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祐樘拿着李孜省的供狀,本是不敢看的。
生怕見到的是老父親當初執意要易儲的內容,畢竟先前宮裡流傳的訊息就是這樣……且還有懷恩力阻皇帝易儲而被髮配到中都皇陵司香的確切事情發生,這讓朱祐樘越發地惴惴不安。
不過聽到岳父如此說,他終於還是鼓足勇氣,開始端詳起手上的供狀來。
最初他還有點兒不太敢往下看,但越看,臉上的神色越是投入。
覃吉和張巒都在用心觀察他的臉色,似乎想從他的神情變化中找出一些端倪。
連張巒都在想,難道李孜省還有事隱瞞我?
看樣子,這上面的內容不少啊!
早知道的話應該多問他幾句。
最後還是張玗實在忍不住,從背後走到朱佑樘身邊,俯下身問道:“陛下,到底怎樣了?”
“啊!?”
朱祐樘好像是被嚇了一跳,主要是因爲全身心投入閱讀導致他精神過分專注。
他回過神來,擡頭望向妻子,顯得很激動,“原來父皇一直都沒有明確說過要易儲的話。”
覃吉正隨着皇帝的悲喜而悲喜,聞言嘴角微微上翹,顯然是爲朱佑樘開心。
不料此時張玗卻問出個發自靈魂深處的拷問:“如果父皇沒提過,那……爲什麼宮裡宮外有那麼多人卻在說這個,竟傳得沸沸揚揚的?還有,李孜省說沒有,那就真就沒有麼?”
覃吉臉上的笑容剛升起一半,就不得不戛然收了回去。
咱這位皇后娘娘……
這麼耿直的嗎?
您是專門跑來拆臺的?
朱祐樘卻沒有動怒,而是耐心解釋:“皇后你別誤會,李孜省只是說,父皇從未在他面前明確提過要易儲,即便因爲有樑芳和萬阿媽多次跟父皇提出這件事,父皇都只是推說要再考慮考慮。甚至父皇當時還問過李孜省,說我是否稱職,僅此而已。”
張玗好奇地問道:“那……李孜省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跟我不太熟悉,不瞭解內情,不便發表看法。”朱祐樘道。
張玗微微蹙眉,問道:“有沒有可能是李孜省爲了脫罪,才故意這麼說?也許當時他明確站在易儲的立場上,大肆詆譭你呢?雖然我不太瞭解李孜省,但我總覺得這個人名聲不太好,未必就沒有因由,不像是什麼好人。”
張巒聽到親閨女說這話,顯得很着急。
他心裡在想,我這是生了個什麼女兒啊?
居然在這兒拆他老父親的臺?
不知道爲父一直力保李孜省的嗎?
朱祐樘卻很有主見,搖搖頭道:“沒有,李孜省不像是在說謊……因爲他明確承認了曾跟樑芳溝通過易儲之事,且當時還應允了對方,並找人暗地裡中傷我。你說的那些個傳言,多是因此而出。”
張玗一臉震驚,問道:“這倒稀奇了,如此罪行他也敢承認?不怕死嗎?”
朱祐樘回頭看向張巒,微笑着道:“他說,因爲跟岳父的關係,一早就悔恨當初這麼做,所以後來一直在盡力彌補。”
張巒趕緊道:“陛下,臣一直不知道他居然如此狼心狗肺,竟暗地裡中傷過太子。臣要早知道的話,絕對不與他往來。”
“沒事,沒事。”
朱祐樘見張巒一臉緊張的模樣,不由笑着寬慰,“岳父,其實李孜省很坦誠,他說,當初剛認識你,就發現你是一位曠世奇人,有心結交,連寧夏和泰山地動,都是聽了你的話纔跟父皇呈報,還特別指出此乃上天示警,不能輕易易儲,否則會遭天譴。
“父皇半信半疑,決定先等等看,後來兩處地動果真先後發生,驚懼之下便暫停了一切易儲計劃。後來又有了此前處處針對我的萬阿媽突然暴斃之事,父皇接下來對我就再也沒有任何疑慮了,就此決定把大明江山交到我手上。”
覃吉謹慎地道:“或許是因爲當時太子已成婚,已經算是大人了,陛下覺得可以盡力栽培太子您……啊不對,是陛下您。”
朱祐樘點了點頭,道:“對啊,父皇決定要爲我冊立太子妃,就是因爲泰山地動之事,讓他有所觸動,可惜當時父皇對我瞭解還不多。
“後來父皇讓我在文華殿問政,其實就表示對我完全認可了,只是當時樑芳猶不死心,竟還在暗中謀劃加害之事。
“而到了那個時候,李孜省表示自己就未再參與其中,甚至還聯手岳父,對樑芳反戈一擊,並最終促成其倒臺,使得樑芳及韋興被父皇逐出了京師,反對東宮的勢力就此土崩瓦解,不再成氣候。”
張玗再次問道:“有沒有可能李孜省那時候還兩面三刀,現在卻拒不承認呢?”
