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頭流着水,鞠起起水時可以聞到一股工業的噁心味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要喝一口,家裡已經沒有了桶裝水,熱水壺又懶得燒。
浴室的鏡子很污,單從這面鏡子便可以判斷出這房子起碼有五六十年的光景。
他曾經十分恐懼這面鏡子,尤其是三更半夜,鏡中的圖案會隨着人心幻化成詭異的模樣。
直到某天,他突然發覺自己不再害怕鏡中的景象,與此同時,他也不再畏懼死亡,或許恐懼本身就源自於死亡,而死亡的恐懼來源於無知。
麻煩的是,連同恐懼的消散,對於生活的激情也盡數消散。簡而言之,感情變得淡泊。
透過鏡子,可以看到身後的牆壁上有個朦朧的影子。
那個影子有一半埋在牆內,以至於丁揚想要問問他:“石灰牆的中心的溫度溫度會不會很低,就像浸泡在水中?”
但他沒有問,因爲懶得問,鬼也有自己的鬼生,大家互不干擾,誰都清淨。
不要嘗試與鬼搭訕,搭訕就有麻煩事,這是經驗之談。
望着鏡中的自己,丁揚想到了當初。
想當初,頭一次見到鬼時,丁揚也是嚇了半死,死去活來之後,又感覺自己與衆不同,必是天將降大任的那種人。
能看到鬼是超能力,超能力代表着錢,受萬人敬仰。
現實很快給了他會心一擊。
大家都很忙,沒人願意坐在下聽他講鬼,被當成神經病,也挺難受的。
於是,丁揚不再做白日夢。
他漸漸明白,這個世界的超能力其實是權,有了權就會有錢,有了錢就可以呼朋喚友,呼風喚雨。
什麼也不如錢好使。
但他沒錢。
他是孤家寡人,沒有朋友,平時難免感覺孤獨寂寞,所以曾嘗試搭訕鬼東西。
他仍舊記得第一次與某個女鬼聊天,他問女鬼:“您是怎麼死的?”
人女鬼說:“我其實沒想死,有段時間很抑鬱,找不到生活的目標,想體會一下死亡的恐懼,藉此重拾生活激情,於是我將兩顆藥放在瓶中,一顆毒藥,一顆沒毒,然後閉着眼睛吞了一顆,結果悲劇了。”
丁揚收回記憶,盯了會鏡中雙眼浮腫、無精打采的臉,轉身回到臥室。
陰暗的浴室外,一顆高大的洋槐上坐着個身影,耷拉着雙腿好奇的打量着屋內。
丁揚睡得很不踏實,他夢到自己的母親坐在黑黢黢的牀沿。母親不是早就去世了麼?丁揚猛然驚醒。醒來後卻見窗口坐着個影子,月光透過影子灑落半張牀。
“既然你能看到我,你我便有緣,可否幫我個忙。”
丁揚翻身繼續睡。
“爲何視若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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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恩必報,你幫我,我自然會銜草結環助你心想事成。”
。。。。。。
“我想做的並非難事,苦於不知道自己的生前事,希望找回一些記憶,有些地方陽氣重,我很畏懼,只望你能帶我進入。”
丁揚起身“僅是這樣,我到時可以幫你。只不過我要約法三章:幫你之後不能糾纏不清,不能把這事告訴其他鬼怪,倘若你了卻心願下入陰界,幫我打聽一個人”。
“前兩條自然理所應當,只是第三條,不知道要找的人是?”
丁揚沉吟片刻:“說來話長,往後我慢慢告訴你,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你看我的衣服。”那個影子漸漸靠近,凝爲實體,穿着藍白相間上衣,雪白長褲,胸口微微一個圖標,寫着“輝城市第二醫院”。
“這是唯一的線索,我想去那裡。”
丁揚點頭:“明天正好沒事,我可以同你一塊去那家醫院看看,不知道該如何稱呼?”
那個鬼說:“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僅記得一個名字叫周炎。”
聊了陣,夜入三更,丁揚睏乏鑽入被中睡了,周炎在窗邊候着,替他阻擋鬼魅蚊蟲。
第二日一早,兩人出發前往輝城市第二醫院,周炎怕光,丁揚便爲他撐傘。
到達醫院正好9點,院中人不多,丁揚打量着這家公立醫院,建築陳舊,陰多陽少,死氣沉沉,窗口間有陰霧團繞。
“有沒有印象?”丁揚問周炎,周炎凝眉搖頭,於是兩人向院內走去。
市醫院呈“目”字格局,入門是急診部、化驗室、診斷室所在的五層高樓,其後是住院部,同樣五層,兩樓中間有走廊相連,醫院末尾是員工食堂、宿舍。
兩人先在住院部內走動,周炎一路如常,只在燒傷病室略停的久些,最終仍是搖頭嘆息。
“想要打聽你的事,總歸還是要去門診那邊的。”丁揚建議,於是兩人前往門診。
丁揚在燒傷部門外等候片刻,周炎穿牆而出,欣喜道“醫生護士沒有印象,環境倒很熟悉,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您能不能帶我去人事部打聽一下這部門以前主治醫師的情況?”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丁揚說,心中卻暗忖“我盡心盡力幫他,只希望日後他能盡心盡力回報我。”
兩人尋了人事管理部的位置,此時屋中只有一人,正埋頭處理公務,丁揚敲門而入。
那人問道:“你是?”
丁揚說:“我是燒傷部前任主治醫生的遠方親戚,有事要找他,可不可以幫忙查一下他的電話?”
“他叫什麼?”
“因爲兩家常年未曾聯繫,所以不記得了。”丁揚說。
那人聽丁揚說話含糊,心中生疑,擺手道:“醫院內部人員信息不能透露,你還是問其他人吧。”
丁揚無奈,周炎拉拉他的衣袖:“可以了,我們走吧。”
“不用再問了嗎?”丁揚附耳悄聲道。
“我自有妙計。”
兩人離開醫院後,人事部忽然起了邪風,狂風徐徐經久不散,陳列之物散落滿地,部長躲在桌下戰戰兢兢,片刻後風停了。
傘下的周炎收回神識,點頭說道:“我已經在入職登記表上看到了那人的聯繫方式。”
丁揚好意道:“還用我幫什麼忙嗎?”
周炎面露遲疑“麻煩你一天我實在過意不去,但是,單憑我一己之力沒有辦法和那人取得聯繫,恩人能否再幫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