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東昇,又是一日之晨,棲梧峰上,臥房之中,景末離和翊殊還在睡着,景末離四仰八叉的佔了大半個榻,翊殊很是規矩的平躺在裡側。睡夢中有些冷,感覺到旁邊比較溫暖,景末離翻了個身,伸手抱了過去,順便扒拉了下團成了團的被子。
身上突然加重,翊殊醒了過來,入眼便是陌生的環境,一轉頭就看到了景末離沉睡的面容,總是神采飛揚的臉如今安安靜靜的,那雙勾人的眼睛也緊緊閉着。
翊殊還在擔心是一場夢,看着活生生的景末離,他有些放鬆的躺着,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醒來的時候就起牀。有多久沒有像這樣能夠感覺得到他在身邊了,是五百二十一年了,這漫長的歲月裡,沒有他的一點消息,再高的修爲再美的風景再好的酒,也都沒有了他同享。
即使是身處華宴,也是那麼的孤寂,那時候他才明白景末離對於他的意義,是同伴是知己是生命中不能失去的光芒。
隱約聞到茶香,景末離睜開了雙眼,愉快的在牀上打了個滾才坐了起來,套上靴子,景末離繫上腰帶走了出來,翊殊坐在茶桌邊上,正煮着茶。
景末離打了個哈欠,也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外面,打了水梳洗才慢慢的又走回來,翊殊端過旁邊的一杯水給他,“昨晚喝了那麼多酒,先喝杯蜂蜜水吧。”
景末離接過杯子,將蜂蜜水一飲而盡,“當凡人就是比較麻煩,身子弱還容易生病。”
“當凡人也挺好。”翊殊給他倒了茶,看了他一眼,脣角有了些笑意,“清心一些,免得總去外面胡鬧。”
清晰的看到他的笑,景末離微挑了下眉,這麼久不見,當年像塊冰的翊殊也溫柔了許多呢,這樣也挺好,口中卻反駁着,“我當年就算在人界,也是在好好的做人,哪裡胡鬧了?”
翊殊搖了搖頭,“你說要去了結恩緣,我們一起去吧。”
“不用了,生養之恩,我理應去報答,等我做完該做的事,再回棲梧林看你們。”景末離抿了一口茶,“對你們來說,我離開很久了,對於我來說,又像是前幾天的事。”說到這裡,他笑了笑,“這樣也好,你們都是老頭子了,我還是青春年少。”
“是,你還是和以前一樣。”這樣,真好。
“師弟,你起來了沒有?我給你帶了早飯。”傅子元的聲音傳來,隨即就探身進房間,看到景末離笑得一臉燦爛,轉而看到翊殊,“唉,你有客人。”
景末離招了招手,“拿過來吧,我剛好餓了。”
傅子元走了進來,將食盒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景末離很是沒有形象的挪了過來,打開食盒,一碗肉糜粥,一碟糕點,兩個小菜,“不錯,師兄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傅子元朝着翊殊這邊努了努嘴,景末離指了指翊殊,“我朋友翊殊,他是曉月峰的傅子元,子元師兄。”
翊殊淡定喝茶,“師兄?你倒不曾叫過我。”
景末離撇了他一眼,“我們也沒有拜師,幹嘛叫你師兄。”
“那你也該叫我兄長吧。”
“我們一起長大的,爲什麼要叫你兄長。”景末離端出了食盒裡的東西,隨手拿了一塊糕點給翊殊,翊殊接過,“我比你大了三歲。”
“三歲算什麼,又不是三百歲。”對於妖來說,三年時間太短了,百年才能化人形,做爲棲梧林最有天賦的景末離和翊殊,都是一出生就能化人形。
“我要是大你三百歲,”翊殊的話停了下來。
景末離一笑,“我叫你,大叔。”
翊殊無奈的看了他一眼,“吃飯吧。”景末離端起粥喝着,傅子元聽得很是懵懂,師弟和這個公子應該是很相熟的朋友了,翊殊,這個名字還真是有點耳熟。
等着景末離吃完早飯,傅子元很是殷勤的把碗碟拿去廚下洗了,看果籃裡還放着昨日他拿過來的葡萄,順手就洗了一些端了過來。
景末離已經換了一身衣衫,和翊殊到了花廳上,看桌上擺了芍藥花,翊殊垂眸重泡清茶,“你不是更喜歡紅牡丹?怎麼擺着白芍藥了?”
“這牡丹爲花王,芍藥爲花相,紅牡丹雍容華貴,白芍藥玉貌皎潔,一起喜歡也不衝突啊。”景末離眨了眨眼,不懂他好好的怎麼比較起花朵了。
“如果一定只能挑一個呢?”
景末離想了想,“那就紅芍藥吧,我喜歡紅色,芍藥和牡丹也差不多。”
翊殊心中一嘆,就知道耍滑頭,連選個花也不給唯一的答案,“了結完人界的事後,你有什麼打算?”
