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4章 昔言今赴

“你說的這些……全部是演的嗎?”

“當然啊哈哈。”

“那就好。”

“啊不對,有一句是真的。跟猿小青成親是真的。”

昔日言,猶在耳。

眼前不逢猿小青。

腳下砂石滾燙,如同柴阿四身上的血。

走過橫屍的荒野,踏上如蟒的索橋。在鐵鏈搖搖晃晃的吱響中,雲和霧都被推得很遠。面前的妖城,像一頭張開血口的巨獸。

柴阿四,是登門的血食。

從前都自命平庸。因爲被那樣的好姑娘愛着,他才覺得自己是個了不起的青年才俊。

神霄世界潛藏於混沌海中,自然演化,萬事流動,時間是一百零五年。時序對齊之後,戰爭又持續了一年多。

當初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現在已轉過了百歲光陰。

這一百多年裡,發生了太多的故事。他行於神霄,戰天鬥地,終成“天絕劍主”之名,爲一洲之魁。

可是他從來沒有忘記那座小破院裡的旖旎,在爺爺留下的祖宅中,他有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那時他努力,奮進,心有所愛,也被愛着,覺得未來充滿希望。

在無數個艱難的時刻,他總會回想過往。讓一個痛苦靈魂脫離泥沼的力量,正是生命中偶然被愛的瞬間。

他想回到摩雲城,迎猿小青進門,給她地聖陽洲最盛大的婚禮。

他想回到老猿酒館,在賓客的起鬨聲裡,再一次捧起猿小青的臉。

同那個騙子古神是緣分已盡,彼此只有一句“好自爲之”。但他相信猿小青的愛不會作假。

他也想過時光荏苒,猿小青是否已經不再等待。

他會默默祝福,因爲是他消失在天外,沒有如期歸來。

神霄未開,他只能苦熬,只能苦修。天絕峰上寂寞的風雪,將他的鏽劍洗得冰冷。

開世的那一天,就迎來了戰爭。

神霄戰爭持續期間,妖界嚴鎖內外。他想要探聽摩雲城的消息,卻不得其門。

妖族當然有聯繫他這個“本土才俊”,希望他在神霄世界爲妖族“做些貢獻”,他順勢問了猿小青的近況,得到的回答是“她過得很好,她還在等你。”

他要求見猿小青一面,迴應總是“戰爭期間,相見不便”。

對方總是告訴他,神霄戰爭勝利後,一切美好的事情都會發生。包括他在妖族的榮譽和地位,包括有情之逢,圓滿之愛。

可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懵懂的犬族小妖,明白所有虛假的承諾,總是關切於一個沒有確定性的未來。

如果一定要等到妖族贏得神霄戰爭,才能和猿小青見面,那麼這件事情就永遠不會發生。

他在神鏡峰大會天下,組建“陽洲妖盟”,爲神霄妖族爭取權益,也爲自己贏得更大的話語權。但“猿小青”這三個字,再也沒有出現在他的話語中。

神霄戰爭結束後,他同項北合作,穩定了地聖陽洲局勢,立即就通過楚國的渠道返回妖界。

這時的天息荒原已經易主。景國在鞏固陣線之後,並沒有大開屠刀,反而大量輸送物資,遵循閭丘文月的治略,“編民在冊,厚待降兵,以妖治妖”,一副要將妖族納入統治的姿態。

憑藉楚國的斡旋,柴阿四得以進入摩雲城,還回了一趟自己的家。

老宅已經被推平,在景軍到來之前,就已經歸於他姓。老猿酒館後來也變成了賭場,今日也仍然還有消遣。

只是故舊都不見。

時間早於天外風霜,先一步抹去了他記憶裡的篇章。

當年的真相併不難查,因爲隨手捏死幾隻螞蟻的虎太歲,從來沒有把這當成一回事。

今日紫蕪丘陵的萬家哭聲,不也是錦繡未來所必經的皺褶嗎?

