姓,那郡主就沒得做了!至於這故人是水嘛…”
“怎樣?”沐晚歌勒緊了些脖子,湊着頭問道。
“若是你親我一口,我就告訴你!”狡猾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便將所有的選擇權拋回到沐晚歌手裡。
沐晚歌氣急,冷哼了一聲後便也不追問此人。
與元宇傾這麼一說話,沐晚歌渾身的瞌睡蟲都跑光了,也只能是趴在他的背上,偶爾搞點小動作。比如說,時不時踢一下某人的臀部,並在他的手沒到達之前,將腳偷偷的放好,心中頓時充滿了無數成就感。
又比如,時不時便拔一根某人的頭髮,並拿着那根頭髮細細分析,告訴某人髮質如何如何,需要用控油型的還是其他型號的洗髮露!每每遇到這種情況,都以某人的溫度驟降沐小狐狸的朗聲大笑而結束。
就在元宇傾和沐晚歌發現了十幾間兵器庫的存在時,一羣人圍着他們所在的地道,拿着刀鏟鐵錘開始了艱難的地道挖掘旅程。
這些粗壯高大的漢子,還是當初沐晚歌吩咐斷遙一定要找到的“具有特殊功能”的人,如今這特殊功能的人卻是用來挖比地道更深的地道,救人。
盧朝軒站在某個高處,正是當初慕世明威脅他所站的位置,心中盡是一片屈辱。若不是自己,小歌兒不至於被迫當衆寬衣解帶,也不至於爲推開自己而中了毒箭,更不至於墜落至石頭機關中。
雖然有元宇傾在,可終究還是免不了要吃一頓苦。一想到自己躺在舒適柔軟的大牀上休息,而小歌兒卻在冰冷的地面上枕臂而眠,即便是晚上睡着都覺得格外不安心;又想到自己吃着香噴噴的白米飯,而小歌兒卻不知道該吃什麼時,吃一頓飯都覺得倍有罪惡感。
“公子,您先回去歇息吧!這裡有屬下看着就行了!你已經好多日都不眠不休了,若是主子出來見到您這副模樣,豈不是要讓她擔心?”斷遙走到盧朝軒身後,輕聲勸慰道。
自主子失蹤後,胥城的商行連續遭受了其他商家的襲擊圍攻,而自從玉器行被燒燬之後,他們暗地裡已經快速將最重要的東西轉移並隱藏了起來,這纔不至於被人連根拔起。
這幾日,公子不僅要着手安排商行的事情,明裡暗裡對付那些貪婪無恥的商家,更是帶着這批能挖會掘的人找準了開頭,從此處挖掘下去。也幸而有元宇傾留下的風雲衛暗中保護,一切才能進行得這般順利。
誰想,盧朝軒並沒有立即回他的話,而是徑自看着讓沐晚歌墜落的巨石機關,眸光暗沉隱含殺氣,“斷遙,慕世明那老匹夫招了沒有?都這麼多日子了,再不招就將那些刑罰都用上一遍,只要留他一條命,其他的隨你們怎麼折騰!”
“公子,屬下已經吩咐他們這樣做了!相信不久後便會有結果的!”斷遙連忙說道。
“不久後?我要的不是不久後,而是現在!是現在!”盧朝軒卻突然的狂怒起來,緊緊揪着斷遙的衣襟,雙目猩紅如暴怒發威的獵豹,直讓人膽顫不已。多年的生死與共已經讓他焦躁不安,若真像慕世明所說的,地道下沒有任何水源,能不能撐得過三四五六天還是個問題。
他有一千種一萬種折磨慕世明的方法,可折磨的快感並不能減輕他心裡的焦急與擔憂,一遍遍的尋找搜查,終究還是沒有任何消息。這種近乎死寂的方式,多少屬下都勸他放棄,可直到現在他都還在堅持着,堅持着將他的小歌兒找出來。
多年的默契與心電感應告訴他,他的小歌兒現在很不妙,隨着時間的延長,這種感覺越來越讓人窒息,甚至有種崩潰的感覺。
而正如盧朝軒所料的,沐晚歌此刻的情況確實很不妙,主要是因爲地道里沒有水源後,她卻突然高燒不退,此刻已經瀕臨缺水嚴重的狀態。
