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一下子變得沉悶起來，兩人都想不出來要講什麼。
好一會兒榮和光才指了指小傢伙手中的機器模型道，“你想要玩這個嗎？我屋裡有各種各樣的模型。”
賀甜甜咳了一聲，才強忍着大笑的衝動道，“不用，爺爺送我的真機甲還沒怎麼使用呢。”
她原本對機甲操作就不怎麼在行，平時的訓練就已經是頭痛萬分了，對機甲模型真心無愛。
當然，如果非要送給她當玩具，她除了覺得略囧之外，也還是會接受的，不懂得欣賞，但她懂得拆啊。
榮和光顯然也覺得自己的提議有些蠢，便有些尷尬地收回了手。
賀甜甜微微一笑，“天奇很聰明，看來褚家將他教得很好。”
認真說起來，一般的幼兒，也就是講話跟邏輯思維發展會早上幾個月或者半年而已。
但是賀天奇也才一週歲而已，就已經能夠懵懵懂懂地明瞭大人的言行舉止，還本能地通過觀察而依靠能夠做主的人借力打力，真是有趣得很。
榮和光的眉心卻幾不可見的蹙了蹙，從這幾天的相處看來，賀天奇的一言一行，雖然看着懵懂有趣，卻帶上了某些成人處事的痕跡。褚平繡在私底下十有八九引導過小傢伙，否則就算是天生妖孽。也不可能如此早慧。
只是，這種猜測無根無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如今孩子也接到了榮家，他也懶得去追根究底。
“今天元旦，你想要什麼禮物沒有？”
賀甜甜再次咳了一聲，“不用了，上將，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用不着買玩具哄着。”
“不一定是玩具。你想要什麼？機甲？書？好吃的東西？衣服？或者你要是想去哪兒旅遊也可以，我正好休假，還有半個月時間可以帶你到處去逛一逛。”
賀甜甜這一下真的是驚到了。這人怎麼突然就這麼直接起來？
“不用不用，機甲爺爺已經給我了，多了我也不知放哪兒去。書的話我住的地方還有很多，幾年都未必看得完。元旦只是兩天假期。我明天就要跟天恩回學校去。”
榮和光沉默了。沒再說話。賀甜甜鬆了一口氣，雖然多少有些不自在，但是也總好過沒話找話說。
只是當他們下了車，步入榮和光的個人院子的時候，賀甜甜真正的傻了眼。
小院正中站着一架八米多高的銀色機甲，胸口是一個大大T字，而腳下的則放着好幾個透明大箱子，裡邊明顯是衣服鞋子、書籍以及機甲模型。顯然是剛剛運送到沒多久，還沒有來得及送進屋裡去。
“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所以就都挑了一些。”
他先是將賀天奇放到書房的小塌上，蓋好被子，這纔出來將箱子一一打開，“你隨意看看，喜歡的就帶回去，不喜歡的就放着。”
賀甜甜的頭腦一片空白，這一刻，那個彎着腰的身影，在她的眼中突然就如山一般高大起來，讓她覺得巍峨，卻也沉重。
“衣服我不怎麼會買，所以是託了別人挑選的，你看看尺碼合不合適，款式都是現在最新款的。”
榮和光突然皺了皺眉，因爲他發現箱子當中的全都是非常淑女的裙子，“算了，還是別穿這些了，防禦值不夠，也太暴露了，訓練跟出任務的時候都不方便。”
賀甜甜囧囧有神，這轉折也太突然了，讓她更加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他胡亂地將裙子全都塞進去，然後又將機甲模型的箱子給推到一邊，將裝書的那個大箱給拖過來，翻了翻，終於是將一本厚厚的字帖給拿了出來。
“我記得你喜歡臨摹寫毛筆字，這本字帖是玄靖老祖寫的，一直被擱在指揮艦的角落裡，前段時間才找到。”
賀甜甜接過來，翻頁看了好一會，才滿心喜悅地道了謝，“這本字帖我很喜歡。”
榮和光似乎有些鬆口氣，“喜歡就好。這裡還有些書，崔老祖屋裡未必會有，你也看一看，找找會不會有看得入眼的。”
賀甜甜又看了好幾頁，纔有點不捨的將視線從字帖裡挪出來，開始到大箱裡翻看書籍。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她還真的很喜歡那些書，一本一本的紙質書，或是遊記，或是野史，或是名人傳記，或是自然地理，甚至於連稼穡釀酒這些技藝知識，箱子裡也有。
“越看越像百寶箱，你是從哪裡蒐羅來的？現在紙質書已經很少了，這些書看着年代都有些久遠。”
“有一部分是崔老祖的，只是放在我的書房裡，天長日久的沒有看，倒讓它們埋沒了，所以我帶了一些到前線去。