現在柴阿四來到了這處繡圖的正中心,名爲“寧壽”的大城。

此城立於懸崖峭壁,巍峨高聳,駐有重兵。它的戰略意義,在整個紫蕪丘陵,僅次於虎太歲行宮所在的“太歲城”。

計昭南和王夷吾兩軍突入,斜貫紫蕪丘陵,連破七城,駐馬千劫窟——對於就在這條鋒線邊上的寧壽城,他們卻過而不入。

因爲這裡有一座封神臺,連接着太古皇城裡的那座主臺。

雖說一場神霄戰爭,幾乎將封神臺幾個大時代以來的積累打空,太古皇城那邊已經很難再調動什麼神道力量,但以閃擊爲主的齊人,還是沒有碰這個硬茬。

這符合他們的戰略主張。

寧壽城早就堅壁清野,又駐兵張弩,像一球嵌在峭壁上的刺蝟,叫大軍難前——這亦符合軍事重鎮的戰略定位。

雙方的軍事互詐後,歸鄉的犬妖忽然出現。

他橫劍於寧壽城的荒野,無令無傳,獨向寧壽城走,殺潰了足足十支哨騎隊伍……終至無妖近身。

曾經妖界的遊子,在很多年之後,於妖界,重新喚醒了“疾風殺劍”的名號!

鐵索橋下是茫茫之淵,鐵索橋的對面甲兵列陣,排空的飛弩如蝗雨食秋。灼熱的氣浪拍擊崖壁,其上有血一樣的暗紅。

柴阿四踏索而前。

“擋我者死!”

只有這一句,作爲他對紫蕪丘陵的宣言。

殺!

殺!

殺!

殺過這條索橋,殺到了懸崖上,殺破了獰惡的厚重城門,殺戮在寧壽城的主幹道。

柴阿四一步未止,手不歇劍。

從城門口一路殺到了封神臺,殺得血珠綴面,殺得長街兩側頭顱滾,終於驚醒了沉眠於此的看守——

名爲“貘意予”的真神。

景國已經吞下了天息荒原,切割並鎮壓了那裡的妖界天意。齊國在神香花海掀起新一輪大戰,其餘人族勢力虎視眈眈。

剛剛輸了神霄戰爭的妖族,此刻萬分緊張!

不僅太古皇城緊張,整個妖族的強者捉襟見肘,就連渺渺高上的妖界天意,也在諸天最強勢力的壓制下,幾無光彩。

全無當初壓得遲雲山古神幾乎窒息的絕望感。

柴阿四是妖族而非人族,並不會第一時間引起妖界天意的針對,更未觸動妖族鎮守的警覺。

這也是他來到這裡的原因。

貘意予在神臺上顯形,見得來者是妖,便皺起眉頭:“安分些吧!”

“不管你跟虎天尊有什麼恩怨,在這妖族危難關頭,都該放下一切,攜手對敵!”

“你還有沒有一點身爲妖族的基本覺悟?!”

也無怪乎祂不耐煩。

自從太古皇城放開了對紫蕪丘陵的管制,此域就完全變成了虎太歲的狩獵園。無論身份地位族屬,只要有可能幫得上靈族的研究,就會被抓到千劫窟去。

傳於口耳的噩夢,變成睜眼就會降臨的現實。

那些妖族都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總有幾個不怕死的親朋好友,咽不下這口氣。

悍然衝擊寧壽城的妖族,過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一茬。

衝擊太歲城的更多。

貘意予已經從理解、寬容,到疲憊、不耐。

爲什麼這些愚妖就不能顧全大局呢?都要到亡族滅種的時候了,還在糾結於個體的恩怨情仇!

如果妖族都亡了,妖界都被人族佔有,不都還是要死嗎?

當人族的戰線推到神香花海,當兩支齊國鐵騎橫行紫蕪丘陵,貘意予再看到這些不懂事的妖族,甚至都有幾分厭棄了——爲什麼到這種時候,還要拖種族的後腿!?

柴阿四皺眉看着神臺上的貘意予,似乎想要分辨這高高在上的神祇,說的是不是反話。

但他很快就放棄了。

隨手揪來一個斷角的妖族,往前面擡了擡下巴:“這狗屁神祇的血裔,有沒有被送到千劫窟去的?”

這是一位牛妖,斷角雖不分明,卻也體現了妖徵。

他不止斷角,左臂也是斷的,作爲不久前衝擊寧壽城的一員,被貘意予慈悲地放生。

而他的兒子,現在不知是千劫窟裡的哪一塊血肉。

“直屬的沒有!”牛妖瞪着血紅的眼睛:“在太古皇城放開管制前,祂的直屬血裔都送去太古皇城了!”

