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裕嬪跟妍華說的話,妍華放在了心上。弘曆是她親兒子,她自是希望弘曆日後能大富大貴的,所以她想探探胤禛的口風,究竟他有可能屬意誰做太子。只是她侍寢的時候忘了這一茬,第二日醒來便也沒了機會問。此事還是要從長計較,若是讓胤禛起了戒心,反而不妙,所以妍華思前想後,覺着還是莫要輕易試探爲好,得了機會讓弘曆多表現表現方爲上策。
翌日去永壽宮請安的時候,妍華看到了一個人兒——宋常在。
宋婉兒是潛邸的老人,沒想到進宮後卻只是被封了個常在,是她們幾人中最下等的。就連武氏好歹也撈了個貴人的封號,真是風水輪流轉。
平素裡皇后也不需要常在們過來請安,所以位分低賤的宋常在,本是沒有資格過來叨擾皇后的。這宋婉兒不知是吹了哪門子邪風,今兒偏生壯着膽跑來永壽宮了。永壽宮的宮女和太監不認識她,自是沒有放她進去,即便伺候宋常在的宮女香曇報了宋常在的名號,永壽宮的人也不把她們放在眼裡。這便是身處後宮,不得榮寵的悲哀。
妍華看到這對主僕的時候,只當做沒有看見,轉頭與芍藥說話。
宋婉兒正瞅着沒辦法進去,看到妍華走來,眼裡閃過一抹嫉恨。她覺着這一切本該是她的,當年在潛邸時,若不是妍華入府,她本可憑着自己的手段享一世榮寵的。
她暗自咬了咬牙,勉力收起了眼中的嫉恨,忙上前給她行禮:“嬪妾見過熹妃娘娘,熹妃娘娘吉祥!”
妍華瞄了她一眼,沒有吭聲,又偏過頭去與芍藥說話。
這時,宋常在行完禮便兀自站起了身,妍華宮裡的杜若旋即輕喝道:“娘娘沒說起身,常在且莫要妄動!”杜若本也不是針對誰,她並不知道以前在娘娘們在潛邸時的恩怨情仇,只是本能地爲景仁宮維持威嚴。
宋常在詫異地擡頭睨了杜若一眼,香曇替自家主子不服,瞪了杜若一眼:“熹妃娘娘還沒說話呢,輪得到你對常在大呼小喝嗎?哼!”
這時,妍華冷冷地睨了香曇一眼,輕哼了一聲:“既然如此,何時又輪得到你在本宮面前大呼小叫了?”
香曇一個哆嗦,趕緊跪下了身子:“熹妃娘娘恕罪!娘娘饒命!”
“掌嘴!”妍華瞧着宋婉兒,淡淡地吐出兩個字來。
她聽她宮裡頭的太監錢櫃說過,宮裡頭對太監可以掌嘴,對宮女卻是使不得的。宮裡頭教訓宮女,向來不時興打臉。因爲臉面是宮裡頭女人家的本錢,後宮裡的榮華富貴多半得靠臉,若是臉毀了,這輩子便也沒了大出息。
所以罰宮女打板子、磕頭罰跪什麼都好,除非做出下賤的事情來,不然絕不對掌嘴的。此時妍華讓香曇掌嘴,顯然是對她最大的羞辱。
“妹……熹妃娘娘,香曇她……”宋常在張口便欲呼出妹妹二字,驚覺今非昔比,忙又改了口,想給香曇求個情。當初入宮的時候,貞月沒肯跟着一起進來,她別無他法,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個貼心的香曇在身邊伺候,她可不想就此沒了。
“你叫香曇是嗎?”妍華沒有看宋常在,只看向了香曇。
“奴婢是叫香曇。”香曇焦慮地左右瞥了瞥,也不敢擡頭看。自新帝登基後,她便被分給了宋常在,本來安安穩穩地倒也挺好,可時日一久,宮裡頭的恃強凌弱便又開始蠢蠢欲動了,這不,天氣還寒着呢,宋常在屋裡頭的炭眼看快用完了,她想跟內務府再要點,卻幾次三番被無視。這也罷了,再熬熬便來春了,可往後只怕會更難熬。宋常在自是知道這個道理,所以纔會想着與皇后打好關係。
“曇花不與羣花爭芳,故擇夜而綻,你叫了這個名字卻不知收斂脾性,實在愧對此名。掌嘴二十,自個兒數着吧,杜若在此看着,待她掌完了你再進來。”妍華平淡地做了定論後,便往裡面去了,在場的宮女誰也沒有出聲求情。
香曇這才委屈地睨了宋常在一眼,宋常在無奈,只別開了眸子不去看她。她只好遲疑着打了自個兒一個耳光。
“拍蚊子嗎?掌嘴是什麼樣的都不會?”杜若面無表情地瞪了她一眼,香曇牙一咬,方開始重重地掌摑起自己的臉來……
“娘娘,這麼做就不怕遭了宋常在的記恨嗎?多一個敵人不若少一個來得好。”芍藥不解妍華此舉何意,憂心地回頭望了一眼。
“在潛邸時,我沒有少讓着她少忍着她,但她的爲人你也清楚,我今兒若是放過了她,她只會當我好欺負,不會感恩於心。我今兒忍與不忍,她的歹心都不會受動搖。既然如此,我還不如趁早表明了態度,好叫她明白她如今是個什麼身份。”妍華與她低語了一陣,想起在潛邸的種種,不禁微眯了下眸子。有一種人,永遠都不識好歹。
芍藥思索了下,隔了一會兒才默默點了頭。
齊妃李氏來永壽宮的時候,正好看到香曇在扇自己耳光,而杜若正在一旁盯着。眸子在倆人中間徘徊了數次後,她才發現宋常在正在牆根處站着。她略作思索,便猜到定是香曇得罪了熹妃。不過熹妃向來與人爲善,進宮以來倒是第一次這樣罰宮女。
她似笑非笑地睨了宋常在一眼,故意放慢了步子。這時候香曇的自罰也結束了,杜若向齊妃行了禮,便欲跟着她進去。
宋常在本來覺着丟份,遠遠地向齊妃行了禮後便想回去的,可看到香曇已經腫脹的臉,覺着今兒已經來了,若是不見見皇后便是白跑了這麼一趟。於是她念頭這麼一轉,便趕緊上前再度向齊妃行了禮:“齊妃娘娘吉祥!”