“皇后娘娘。”
張巒忍不住說道,“當時他都跟我站在一道,全力幫太子了,還怎麼個兩面三刀法?這對他有何好處?”
朱祐樘道:“李孜省還說,到今年後,父皇生病時,多次召見他,屢屢都有問及我之事,還說要他一定要輔佐好我。”
張巒聽到這裡,心裡不由有些納悶兒。
壞了,那李孜省竟然還裝起來了。
這話先皇真的說過嗎?
我跟他入宮那麼多次,先皇有在他面前提到過這個?
“看來父皇當初只是缺乏對我的瞭解,他還是疼愛我的。”
朱祐樘此時非常感動,雙目噙着熱淚。
張玗上前抱着朱佑樘的腦袋,緊緊貼在自己胸前,出言安慰:“世上哪有父親不關心自己兒子的?這纔是事情的真相,當初都被輿論誤導了!”
“嗯!”
朱祐樘點了點頭,接着道:“李孜省還說,早年間宮裡議論紛紛,說我不是父皇親生的,當時父皇絲毫沒產生過懷疑,當即便喝斥了這種說法。
“李孜省還說,當初母妃並非是私自藏起來生下的我,而是父皇派人將母妃安頓妥當,嚴密進行保護,等我稍微成長後才承認我的存在,以避免危險加身……”
覃吉驚訝地問道:“陛下,此事可當真?那陛下豈不是……”
“這都是父皇親口跟李孜省說的。”
朱祐樘一臉激動,“李孜省還說,這件事有確鑿的證據,讓我去問吳阿媽就可。當時雖然父皇沒親自去看過我,但在我剛出生那兩年,每年都會派人去給我們母子倆送一些東西。”
張巒忍不住插嘴:“這指的是……”
覃吉不由無奈地打量張巒一眼,心說,你對宮裡的事缺乏瞭解,就算說了你也不知道,我們知道是誰就行了。
這說的不就是廢后吳氏嗎?
覃吉立即請示:“那陛下,是否要去請示一下吳妃娘娘?”
“等明早我去給她請安時,當面問吧。”
朱祐樘眉眼間都是笑意,隨即衝着妻子道,“玗兒,李孜省說得如此篤定,我相信他不是爲了脫罪而故意說瞎話。這件事……其實他不說,我也不會殺他的,畢竟他曾在我最危難的時候幫過我。”
張巒見女兒又要說話,趕緊搶先一步道:“是啊,當初皇后去應選太子妃時,李孜省就大力相助,還曾跟太皇太后提及過此事,要她老人家照顧一二。他沒在信上提及嗎?”
朱祐樘搖頭道:“這他倒沒說過。”
張巒微微頷首,道:“這事我知道內情,太皇太后還在我面前提及過呢。”
張玗不由瞪了老父親一眼,好似在怪責。
你要跟李孜省交好那是你的事,非把我參與選妃之事得其幫助也拉出來說,意思是我也要感念他李孜省的恩德不成?
“可喜可賀。”
張巒又笑道,“陛下深得先皇寵愛,只是當時因爲一些不可控因素,導致父子間缺少溝通,這不是後來先皇發現陛下的能力後,一直對身爲太子的您迴護有加嗎?故此,當初樑芳想要暗中中傷太子,太子都能轉危爲安,這與陛下的眷顧分不開!”