貘意予勃然大怒!爲這些小妖的不知好歹,也爲一種無法明言的羞恨。

祂探手爲爪已遮天,譬如山嶽覆雞卵:“你們這些叛——”

但遮天的爪影被撕裂!

祂的神威如海,可柴阿四的痛苦,重過他的威嚴。天絕峰上孤獨的劍光,快過祂的神念。

真神貘意予言有未盡,斷角的牛妖才落話音。

致命的幽痕已經掠過貘意予脖頸。像一道鏽蝕的痕跡,爲血所浸,在神祇的脖頸迅速染開。

金……生鏽。

貘意予圓睜的眼眸裡神力浩瀚,如海揚波,卻有裂天的閃電在其中,不斷地重演。

這是……什麼劍術?

昏天暗地之後,纔有撕裂耳膜的劍鳴。

祂的神意如沙而潰,最後的感知裡,只有一截十分具體的繡鐵條,彷彿枯舟駛離死海。就這樣離開了祂的感受。

神霄大世界的位格,不輸於天獄世界太多。二者同真,真正交手,竟只一合。

柴阿四登身在神臺,額發垂眸。一腳踩在貘意予的神屍上,這才握住自己的鏽鐵劍,慢慢從神的脖頸拔出來。

“這就是……神啊!”他呵然吐氣。

曾經拼命做封神臺任務,像所有異想天開的小妖一樣,期望有酬功封神的一天。

但登神之後要怎麼對待這個世界呢?似乎從來沒有想過。

他不閃避那些飛濺的神血,這是他當沐的熱雨。

真神的血液腥中帶香,心中沸騰的殺意,在這灼血的感受中稍得靜緩,而後更炙烈。

紫蕪丘陵是妖族幾乎放棄的一域,寧壽城的封神臺分臺,卻不是被放棄的神臺。仍然有飛光如螢海,每一點神光仍然閃爍着不同訊息,代表不同的封神任務。

數額不等的神績,在某種意義上牽動着整個妖土。

柴阿四提劍又一橫!像是正式告別過往。

告別那年少輕狂,也真誠美好的……黃金年月。

這一劍竟然引動了時間的真意!

《天絕地陷秘劍術》裡那一式少年昂揚的姿態,被他引爲歲月的斬痕。

這部草創於遲雲山古神,完整於柴胤大祖的絕世劍典,在神霄世界流動的百餘年裡,有了柴阿四自己的痕跡。

沾染了神血的鏽鐵劍,撲滅了漫天神光,鏽蝕了神臺。

那匿藏在如潮神光中的隱秘訊息,終於在鏽蝕的時空之後,裸露於世間。

鏽鐵劍移而下拄,刺破了此處隱藏的封印。劍尖落下時,正抵在封神臺的正中間,那憑空顯現的金色漩渦——

暈光萬頃,影也綽綽。恍惚間有一條黃金寶船,船上神意凝聚,蜷若抱嬰。

虎太歲留在這裡的秘密終於顯現,真神貘意予鎮守此臺的答案此刻昭明。

那位“三惡劫君”,在千劫窟孵卵,用神海養靈。封神臺停鎮於此的分臺,也根本被割作靈族的搖籃。

靈族孕生的最後一步,恰要用金光暈海里的神胎來點化。

千劫窟裡大戰方酣,柴阿四來這裡是截其後路!

玉宇辰洲的陳澤青,和地聖陽洲的項北,達成了合作,纔有柴阿四如此順利的歸鄉之行。

柴阿四也明白自己是一柄劍,但他願意自己被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送到虎太歲的脖頸!

鏽鐵劍筆直下墜,如碑入泥。金光暈海風急浪飆,一船神胎搖盪欲破。

那金光漣漪忽然匯涌,聚成一隻金燦的手,張開五指,如蓮接劍。

早有預計的柴阿四收劍陡撤,劍光都斂懷,靜佇在封神臺外,彷彿從來沒有靠近過。

唯有貘意予尚未消解的神軀,還在控訴他的到來。

一尊身形高大的金甲獅族,踏神臺而出。他是如此璀璨,彷彿令天邊金陽都失色。威嚴,光輝,金髮如焰。深邃的紫眸微微一轉,瞧得收劍弓身如獵豹的柴阿四,方闊的臉上,有一絲瞭然。

“是柴阿四啊。”他慨嘆。

柴阿四肅意未減,如弓待張:“你認識我?”