元宇傾倒還好些,早前沒有受傷,此刻看起來也不是很憔悴無力。只是,一看到臉上泛着不正常的紅色時,他心中的焦急只增不減。這樣的高燒,已經不是單純的靠壁取冷就能解決的了!若是再不出去,對沐晚歌的傷勢形勢都極其不妙。
如此一想,元宇傾忽然緊抿脣,快速的環視了一週,想從這些密不透風的建築中找尋出一絲漏洞。
地道內雖然沒有水,但是空氣卻沒有密封許久該有的濁重感,反而是在某個特定的時刻,空氣似乎會有夜晚的清涼。若是沒有空氣交換口,不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如今最關鍵要做的,便是要找出這個交換口,從而發出信號,讓風雲衛來救人。
地道外面是什麼情況,他們根本就無從得知,自救難度很大,只能是等待外面的救援了。
只是,在元宇傾多次的找尋搜查之下,周圍還是看不出任何的異樣,也沒有想象中的交換口出現。元宇傾無奈的苦嘆一聲,將自己的身子貼在了牆壁上,懷裡還抱着昏迷不醒的沐晚歌,萬般滋味頓時涌上心頭。
他少年得志,馳騁殺敵,多少奇門疑陣都闖過來了,如今就要在這個鬼地方自生自滅了?伸出手,在那張小臉上輕輕的滑動着,心中卻是前所未有的滿足。小歌兒,咱們若是死在一起,也算是個不錯的結果!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個結果呢!
“水…要…喝…水…水…”沐晚歌乾澀的脣瓣微微張開,虛弱如蚊蠅的聲音卻還是被元宇傾捕捉到了。只是,這一聲輕微的叫喊聲,卻讓元宇傾沉默了下來。
許是渴到了極點,沐晚歌開始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胸脯劇烈起伏着,面色昏黃無光,看得元宇傾心中一痛。
他微微擡起她的身子,眸光深深凝視了她半晌,隨即抽出腰間的冰練,對着自己的手腕劃了下去。
血流如注,瞬間便淹沒了沐晚歌夢中的大片草原牧場。
胥城某客棧某雅間內。
一身黑衣的玉雲洛冷麪如霜的坐在椅子上,雙目凌厲的盯着眼前的男子,冷聲問道:“本王曾經說過,咱們的計劃暫且擱淺。看來你是不把本王的話放在心上!”
那男子卻是苦笑一聲,隨即躬身回道:“王爺的話,草民豈敢不從?只是,此事較爲特殊,容草民向您解釋一番。如今,胥城的商行已經被我們打散成成沙,很快就要將其掌握在手中。但是盧朝軒手中的商行,涉及的方面極廣,並且如今穩定下來,衆商行盤根錯節,若是不趁此機會連根拔起,日後想要完全進駐胥城,怕是十分不易。王爺心中應當也如明鏡,對胥城的商行也是勢在必得,不然也不會親自離京,趕往此處了。”
玉雲洛袖中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一時間竟沉默不語。
他當然知道,胥城商行勢在必得的重要性。早在胥城水患之前,就已經打算趁着這樣的機會將胥城控制在手中,不管是從政治上還是從經濟民生上。只是,到了這裡之後才發現,原來盧朝軒背後的主子是沐晚歌,那個特別的——女子。
之後,又聽到她和元宇傾一起失蹤,生死未知,原本定好的計劃瞬間也擱置了下來。他自認不是個善人,有時候爲達目的更是不擇手段。但當聽說,她一步一步籌劃胥城的商行時,心中卻忽然泛起一抹疼惜。那樣孱弱的身子,那樣倔強的性格,竟然爲了這些鋪面東奔西走,更是讓他忍不下心下不去手。
以他手中的力量,要在短短的幾日內將一切都掌握在手中,並不是太難。更何況,沐晚歌他們也只是剛剛穩定下來,哪裡又比得上他手中勢力的根深蒂固勢力龐大?
