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鬆氣到倆鼻孔都不一樣大了,剛纔尉窈如果順嘴提一句,那麼這件事的確稱不上事,只需要再去廊廡傳句話就行了,可是尉窈沒有提!
現在,他既不敢和尉窈一樣去幹別的事,置珍公主於不顧,又不敢擅自揣測君意,免除公主的罰站。最好的辦法當然是掉頭回去向陛下問清楚,可是尉窈說的對,這種小事他還分兩次辦,打擾陛下批閱公文,陛下就算不訓斥他,往後有類似的事也不會再安排給他。
另個大宦官楊範來清徽堂稟報事務,和秦鬆錯肩而過時,二人眼裡有一瞬間,都似淬有刃尖。
再說尉窈,她沒有從東掖門走,徑直去高肇宅,而是繞遠路走,從閶闔宮門離開皇宮,去往銅駝街西的御史臺。
元茂聽小吏通傳尉窈來找他,立即放下事務出來相見。
小夫妻成親後,聚少離多,忙起來時還好,一見面,相思奪眶而出!
“窈窈……”元茂積攢了有千萬句溫柔情話,說出口卻變成了:“出了什麼事?”
尉窈活了兩世,知道怎麼安慰夫君,她先摸一下元茂的臉頰,關心詢問:“廨舍裡冷不冷?”
元茂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視線從她臉上難以移開,說:“冷。”
尉窈雙眼笑彎,把另隻手也撫上去,道:“我給夫君暖暖。”
元茂把她倆手合在他掌心裡,心疼裡含着絲埋怨:“你自己都凍成冰塊了,還暖我呢。”
“嘻。”尉窈歪着頭俏皮而笑。
元茂把她冰涼的手搓得稍微熱乎了,道:“我知你事務多,這個時候過來一定有急事,說吧。”
他們周圍沒人,尉窈把帶過來的幾卷文書給元茂,低聲囑咐:“這些是我之前蒐集的,內容全是彈劾員外郎馮俊興利用家族權勢斂財犯的過錯。我要他死,僅憑這些罪狀不夠。”
元茂不問尉窈爲什麼要殺馮俊興,乾脆利索應道:“我明白,我從御史臺找找有沒有參他的舊奏章,再讓父親幫忙查他,先把他抓進牢獄再說。”
“對。”尉窈心裡讚許夫君幾分,臉上就雙倍表現出來。
夫妻倆依依不捨道別,元茂直到看不見尉窈身影了,才也乘馬去司州署,他父親元志不在,他先把手上證據交給苟主簿,然後返回御史臺翻找舊奏表。
這時尉窈到了高肇宅。
澄城公高顯和昨天一樣,又外出了,恰如她意。
這次她和高肇說話,不似以前和悅了:“我領陛下旨意來,是爲了公主的事勸誡渤海公。”
高肇趕緊讓管事把高猛找來,他擔憂詢問:“陛下是不是生氣了?哎呀,尉侍郎,你是天子近臣,可得幫我高家說幾句好話啊。我什麼都不瞞你,其實我侄兒膽子小得很,他絕對、絕對不敢對公主無禮呀!”
尉窈輕嘆氣:“能幫助渤海公的話我全說過了,不然豈是幾句勸誡就掀過此事。”
高猛過來了,他臉上被抓爛的地方全部腫起來,傷口的縫隙裡殘留着藥渣。
錯是他犯的,經昨天那麼一鬧,才從榮華里養出來的傲態被打回原形,除了受到驚嚇外,還有當衆出醜的屈辱。
“渤海公的傷,府醫怎麼說?”
高猛低着頭,回答聲音讓人聽不清。
高肇忍住嫌棄,替他說道:“府醫說過個一年半載,輕傷就看不出來了,可是有兩道傷,肯定會留疤,唉。”
尉窈明白,先安撫:“有志不在面貌俊醜。等朝廷爲郡公授下官職,我便尋機會向陛下奏請,讓渤海公外任一段時間,到時就說臉上的傷是剿匪留下的,看誰敢用傷疤傳渤海公的閒話。”
事情還能這樣辦?
叔侄倆感激不已!
“但是……”尉窈語氣一轉。
要勸誡了!高肇立即朝侄子的腦袋拍一下:“好好聽!”
尉窈:“《論語》裡有一句話……事君,敬其事而後其食。意思是臣子事君,應當謹慎、勤於政務,把享受俸祿和賞賜放於後。自從諸郡公遷來京城,陛下處處爲郡公、爲你們的族人着想,把查抄逆臣元禧的家產都賞給了你們!”
“渤海公,你身爲臣子,想過如何回報君恩麼?”
“難道只坐享安樂,不付出艱辛麼?”
“何況昨日之事認真論起來,就是渤海公魯莽在先!你知道錯在哪麼?公主讓你登馬車,你不該以此舉有違禮法爲由拒絕麼?”
高猛:“我、我確實,有錯。”
別說,尉窈一頓訓他,他不但沒覺得被羞辱,心裡的怨反而消散不少,因爲他覺出尉窈在教他做事。
尉窈:“還有,濟南公主倘若願意和郡公結下緣分,這對郡公來說,是喜,是陛下看重郡公年輕有爲才賜的恩德,非讓郡公體會兒女情長,用兒女情長來報答天子!家國忠義,爲君分憂,纔是郡公報答陛下的方法啊。”
“好了,言盡於此,事務繁忙,我還要趕回門下省。”
高猛已經不覺得臉上有傷十分丟人了,和四叔一起送尉窈離府。
尉窈和往常一樣叮囑:“勞煩平原公轉告澄城公,我改日再來拜謁。”
高肇大手一揮:“他是閒人,尉侍郎這麼忙,不用管他。”
叔侄倆往回走,高肇生怕侄兒太蠢,擺出叔父的威嚴訓斥:“剛纔尉侍郎的話,你聽明白了麼?”
高猛:“明白了。”
“你明白個屁,瞅你這藏不住心事的窩囊樣!尉侍郎就差鑽你耳朵眼裡告訴你了,將來和公主成親,你成爲駙馬,陛下才能更重用你,別既想當駙馬,還想挑公主!明白麼?”
高猛:“明白了,哎呀叔,別打我了,我真明白了。”
返回皇宮的路上,尉窈想,也就是高家纔來京城,不清楚元珍公主的名聲有多臭、行事多麼荒唐跋扈,才這麼好說服。被這位公主纏住,高猛只會越來越沮喪,越來越被洛陽權貴鄙視。
高猛的將來好不到哪去了,接下來,她該先對付高肇,還是高顯?
知己,還得知彼,才能想計策,昨天、今天,高顯都不在府中,去哪了呢?
尉窈回到門下省的時候,侍中元暉一副忙碌不過來的樣子,交給她數紙奏書:“元匡上書彈劾任城王諸多罪狀,同時彈劾清河王府第的奢侈超過了宮掖,陛下命我和你書寫駁奏,明天早朝前呈到東極堂。我一人忙不過來,你看看,任城王、清河王……你選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