曾經妖界的青年才俊,所謂的“疾風殺劍”,與天妖獅安玄實在有天地之遠,未值一哂。但神霄大世界地聖陽洲的本土劍魁……親征神霄,與楚軍對決的獅安玄,還真的特意瞭解過。

“怎麼還在用這麼破的劍?”獅安玄如同長者見晚輩,先有一聲遲來的慰問。

曾幾何時,那個披風戴雪在十萬大山邊緣採藥的小妖,那個抱着爺爺屍體不敢言恨的孩子,那個守着自家小破院子,求一公平不可得的無名之輩……多麼需要這聲關懷。

“有些習慣很難改。”柴阿四說。

他握劍的手很穩,像從前有人教過他的,任何時候都不鬆開自己的劍。

而他的眼睛波瀾都靜:“我如是。”

“你們也如是。”

他那個告誡他做妖一定要厚臉皮的爺爺,死於一次不肯再忍的狗脾氣——那輛“上妖”的馬車,只不過不小心撞死了一個野孩子,柴阿四的爺爺竟就敢攔着馬車不讓走,也理所當然的被撞死。

他那個真誠又美麗的未婚妻,那個八面玲瓏很會討好的岳丈,更是什麼都沒有做,死於虎太歲的隨手。

這樣的妖族,到底怎麼纔會改變?

“我這裡有一柄祖傳的名劍。”獅安玄並沒有被柴阿四的冷淡所激怒,態度難得的和藹:“所謂寶劍贈英雄——”

“我只要虎太歲的命。”柴阿四打斷了他。

“我理解你的心情……”獅安玄眸含悲切:“這些年環境不太好,我們的家園並不安穩。我的血裔也犧牲了,我最愛的孩子獅善聞,在霜風谷——”

“他們不是我殺的。”柴阿四又一次打斷:“誰殺的你找誰去。”

獅安玄終於爲這份不知進退而惱。

在神霄戰爭已經結束,天獄世界自顧不暇的當下,仍然在神霄世界佔據一席之地的柴阿四,有重要的招撫價值。

就算他不來天獄世界,妖族後面也會聯繫他。只要他的要求不過分到極點,太古皇城都能滿足。

但“虎太歲的腦袋”,恰恰是過分到極點的要求之一。

當下怎麼可能放棄虎太歲?

“阿四啊。”獅安玄畢竟有天妖的雅量,還是想要爭取一下:“當下作爲妖族,我們還是要一致對外。”

“那個畜生殺猿小青的時候,殺猿老西的時候,怎麼沒有聲音告訴他——我們都是妖族,要一致對外?”柴阿四反問。

“可能你不知道猿小青是誰。那是我的未婚妻。”

“而猿老西,是我的老丈人。他把他的女兒交給我,要我保護好她。他還要把他的酒館傳給我,希望我能發揚光大。那是個挺好的老頭子。”

柴阿四的聲音出奇平靜:“那時候神香花海的鹿西鳴在,天息荒原的蛛懿也在,還有慈悲爲懷的蟬法緣,志滌濁世的麂性空……他們都沒有說話。”

獅安玄怎麼會不知道呢?

他甚至籌備過怎麼遮掩——可惜隨着天息荒原的淪陷,那些準備並沒有派上用場。

“阿四你這就是求全責備了……”他只能這麼說:“大家同爲天尊,怎麼好爲兩個不相干的小妖跟虎太歲齟齬。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很多問題,我們也不能想得太簡單。”

“是事情不簡單,還是涉事者不簡單?”柴阿四問。

“來,你先坐下。咱們好好說。”獅安玄勸道:“我會盡量給你一個交代。”

“我認識的人族不多。但我知道,如果是項北,絕不會在無辜同族被虐殺的時候沉默。”柴阿四站定未動:“還有一個人,我不用說他的名字。”

“妖有賢愚,物有參差。”獅安玄稱得上苦口婆心:“種族危難時刻,有很多不得不忍的瞬間,等度過此劫,你說的這些問題,本座可以陪你一起建設——”

“等到虎太歲超脫無上,躍然永恆,自在逍遙,萬劫不加嗎?”柴阿四反問。

他的恨意如此明確:“只有他的頭顱,能夠給我交代!”

