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端著搪瓷杯子,目光落在遠處黑黢黢的山脊上。
她沉默了好幾秒,像是在斟酌怎麼和容寄僑開口。
“其實吧,季川喜歡的人,不是我。”
容寄僑又懵了。
許念每次總是在那種很讓人出乎意料的時候,甩出一些讓容寄僑都覺得炸裂的秘辛。
季川喜歡的不是她??
那上輩子是怎麼回事?
許唸對着容寄僑微微一笑:“我還沒告訴過別人這些小秘密,你得幫我保密哦,其實他喜歡的是我的堂姐許欣。”
容寄僑傻傻的“啊?”了一聲。
等下……
她腦子突然想起了什麼。
肖樂當時查出來的信息,說季川的白月光是許念。
又因爲季川本來就是找她當替身的,所以她一直以爲,自己長得有點像許念。
她一直沒懷疑許念身份的原因,就是因爲這個。
她就只覺得許念是一個和她八竿子打不著的京圈大小姐。
她哪裡能想到,季川眼裡那個白月光,從來就不是許念本人。
所以那個女孩,纔是真正跟自己長得像的那個人?
容寄僑的腦子嗡嗡作響。
許念往門檻上一坐,也不嫌棄,把搪瓷杯擱在旁邊的石墩上,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
“許家出事以後,快到連喪事都沒來得及辦妥,各路人馬就已經圍上來了。”
親近的長輩都死了,許家只剩下自己和年僅十八歲的堂姐許欣。
兩個小孩,什麼都不懂,周圍又都是一羣如狼似虎的人。
她本來以爲,這輩子沒有比這些事情的經歷更讓她感到晦暗的了。
許唸的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高管跑路的跑路,親戚搶遺產的搶遺產。最後有人覺得我和許欣礙事,覺得我們兩個年齡小,想趁早把我們弄死。”
“他們安排了一場車禍。”
許念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語速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可容寄僑能看到她搭在膝蓋上的那雙手,力道讓指骨的形狀都凸了出來。
“車翻的時候我什麼都來不及想,腦子裡全是空白。等我反應過來,車已經側翻在路基下面了,擋風玻璃全碎了,到處都是血。”
“我堂姐把我壓在身下。”
容寄僑的呼吸停了半拍。
許念很是艱難的回想着當年的場景。
夜色被尖銳的剎車聲和震耳欲聾的撞擊聲粗暴地撕裂。
車身徹底失控,衝出路基,整個車廂內陷入了天旋地轉的失重與混亂。
許欣抱住她,那個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很少的少女,像是一把試圖抵擋末日風暴的脆弱骨傘。
折斷變形的鋒利金屬框架,如同死神的利刃般無情地貫穿了車廂。
許念眼前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濃郁的血腥味幾乎抽乾了所有的氧氣。
……
夜風從山的方向涌過來,吹得籬笆上的絲瓜藤沙沙作響。
“後來救護車來了,送到醫院,她大出血,醫生在手術室裡搶救了四個多小時。”
“沒救回來。”
容寄僑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
可她張了張嘴,喉嚨裡除了一團又澀又堵的空氣,什麼都擠不出來。
還好許念這時候只需要一個合格的聽衆。
她只想把積壓了那麼多年的情緒,都趁著和容寄僑說出來的時候,發泄出來。
許念嘴角牽了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說不清是苦笑還是自嘲。
“不過我一直不知道季川喜歡我堂姐,我們兩個只把他當成一個關係比較好的朋友。”
許念像是沉進了很遠很遠的回憶裡。
“出事那天,季川不在京城。他是接到電話以後從外地連夜趕回來的。他到醫院的時候,許欣已經走了,他看到我渾身是血,卻一句關心都沒有,第一句問的是,許欣在哪。我就懂了。”
“季川喜歡我堂姐。”
許念都有點佩服那時候的自己。
她在這種巨大的悲痛之下,依舊想着怎麼利益最大化。
“後來我買通了搶救堂姐的醫生,讓醫生和季川說,堂姐臨終前說了一句話。”
“讓他保護我。”
容寄僑覺得自己的呼吸好像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她心裡下意識的開始推算那時候許唸的年齡。
十三歲?十四歲?
後面就不用許念再多說什麼了。
容寄僑猜都猜得出來。
季川就把對許欣的所有感情,全部轉移到了許念身上。
因爲許念是許欣拼了命要保護的人。
保護她,在他看來就是替許欣完成遺願。
許念虛構出來的那句許欣的臨終之言,一直吊著季川。
許念:“季川說,季家可以收養我。他說季家會保我一輩子平安無事,但我不滿足,我需要的不僅僅是平安無事。”
身家,名分,安全。
她都想要。
許念從那段沉甸甸的回憶裡慢慢抽身。
“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她側過臉看容寄僑,語氣裡帶着點調侃,“我不是來博同情的。”
“……”容寄僑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只能趕緊把自己那副表情收起來。
許念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聲音變得隨意起來。
“利己不是什麼壞事,要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做一模一樣的選擇。”
“所以你剛纔說騙人感情的事,你是真的後悔了,還是隻是遺憾當時沒做到滴水不漏?”
容寄僑整個人愣在原地。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不偏不倚地戳進了她從來沒有認真審視過的某個角落。
她想說“當然是真的後悔”。
可那幾個字在喉間上打了個轉,就是吐不出來。
因爲她突然意識到。
她也不確定。
她是後悔騙了段宴,還是後悔騙得不夠徹底,沒有聰明到能騙他一輩子,以至於現在落到這步田地?
許念看着她那副頭腦風暴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是那種真心覺得好玩的笑。
“我剛剛看着有點難過,只是因爲想到了我的堂姐,和騙季川的事情沒有半毛錢關係。”
“我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我居然會持有這樣的觀點,對吧?”許念接過她的話,語氣輕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