“咦?這不是宋……常在嗎?宋常在怎得在這裡?好端端的這是在做什麼?”齊妃故作不知,奇怪地看了跪在地上的香曇一眼。
杜若不卑不亢地將方纔香曇衝撞熹妃的事情說了一遍。
齊妃聽完後,瞧着香曇的臉言道:“熹妃妹妹這麼罰雖是狠了些,不過也是爲了讓你長長記性。”
“娘娘教訓得是,奴婢知錯了。”香曇只覺着臉上火辣辣地疼,也不敢再嘴硬了,聽到什麼便順着什麼。
“娘娘!嬪妾……想跟皇后娘娘請個安。”宋常在不肯放過這個機會,眼見齊妃擡腳要往裡面去,忙出聲講明瞭來意。
齊妃轉了轉眸子,睨了杜若一眼,見她臉色微沉,又見永壽宮門口的宮女面無表情,略一思索便道:“宋常在這般誠心是好事,你若是想給皇后娘娘請安,去請便是,與我說這個做什麼。”
她說着便往裡面去了,宋常在遲疑了下,忙緊跟了上去。
永壽宮的宮女本想攔住她,可鑑於齊妃在,宮女遲疑了兩步,還是由着宋常在跟進去了。
皇后正在問妍華笑笑怎麼沒來,妍華說笑笑去陪裕嬪了,裕嬪病得起不來,今兒不得過來請安。她正說着,便看到宋常在跟了進來,臉上的笑容立馬斂了幾分。
宋常在跟着齊妃先後行完禮後,皇后瞧了旁邊的香曇一眼,不動聲色地說道:“你今兒怎得跑永壽宮來了?”教訓香曇的事情,方纔熹妃順口提了一句,皇后聽了之後也沒有過問。
宋常在忙起身福了福身子,受寵若驚般恭敬回道:“臣妾過來探望探望皇后娘娘。”
“我這裡離鍾粹宮也挺遠的,你平日就不用過來請安了。”皇后淡淡地說了一句後,便又轉頭跟熹妃說起了話。
宋氏這纔看明白,皇后跟熹妃是一個鼻孔出氣的,暗自咬了咬牙,無意間瞥到齊妃似笑非笑地睨過來一眼,心中暗自有了計較。恐怕,她如今想攀個高枝,也只能攀附齊妃了。
請完安後,妍華便徑直去了延禧宮看望裕嬪,彼時笑笑正在趴在牀沿邊陪裕嬪說話,聽說妍華去了,忙踢蹬着小腿跑出去迎接她。
“姐姐終於好了,昨兒你身子燙得嚇死我了。”妍華抱着笑笑往裡面走去,看到裕嬪面色好轉,嗔怪了她一聲,“皇上也是,你是被人絆的,又不是故意的,何故罰你跪那麼久。”
“哎,”裕嬪撐起身子半躺在那裡,眼裡沒有半絲怨懟,“也不怪他,你可見到木槿了?她好似被燙得嚴重,也不知傷成什麼樣兒了……皇上罰我一來是爲了安撫被嚇到的貴妃,二來也算是給皇后娘娘一個交代,我也沒什麼好怨的,跪一跪而已,無礙。”
“那他也不該罰你跪那麼久,天氣還寒着呢,都把你跪出病來了。”妍華心疼不已,想起胤禛那張臉,只覺得他有時候無情到殘忍。
裕嬪的嘴巴微微動了動,欲言又止的樣子持續了一小會兒後,便訕訕地笑了下。其實胤禛只罰她跪了兩個時辰,她跪滿時辰後不見胤禛出來,便不顧纖雲的勸說,又繼續跪了下去。她不過是想見見胤禛,讓她看到自己這副悽楚模樣。
爲何?她其實是想再度得到胤禛的垂憐。畢竟她有個五阿哥,她也要爲五阿哥做做打算。雖然她打算隨同妍華一起,將弘曆扶上太子之位,但是她也要做好兩手準備。
萬一弘曆失敗了呢?她總歸要爲弘晝打算一下的。
在這深宮,多受點寵總歸是沒錯的,即便她對那個高高在上的人已經沒了昔日的深情,可爲了弘晝的將來,她還是該往上爬一爬。畢竟她如今只是個嬪,待日後升爲妃,她纔可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