“你是人還是妖?”獅安玄問。

“虎太歲是人還是妖?”柴阿四提着劍冷聲:“他根本就漠視同族。現在尊重你,只是你和他有相同的力量。等他永恆了,也會把你當豬狗——”

“今日妖族種種劣性,人族也一再重演。而你侷限在自己的視角,竟以爲二者有什麼不同。我們走過的道路,他們正在重複,終將不可避免!”獅安玄惱極了,但強壓怒火:“虎太歲再怎麼不堪,他也在爲妖族而戰。”

柴阿四將劍橫在身前,用臂彎夾住,慢慢擦去劍上血:“我爲猿小青而戰。”

“漂亮的女妖多得是,個個死心塌地愛你。你想要多少,賠你多少!”獅安玄恨鐵不成鋼:“神霄戰爭失敗了,天息荒原淪陷了,我們的生存空間正在減少,都到了這樣的時候,你還在糾結自己那點兒女私情!能不能有一點格局?!”

柴阿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笑得渾身顫抖,笑得彎了腰。

他的劍也跟着他一起顫抖。

“他們殺了你的所愛,騙你她還在。”

“他們把你逼瘋了——”

“再說你沒有格局!”

這神霄歸來的犬妖,猛然收懾笑聲,拔直了脊樑,從臂彎拔出自己的劍,如同拔出了鞘:“你有格局,怎麼不讓我殺了你媽?!”

獅安玄先愣了一下,他自問已經足夠紓尊降貴,足夠顧全大局,萬沒有想到會聽到這麼粗俗,這麼直接的侮辱。都已經修行到這個境界,還像市井潑皮一樣互相問候嗎?

繼而是再不能壓制的暴怒,他戟指而前,鬚髮怒張:“放肆!”

“你放肆!”柴阿四毫不客氣地反斥!

“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摩雲城裡沒爹沒孃還死了爺爺的柴阿四。”

“而是神霄世界地聖陽洲的天絕劍主!”

“天命主角分其五,我柴阿四得其一。”

“你一個征戰神霄,但差點被楚國人打死;口口聲聲言恨,但不敢去找蕩魔天君報仇的廢物——只敢對我說放肆嗎?”

“便是欺軟怕硬,你也找錯對象了!”

柴阿四步步而前,亦步步登階!

昔日曜真神主被斬落,“神霄天命”五分,太素玉童顯而餘者隱。

“隱”是神霄世界對天命主角的保護。

隱的其中一份,就在柴阿四身上。

如果說當初在摩雲城闖出赫赫聲名的疾風殺劍,是古神的栽培。在神山劍蕩羣雄的強者,是柴胤的定命。

那麼在神霄世界所獲得的這份天命,則完全是柴阿四自己爭來的位格。

神霄演化是籠中鬥,最原始也最血腥。

一百多年的時間裡,他仗劍獨行,與神爭,與妖爭,與靈爭,與矇昧初開的天地爭……堂堂正正地贏得神霄世界的認可。

此刻他昭明這份隱去的神霄天命,躍然而登頂絕巔。是對過去百餘年時光,一次至關緊要的驗證。

“妖界從未帶給我歸屬感,現在更讓我陌生!”

“我在等自己完全適應這個世界——”

“獅安玄。”

“你在等什麼?!”

劍氣咆哮,劍光卻消。那根難言鋒利的鏽鐵條,似乎鏽蝕了獅安玄的命運。

他的金髮紫眸,如同浸着冷光。

是啊,我在等什麼呢?

看着金中鏽,感受命中衰,有那麼一個瞬間,獅安玄百味雜陳。

柴阿四這樣能夠走到絕巔,爭名一世主角的大妖,爲什麼當初寂寂無名,如荒草廢土,而受人族點撥之後,竟成參天喬木?

往小了看,的確只是柴阿四個體的命運和遭遇。但放大了看,是不是人族和妖族整體性的差距呢?