其餘的是在外遊歷的時候，見到有趣就蒐集來的。恩，有一小部分是跟人打賭，別人輸給我的。
這些只是我積年收藏中的一小部分，你要是喜歡，回去前線後我再理一理，將你喜歡的都給你送回來。”
榮和光的語氣不自覺地就上揚了些，憶起了往昔某些愉快的生活片段。
賀甜甜卻沒有搭話，早就盤腿坐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看起書來，對於他的話語置若罔聞。
榮和光回過神來，啞然失笑。他也沒有生氣，只是靜靜地在院裡陪了一會，然後才悄悄地回了書房。
他曾經見過許多次她臨窗讀書的樣子。
小的時候總是靜不下心來，每看一段就會擡起頭來，這裡弄一下，那裡弄一下。而後慢慢長大。她的性子真正地變得文靜寡言，看書便總是十分容易地入迷，似乎裡頭有什麼有趣好玩的事情。讓她心醉神迷。
她一定不知道，那十來年的時間裡，他收到的關於她的最多的照片場景，都是她在臨窗而讀。也只有在那個畫面裡，慢慢學會了隱匿自我的賀甜甜，纔會由衷地露出自己的真情實意。
越長越大，她甚少在人前情緒失控行爲失當。也幾乎從來不在人羣之中表露她的喜悅與悲傷。不論遇到什麼人什麼事，她都是靜靜而立輕描淡寫。
曾經有一度，他對此十分擔憂。直到後來那個男孩子的出現。讓她開始綻放笑容，也讓她偶爾放聲大哭，他才慢慢地放了心。
她重新學會了放開自己，接納別人。沐浴在了陽光之下。那是他對秦雲正頗爲感激的地方。
他這個生性活潑卻長成了孤僻性子的女兒。害怕黑暗，從來寂寞，卻不得不與黑暗與寂寞爲伍多年。
也就是在那十多年的時光裡，書籍一度包攬了父母朋友老師同學的所有角色。她陪着書裡的人一起嚎啕大哭，也伴着書裡的物一起歡欣鼓舞。她曾無數次的默默流淚，也曾無數次的手舞足蹈。
然後，華麗的盛宴之後，她重新恢復平靜。離開窗邊，或嗅着春日的花香。或聽着夏日的驚雷，或陪着秋日的星辰，或伴着冬日的大雪，沉沉而眠。
還小的時候，一年之中，她輾轉反側的夜晚總是非常之多，有時是因爲胡思亂想，有時卻是因爲噩夢連連。每每這個時候，她便會摸黑起牀，重新開燈，然後手握一卷，臨窗而讀。
她一定不知道，常常在她的影子投射在窗邊的時候，他的小車就停在公寓外邊的某個角落裡。
直到十五歲過後，她的作息開始變得規律正常，小車才消失在了夜色中……
榮和光捏了捏鼻樑，然後便看見一隻胖乎乎的小腳丫蹬了蹬被子，直到將薄被完全給踢下了睡榻，才完全消停，繼續呼呼大睡起來。
他啞然失笑，走過去俯下身來，將被子撿起蓋在小傢伙的身上。
賀天奇睡得很香，小臉紅撲撲的，嘴巴不住地吧唧着，偶爾還會發出一兩聲含糊不明的嘟囔。
榮和光的眼神柔和下來，輕輕地撫了撫小傢伙的後背，那有別於成年人的體溫與味道，讓他的心驀地就顫了一下。
這個有些敏感卻討喜非常的小傢伙，完全不在他的人生計劃之內。
可是現在想來，他的存在也許起初確實是不得他的歡心，但是出生之後，卻實實在在地攻破了他的心防。
他的眉眼，他的表情，他的童言，他的蹣跚，這個小傢伙的一顰一笑，都在這短短的幾日相處之中，深深地烙印在了自己的心裡。
榮和光粗糙的大手包裹住了賀天奇的小腳丫，不一會兒便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親在了腳面上。
賀甜甜走進書房的時候，不期然地遇見了這麼一幅場景。平時嚴肅非常的男人，眼神柔和地捧着一雙胖乎乎的小腳丫，不住地將雙脣輕輕地印在那腳面上……
“媽媽，媽媽，你爲什麼要親我的小腳丫？不髒嗎？親了不會生病痛痛嗎？要打針的，醫院的阿姨可兇了，像動物園的大老虎。”
五歲的小女孩，高高的舉着一張照片，風一般地躥了過來，跳進女子的懷抱裡。
“這是你週歲那天的相片。媽媽親你，當然是因爲愛你啊。我的妞妞長得這麼乖，小腳丫香香的，怎麼會髒呢？”
小女孩聞言高興地咧開了嘴，可是不一會兒卻又急促非常地問道，“那爸爸呢？爸爸也親過我的小腳丫嗎？他也愛我對不對？我不髒，可是爲什麼他從來都不來看我？妞妞現在天天都有洗澡跟刷牙，比小的時候更香了哦。”
她不記得當年母親具體是怎麼回答她的了，反正大概講的不是很圓滿，因爲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哭了一場。然後，自那天開始，她便很少再問起自己的父親。
賀甜甜低下頭去，雙眼溼潤，心裡有些難受，又有些釋然。
原來真的有父親，會親自己孩子的小腳丫，滿心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