朱祐樘臉上也帶着欣然之色,道:“還是要多虧岳父你,還有老伴、懷大伴,以及周圍的熱心人幫助。”
張玗好似賭氣一般質問:“難道沒有我的功勞嗎?”
朱祐樘趕緊安撫:“非也非也,其實當時皇后你的功勞最大,每次遇到事情,都是你出言安慰我,迅速穩定我的心,那時候爲了給父皇謄寫話本,我們一起忙碌到很晚,甚至通宵不眠,爲了我的事,你一直都不辭辛苦……”
“夫妻之間,這些事情是應該做的。”
張玗臉上呈現些許得意之色,絲毫也不加以掩飾,就如同個被丈夫寵壞的小女人一般,有着一股撒嬌的味道。
張巒有些看不過眼,趕忙問道:“陛下,您看李孜省,應該如何處置?”
朱祐樘擦了擦眼睛,反問:“岳父,不知你有何見地?”
覃吉有些着急,很想提醒張巒,這會兒咱可千萬別給李孜省求情啊,他好不容易倒臺,你非得把他拉起來不可,讓羣臣重溫前朝被權臣把控一切的大恐怖麼?
張巒想了想,嘆息道:“陛下,以臣所見,就算李孜省後來及時改正錯誤,但也不能否認他在易儲這件事上曾深度參與,且他勾結中官,妄圖干涉天家大事,這些都是實打實的罪過。”
“嗯。”
朱祐樘先是點頭,隨即又搖頭,道,“其實也沒什麼,畢竟他那些作爲沒有真正危害到我……岳父繼續說。”
張巒建議道:“所以,以臣所見,既然他後來有功於陛下您,挽狂瀾於既倒,直接定他的罪,也不怎麼合適。不如早些讓他離京去督造黃河河工,充分發揮他的才能……等他完成河工之事,就讓他早早致仕還鄉,安心當個道士吧。”
朱祐樘眼前一亮,隨即笑着問道:“岳父,他曾在你的指點下,一起幫過我,立下大功,你爲什麼不爲他求情呢?”
“咦,我這不正在爲他求情嗎?”
張巒好奇地問,“我可是請求陛下您別治他的罪,這還不算嗎?”
張玗終於找到機會,冷笑不已,嘲諷道:“爹,你這是因私廢公……僅僅因爲一點兒私交,你就主張把李孜省過去犯下的罪行都給赦免了?不將他罷官也就罷了,還讓他出去繼續當差,禍害人?”
張巒解釋道:“督造河工,涉及到太多繁雜的事情,尤其是資源和人脈,還得兼顧朝中方方面面的利益,難辦得緊。
“說實話,朝中適合辦此差事的人少之又少,我這是充分考慮到李孜省的能力,利用他一身所長。他就算罪行再大,也不妨礙他戴罪立功吧?”
朱祐樘笑着道:“岳父,看來有些人對你的攻訐,言不符實啊!”
“什麼?”
張巒嚇了一大跳。
朱祐樘介紹情況:“先前有幾份參劾你的奏疏呈遞上來,說是你跟李孜省暗中交往,試圖利用李孜省的人脈關係來把持朝政,還說你們倆狼狽爲奸,試圖在朝中建立朋黨,打壓異己!”
“沒……臣沒有……”
張巒趕緊出言否認。
朱祐樘笑了起來,寬慰道:“岳父,你不用着急。你看,這次的事情,看起來你在幫李孜省的忙,但其實你並沒有過分維護他。你沒有打算讓他留在朝中,反而積極促成他出京,讓他去地方上幹實事,甚至表明最後讓他迴歸道士身份。所謂你跟他聯合把持朝政,全都成了無稽之談。”
“呃……”
張巒顯得很尷尬。
我就是聽兒子的話,把一些說辭原原本本講出來,咋的,還有特殊功效、額外收穫呢?
覃吉笑道:“是啊,張先生在朝事上一向都不爭不搶,哪裡有把持朝政之意?簡直是污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