往前獅安玄不會這麼想,當下他的確動搖。

獅善聞死的時候他說命不好,獅善鳴死的時候他恨“賊勢大”,現在他也滿身傷痕,滿心疲憊。

神霄戰敗的苦果,他正在吞嚥。身上尚未癒合的傷勢,只是苦澀的其中一種。神香花海的號角,紫蕪丘陵的哀聲,惶惶不安的妖衆的眼神……無不在拷打他的心。

要說虎太歲,他是看不上的。

要說猿仙廷,那傢伙看不上他。

但如今妖族在末劫中的兩個方向,正由這兩尊天妖展開。

前者正在千劫窟等待最後的躍升,未見得能成功。後者離開封神臺,獨自去了神霄,一定不會歸來。

“或許我什麼都沒有等。”

獅安玄說:“我等你明白自己是一個妖!”

“妖就是妖,永遠變不成人。你就算像敖舒意一樣,鎮壓長河幾十萬年,他們也不會認同你。”

他的紫眸深沉,金甲燦耀。

“柴阿四——”

“虎太歲就算是一團爛瘡,他也是妖族身上的肉,我不許人族來剜!”

天尊怒目作獅吼,他高大的妖軀愈發雄壯,彷彿神臺之上無限高拔的山。

柴阿四握劍的手只是一翻,就此橫過掌心,留下一道鏽蝕的血線:“神霄妖族和你們天獄妖族……不是一回事!”

轟隆隆隆!

天獄世界紫電橫空。

作爲神霄世界的天命主角之一,亦是地聖陽洲的妖族領袖,柴阿四在此劃清界限,徹底斬斷妖界對神霄妖族的影響。

妖界天意立刻就有了反應,對他產生巨大的排斥。

“迷途知返,其猶未晚!”

獅安玄厲聲呵斥:“生你者父母,養你者天地。今爲天地所斥,譬如母子相恨——柴阿四!你難道能夠心安理得嗎?!”

“無所謂。”柴阿四的臉上已經沒有表情,鏽鐵劍上的鏽跡,似乎藏住了他的眸中陰影。

“反正我絕望的時候——叫天天不應!”

天無一時愛我,我無一物報天。徒然兩恨,以怨報冤。

……

驟然凌空的閃電,像天穹忽然睜開的一隻狹長眼睛。寧壽城和千劫窟,都在它的觀照中。

紫色的電光之下,千劫窟晦明不定。

重玄遵如月高懸的刀,將虎太歲牢牢釘在窟裡,不許逃身。三惡劫君的道場,將三惡劫君收監!

鐫刻衆生圖的石屏,已經覆蓋了千劫窟的穹頂,如同一層天境。

衆生神靈居神國,恍惚之間,無限頌聲!

駕馭太陽戰車的重玄遵,如同統御諸神的白衣神王。他是衆生圖上未有之絕世,他也是霸國國柱,是託舉衆生的人。

這《物有天儀登神法》,是青穹神尊登神的妙法,已經得到超脫的檢驗。

本是齊國先君爲齊武帝準備,現在也是天妃歸來後的重要階梯。

但登爲新皇的姜無華,並不會完全寄希望於等待。他要開拓他的疆土,勾畫長樂時代的盛景。

今日若能奪靈族之造化,將極大增強齊國的底蘊,其意義不啻於又奪一南夏,今帝的威望將不可動搖。

齊國需要這樣一份進取未來的希望,而不只是神霄戰場的勝利。

說到底,神霄戰場的掠功也好,天妃星穹歸來後有可能成就的超脫也好,都是那位霸業天子所留下的碩果。

而青石宮裡的死者,是烈山人皇所指的未來。

今帝要如何證明,他能與前兩者比肩,做到他們沒有機會再去做的事情,繼續帶着齊國追逐六合?

這樣的信心,這樣的希望,貴重過一切。

在神霄戰爭已經結束的當下……誰有一匡之相?

岩漿河牀上棲息的靈卵,已經被剖去了琥珀,其間人形的陰影輪廓,逐漸清晰起來,放出神光。

神光替代了陰影,神也佔據了靈。

虎太歲自不肯認下這結果,以拳當刀的同時,履足地脈,懾動一域!

他不僅是創造了千劫窟的三惡劫君,更是紫蕪丘陵的執掌天尊。太古皇城敕命,金陽血月定光,天獄世界認可。

“寧壽城,封神臺,神胎醒!”