“潛心修行啊,我可是衝着成仙去的。”
“嗯,成仙也好,也免得再墜輪迴。”
傅子元走了進來,將葡萄放在桌上,“師弟啊,我葡萄都給你摘好了,你也不知道洗着吃。”
“我很懶的。”景末離看了看珠圓玉潤的葡萄,拈了一顆剝了皮,卻送到了翊殊嘴邊,“而且,我不喜歡剝。”翊殊張嘴吃下,嚥下後是面無表情,景末離笑了下,剝了第二顆自己吃下,葡萄很甜,“更不喜歡吃酸葡萄。”
這一點也是沒變,每次吃這些可能是酸的果子,總是要他先嚐嘗,確定了不是酸的纔會放心的吃,翊殊取出了一個玉盤,倒了些水在玉盤上,隨即水變成冰,鋪在盤底,手指微勾,一顆顆葡萄褪了皮,乖巧的滾入冰盤裡。
翊殊又取出了根玉籤子遞給景末離,“吃吧。”
景末離滿是怪異的看着翊殊,這幾百年不見,這隻白鶴怎麼回事?這麼細心體貼?一個男人變化這麼大,只可能是成親了,恍然大悟般的景末離展顏一笑,“不知是何方美人,得了你的青睞,做了你的夫人啊?”
翊殊瞥了他一眼,“我還沒成家。”
“沒有?從我記得的時間算起來,到現在也有六百多年了,你一個八百多歲的竟然沒成家?”景末離一皺眉,“莫非是,求之不得,受了情傷什麼的?”
“不要亂猜了,我一心修行。”
傅子元摸了摸腦袋,本來就被這個陌生公子露的一手法術給驚到了,又聽景末離數時間,他猛然想起了一件事,飛羽峰第一任的執令長老,不正是名喚翊殊?難道這個翊殊就是那個翊殊?瞪大了雙眼,打量了下翊殊又打量了下景末離,早就聽飛羽峰的弟子說起,他們偶爾會在芍藥海里看到祖師歸來,難不成不是瞎說的?
那這認得翊殊長老的師弟又是什麼人物?
戳着葡萄吃着,景末離邊吐着籽,“那就奇怪了,你以前總是對我愛答不理的,怎麼現在對我這麼好?該不會是,覺得我回來不易,心疼我了?”
翊殊望着景末離,神色不變,眼神卻很是堅定認真,“以後,你想做什麼,我都陪着你,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景末離剛塞了顆葡萄到嘴巴里,聽到這話是吐出來不是,嚥下去也不是,這時間真可怕,竟然能讓一個冰塊說出這樣的話,這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可怕好嗎?
“翊殊啊,不用這樣的,我是誰呀,景末離。天底下哪有我擺不平的事,就算再死一次,我也能好好的回來的。”
“不會再有一次的!”翊殊嚴肅了起來,“這一生,除非我死,否則你別想死。”
景末離張了張口,想說點什麼又沒說,還真是好兄弟,行吧,以後他還是不要欺負翊殊了,再也不給他吃酸果子了,多好的兄弟啊。
一轉頭看傅子元目瞪口呆的,景末離笑了笑,掰了掰手指,“這算一算,滄靈都傳到了第七十九代了,喚一聲老祖都嫌輩分低。”
他站了起來,“我要去做功課了,你們自便吧。”走出了花廳,往靜室而去。
傅子元默默的站了起來,垂手站在一旁,末離這意思不是證實了他的猜測,這一位翊殊公子,正是飛羽峰的那位翊殊長老啊,這輩分比起自家師父還要高許多呢。
翊殊沉默着喝了一杯茶,“謝謝你,這麼照顧末離。”
“弟子,應該的。末離是,”師弟?傅子元頓了頓,如果末離和翊殊長老很早就相識了,那似乎不是師弟啊。
“這幾年,他都是跟着梵音道長在外面歷練嗎?”
“是,梵音道長修爲深厚,慈悲濟世,末離跟着他學了許多呢。”傅子元老實的回答。
“那就好。他向來馬虎,不會照顧自己,以後請你多照顧他。他喜歡吃竹筍,不管是蒸炒燉煮都喜歡,還喜歡喝雪水、露水煮的茶,也喜歡喝竹葉青酒。雖然平日裡都穿素色,可最喜歡的是紅色。”點點滴滴記在心頭,縱然五百年歲月,也不曾忘卻,有些傷有些痛,即使深埋了起來,可只要一點點動靜就可以讓傷痕再次流出血。
果然是老相識了,傅子元心裡有些憂傷,這小師弟該不會也是哪位老前輩吧,“前輩對末離真好。”
“不,我做的太少了。”那些年他錯過的,做錯的,這一次再也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