這麼做,也不過是放不下而已。
玉雲洛身子往後一仰,整個人便靠在了椅背上,整個人說不出的沉鬱朦朧,只見他伸手揉了揉額頭,微皺起眉頭,擺擺手道:“算了。已經到手的就接手過來,沒有到手的就放棄吧!也不差那幾家鋪面。除了那人名下的商鋪,其他的商鋪,你務必要掌握在手中。終究也只是…”
也只是什麼,那男子已經聽不清,只是還是爲着他這樣的神色與語氣而感到無比吃驚。
只是,此刻接到這樣的命令,他也只能恭敬應是,悄然退下。主子的心思,並不是他們這些屬下能夠隨意猜測的,雖然他已經猜出了一些原因。早在十幾年前,他們就已經與洛王府連成一線,生存榮辱與共,誰都不允許出現什麼意外。
只要盧朝軒背後的主子不影響到大局,他便不會質疑洛王的決定。可若是因那人引發了一系列的禍端,他不介意當一回劊子手,手起刀落,讓那人的頭顱爲他們前進的方向鋪路。
而這樣的時辰,也很適合空中各種人物動物的飛行。若是風雲衛的人在這裡,肯定會驚呼,呀,螞蚱好多啊!跳蚤也很多啊!
虛靈山處,一連挖了好幾天的地道,終於將沐晚歌和元宇傾所在的地道貫穿了起來。只是,盧朝軒卻在這個時候不見了。具有特殊功能的人迷茫的看着斷遙,無聲詢問着接下來的動作。
盧朝軒不見,斷遙已經讓人去找,可短時間內也找不出他的下落。現在就面臨着一個的問題,到底是直接進去搜查一遍,還是等盧朝軒回來再作決定!
而風雲衛根本就等不了那麼久,直接衝了進去,不多久便將兩個昏迷不醒的血人帶了出來,正是失蹤數日的元宇傾與沐晚歌。
斷遙大喜,連忙引路往城內奔去。
此消息一經傳出,京都、胥城內的人心情各異。
元親王府的兩位主子終於能夠花前月下共騎白馬。
肅親王府的王爺和郡王則是憤恨的盯着玉景璃,指責他爲何知情不報,打亂他們的計劃;最後事情以玉景璃一句“當時父王詢問兒臣的看法,兒臣便如實相告,何時有過知情不報?”結束,只是玉景璃的處境卻由此變得更加艱難尷尬!
而胥城客棧內,玉雲洛則是長長舒了一口氣。據說,當晚洛王喝了很多酒,貼身侍衛褚冰第一次見到自家主子喝醉了!
當事的兩人早已昏迷不醒,知道這些事情也只是在醒來之後!
斷遙手捧着一堆案本,走入了元宇傾的房門,將案本小心置於桌上後,這才後退一步,恭敬說道:“元相,您要的東西,屬下都給您帶過來了!”
“嗯。”元宇傾拉過桌上的冊子,漫不經心問道,“這幾日,洛王還有何動作?你主子名下的商鋪,都還剩下多少?”
斷遙眼裡劃過一絲詫異,猶豫着是否要將這些事情告訴他。說了,是對主子的不忠誠,不說,似乎也有些不對勁兒。
元宇傾濃眉微挑,心中卻早已瞭然,“你主子不讓你說?”
“是。還請元相理解主子的做法!”斷遙毫不猶豫的點頭。
“本相明白。這些東西,你先放置好,等歌兒醒過來後,再給她看看。有什麼需要收拾轉移的,就提前收拾好。再過幾日,咱們便回京了。這裡的事情,便也只能是告一段落!”說完,便見他起身往外走去。
斷遙微微皺眉,卻還是帶着桌子上的案本跟了上去。
元宇傾先一步來到了沐晚歌所在的房間,正巧碰上大夫給她換藥,便連忙上前幫忙。待一切都處理好後,他才急急問道:“大夫,她的傷…”
大夫幽幽嘆了一聲,“這位姑娘…唉…身體的虧損過於嚴重,以後一定要倍加註意調養。只是,那臂膀上的傷,卻是讓人極爲憂心。畢竟是箭穿了肩胛骨,十有**怕是…”
聲音漸漸隱沒下去,牀上那人的眼睫毛卻是顫了顫,待元宇傾送完大夫回來,卻看到沐晚歌已經掙扎着坐了起來,此刻正滿臉平靜的看着他。
他心中一緊,爲她此刻的平靜與淡然,卻不敢與那樣的目光相對。走至旁邊倒了一杯茶,伸手遞了過去,看着她平靜的喝了幾口,剛想說什麼,卻聽到她搶先一步開口:“姓元的,咱們回家吧!我突然很想回去看看梅姨!”
聲音虛弱,卻帶着一絲迫不及待,彷彿再不回去,便會錯過什麼一樣。
元宇傾心中一酸,怔怔的看着她,許久才艱難的點點頭,“好。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