他不相信齊國這臨時搬來妖界的衆生神境,能和有封神臺支持的靈族神胎相爭。即便都入靈卵,都在胎中,前者也當爲後者之食糧。

一胞之子,只能有一個最完美的破胎者。或許齊國反倒是在幫他養出更強的靈族,讓他在超脫的最後一步,走得更高。

此刻他調動太古皇城賦予他的統治紫蕪丘陵的力量,要改寫千劫窟裡的造化。

可他琥珀色的眼睛陡然一震,其中所映照的並非一船神胎,而是正在廝殺中的獅安玄和柴阿四!

絕巔相鬥,神臺飄搖。

寧壽城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那船神胎未能即刻召來!

“原來如此,柴阿四……項北……楚國嗎?”

“難怪重玄遵敢輕離南夏!”

虎太歲瞬間想明白了一切,不由獰聲:“楚烈宗佈局東域,落子三分香氣樓,借力羅剎明月淨,助姜無量證佛……將借阿彌陀佛之尊,證世自在王佛。在某種意義上,他也是殺死姜述的兇手。”

“新任齊帝竟然掉頭就能跟楚國達成合作。”

“真讓我齒冷!”

“齊君無父,齊人無君嗎?”

迴應他的只有日月星三光齊備,重玄遵驟然斬落的一刀!

三光混轉的刀鍔,竟然形成一處吞光的黑洞。

虎太歲的視線都被吞嚥進去,可他的眼睛又被刺痛——

那是一往無前的槍芒。

得重玄遵之助才擺脫追擊的計昭南,沒有半點停歇,整軍又再戰!

七萬騎軍此時死傷已過半,但無一退縮,或者說無雙兵陣之下,深入敵境的緊迫、直面生死的緊張,讓他們無暇思量太多——都奮勇爲計昭南掌中陣槍。

計昭南仍是不言,仍是進攻。一步又進一步,一槍快過一槍。

像當年在千劫窟裡,怎麼都不肯跪倒的那個人。

他沒有一丁點多餘的力氣,用於口舌。他要虎太歲死,要虎太歲死!要掠奪虎太歲的籌謀,再讓虎太歲死!

一生韶華,都是餘恨。

七竅盡血的王夷吾,跌落在岩漿河牀,搖搖晃晃地撿起一柄軍刀,就近靠住一顆靈卵,控制無我之力,幫其雕琢成更具體的人族模樣。

【兵主】被正面擊破,他已經無法再幹涉戰場。但他還有他能做的事情。

“國與國之間哪有私恨?無非利合利分。你這窮途末路的病貓,說這些話徒然讓人恥笑!”

他睜着眼睛,模糊地看着虎太歲,聲音卻儘量清晰:“我們恨你恨得要把你吃下去,也要利於國家大事的時候,纔來找你雪恨——你受妖族託舉這麼久,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嗎?”

重玄遵是絕世的對手,計昭南是無雙的刺鋒,虎太歲之所以肯在千劫窟裡留到現在,當然也不只有寧壽城裡一記後手。

他堪破了月相的虛妄,抵住了日曜的炎灼,逃脫了黑洞的捕捉,仍不免被一刀削平了拳峰——又被計昭南的陣槍穿進腹中。

“是時候了!”

虎太歲一把攥住陣槍的槍頭,將之拔離血腹,迎着重玄遵的刀鋒獰笑:“上邪普化神主!你還在等什麼?!”

設想中戰局立刻顛覆的畫面,並沒有發生。

只有千劫窟裡密集的孔洞,還在迴盪他的餘音。

那些血氣衰竭而退出戰陣的士卒,竟然還在喘息。

王夷吾臉上還在流淌的鮮血,沒有馬上殺死他。計昭南身上的傷口,沒有如約糜爛。重玄遵的刀光依然凌厲,其人血液未見沸騰!

怎麼回事?

虎太歲怒吼起來:“血神君!?”

他避開重玄遵直切要害的刀光,被計昭南一槍搠倒在地,合掌將身前空間聚成琥珀,又厲聲大喊:“蠅渾邪!”

被妖皇親敕爲“上邪普化神主”的血神君蠅渾邪,是打破先天血統限制,帶領蠅族完成一次巨大躍升的絕頂陽神。

族羣躍升的巨大功德,推舉着祂的未來。

祂也是紫蕪丘陵這一局的重要組成部分。

千劫窟裡戰死的這些殘次品,乃至於同樣戰死在這裡的齊軍,理當都成爲對方的血食,助長其血焰。

他本就要用一場殘酷的戰爭,來供養血神君的神位。

用一個根本已經失去潛力的紫蕪丘陵,作爲血神君的神臺。在千劫窟的實驗完成之後,把那些已經對妖族失去歸屬感的劣妖,全部推作蠅族的血祭,以此來託舉蠅族的整體躍升,好讓血神君靠近與世同恆的那一步。

這是妖族的大收穫之局。

意在舉紫蕪丘陵之力,奉出兩尊超脫,養出一個潛力無限的靈族,得到數量龐大的兵源……

這纔是他明知齊國入境必有所圖,也不肯放棄千劫窟,帶着靈卵逃走的原因。

虎太歲明白齊國那邊必然還有後手。

但怎麼都不會比得過一整個妖族對他的支持。

這是種族存亡之秋,妖族絕境之中所爆發的力量,會超乎齊人的想象,也將震動諸天!

可蠅渾邪……現在在幹什麼?

太古皇城呢?

就算蠅渾邪那邊出了問題,爲什麼別的援軍還沒有過來?

斬妄刀在時空琥珀中經行,重玄遵的目光也切割着虎太歲的眼睛。

虎太歲的眼中有驚怒,重玄遵的眼中也有訝色。

顯然局勢跟他們想象的都有不同。

月光琥珀光碰撞在一起,殺出一圈光輪。

作爲太古皇城敕命的執域天尊,虎太歲琥珀色的眼睛裡,終於帶回了答案——

那是遠古天庭在當代的映射,天獄世界最恢弘的建築,無數妖族所朝拜的方向……華麗古老,威嚴無盡,代表妖族最高權柄的太古皇城。

今日城門四閉,今日城樓舉旌旗。

今日大陣開啓,今日城牆列甲兵。

萬界天表,諸天神羅,永恆日晷,亙古聖廊……復刻於遠古的傳說建築,全都顯現了威嚴的姿態。華光萬道,彷彿遠古天庭重現,幾似復刻萬界來朝的盛景。

整座太古皇城,已經進入了戰時!

城門口,卻只行來一人。

那人以玉冠束髮,穿着一件諸天都認得的長袍,波瀾不驚地往前走。

鵬邇來也好,麂性空也罷,都在城樓不言語。

代表妖界天厭的紫電,不曾閃耀他的眼眸。

獵獵囂狂的旗風,無法靠近他的衣角。

億萬道目光都傾注在他身上,而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暫是沉默的。

所有的注視者,也隨他沉默。

他沒有拔劍,於是無一矢敢加。

當他終於走到城門前,終於停下腳步,像是地殼幾萬年的運動,終於停止了轟鳴。觀者莫名的鬆了一口氣,又不由自主地揪起心!

遠古的榮耀映照今日。

當代的魁名眺望曾經。

此刻太古皇城裡,強者如雲,戰士以億萬來計。

而巍峨的城門前,他一人獨立。

“我來取回……”

他擡起頭來,聲音平靜——

“我的劍。”

太古皇城的城樓上,神性鎖鏈捆成了劍形。其中受囚的絕代兇物,已經沉寂了很多天。這一刻鏘然抗鳴!

嘩啦啦——

密密匝匝的神性鎖鏈被拉得繃直,這兇器瘋狂外掙,即要破封而出!

城門樓上的一衆天妖沒有言語。

城門前孑立的男人也沒有伸手。

只是在某個瞬間,他漫不經心地扭頭,回望了一眼。

天穹張舞的紫電,驟然消失於無形。

這一眼已經看到紫蕪丘陵千劫窟,穿透衆生相所鑿刻的石屏風,看到了正在搏殺的虎太歲——

虎太歲猛然閉上了眼睛,用力之巨,眼皮對撞出金鐵聲,將琥珀色的眼珠子都碾碎!

關於“血神君”的呼聲,當然也進入男人的耳識。

他看向太古皇城,看到那將行而乍止的血袍身影。

微微皺眉,似乎在思考這傢伙的來歷。

好一陣後,終於想起來了,臉上泛起輕輕的笑。

“大好頭顱在此,願爲神君奉酒。”

他笑問:“來取?”

我來取劍,你來取樽。

大丈夫言出當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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