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籠罩天空,小雨淅淅瀝瀝。
一片狼藉的狼骨寨,瀰漫着一股壓抑的氣息。
寨內中央區域、偌大的會議堂內,陸燃站在一個骨頭王座前。
由千骨信徒施展神法、召喚出來的白骨,本質上是由能量拼湊的。
一段時間過後,骨頭終歸會破碎成點點能量。
而眼前的骨頭王座始終穩固地存在着,也就意味着,這些是真的屍骸。
人族的屍骨。
這一座骯髒的山,又給陸燃上了一課。
貪狼,千骨。
一個放大人性的貪婪、兇殘。
一個泯滅人性,唆使門下信徒去玩弄、褻瀆同族的屍骨。
還真是兩尊受人敬仰的神明呢!
“呵。”陸燃一聲冷笑。
大廳內落針可聞,一衆弱神弟子噤若寒蟬。
衆人知道,這個站在白骨王座前的帝袍青年,就是他們的新主人。
對於海境統治者,人們習慣性的畏懼。
而對於未來,弱神弟子們的內心深處,其實是麻木的。
籠罩人們頭頂上的烏雲,無非就是換了一朵罷了,沒什麼本質上的不同。
“門主。”斯仙仙帶着兩人走了進來,“這兩人受了些傷,已經被從龍先生治癒完全。
算上他倆,共計十三人。”
“十三人。”陸燃微微皺眉。
算上冷玄霜,以及之前解救的8名泥尊弟子,一共才22人?
不是說,狼骨寨共有32名奴隸嗎?
怎麼少了這麼多,是在剛剛的戰鬥中死.哦,對!
陸燃心念一動,熾鳳紋葫蘆悄悄撩開黑金帝袍,飛向大廳中央。
一道道身影被釋放出來,落在地上。
除了最開始那四名守衛,陸燃帶冷玄霜攻寨的途中,又用葫蘆吸收了六人。
細算一下,剛好32人?
陸燃沉重的心情,難得有所舒緩。
解救全員,並非易事。
雖然這13名弱神弟子,不是戰鬥序列、不會參與戰爭,但是斯仙仙的輸出太過炸裂了。
她對陣千骨弟子、轟擊貪狼弟子時,會波及到寨內建築,也很有可能波及到旁人。
當然了,這13人只是在強神弟子面前擡不起頭來,本質上,他們也是實打實的江境人士!
哪怕被建築砸到、被掩埋在廢墟里,他們也能存活下來。
“好。”陸燃轉過身來。
堂下衆人紛紛低頭,不難看出深深的畏懼。
“呼~”
陸燃擡手施法,喚出一面落地鏡。
遙遠的雲海崖·飛仙大殿內,宋渝已經等候多時,見落地鏡開啓,他立即帶着兩位副堂主走入鏡內。
對於接收新弟子,宋堂主也算是有了經驗。
不消片刻,陸燃便揮散了銅鏡,廳內空空蕩蕩。
四下無人,斯仙仙的稱呼也有所轉變:“少爺,我們回花園那邊?”
“走唄。”陸燃再度開啓傳送鏡。
斯仙仙湊了上來,小聲道:“那個姐姐,命好慘啊”
陸燃默默點頭,走入鏡中。
另一面落地鏡,就開在豪宅後門處。
他剛一走出來,就見到不遠處的花海中,有一道身影翩翩起舞。
不是尋常舞蹈,而是劍舞。
漫着寒冷清霜、飄着點點落梅的劍舞。
冷玄霜一襲白衣,在霜雨落梅中若隱若現,似驚鴻掠影,身姿翩然。
寒芒四溢的梅雪劍,不斷劃破雨簾,帶起一串晶瑩的雨珠,又在空中凝結,化作點點霜花飄落。
陸燃漸漸看入了神。
花海中的劍舞,美則美矣,卻帶着一股說不出的哀傷。
悽美萬分。
“喜歡麼?”豪宅內,一道身影走上前來,與陸燃並肩而立。
陸燃下意識點頭,又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扭過頭,見到了面帶淺淺笑意的姜仙子。
不等陸燃開口,姜如憶聲音輕柔:“我也很喜歡。”
話落,她再度看向花叢中的絕美身影,眼中滿是欣賞。
陸燃心中微動,環住了姜仙子的纖腰:“等閒下來了,你去向她討教討教?”
姜如憶立即明白了陸燃的小心思。
她擡眼看向陸燃,只見他目光灼灼,也沒有隱藏的意思。
陸燃看着這張冷豔迷人的面龐,幻想着她翩翩起舞的模樣,低聲道:
“舞給我看。”
“看看你表現吧。”姜如憶臉頰泛起淡淡的羞紅。
倒是很少在日常生活中,見他這麼強勢的一面。
既然他這麼喜歡.
那自己學就是了。
“蓋章嘍,不許反悔。”陸燃笑着說道,嘴脣淺淺印在姜仙子的額頭上。
姜如憶抿了抿脣,心中泛起點點漣漪。
壞傢伙.
陸燃又望向花海,靜靜欣賞片刻,道:“這支劍舞太悲傷了,你學的時候,換個風格。”
“嗯。”姜如憶一同欣賞着,輕嘆道,“她應該是在祭奠死去的師父吧。”
用師父曾經教導的這一支劍舞,告慰亡者在天之靈。
冷玄霜成功復仇了。
狼骨寨主慘死花叢後,二夫人更沒有任何倖存的可能。
燃門了結了二夫人的性命,也將屍骨交給了冷玄霜。
隨後,陸燃等人去搜救弱神弟子,姜如憶則是留在了花園內,看着冷玄霜以牙還牙。
就在埋葬師父的這座花園內。
冷玄霜手執梅雪劍,一劍又一劍,給死去的師父一個交代。
當陸燃返回時,那悲傷又殘忍的一幕已經過去。
只剩下花叢中,翩翩起舞的孤影。
“嗖!”
忽有一道劍氣激盪,點點梅花隨之盛放。
冷玄霜的劍招愈發凌厲。
雨落,霜舞。
梅香浮動。
姜如憶眼神漸漸迷離,只覺這一支劍舞,層次又上了一個臺階。
不止是視覺上的衝擊!
雨聲與劍氣交錯的聲音,彷彿在冥冥之中構成了一曲悲歌。
直至白衣女子收劍而立,哀歌散盡。
雨雪沾溼衣襟,梅花落滿肩頭。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這一人一劍,還有那永不停歇的雨聲。
“呵”姜如憶長長舒了口氣。
她向來不願在外人面前展現親密舉止,此時的她,卻埋首於陸燃脖間,平復着翻涌的心緒。
花海中,冷玄霜靜靜佇立許久,緩緩轉頭。
她見到了豪宅門口處,一襲黑金帝袍的青年,懷抱出塵仙子,正遠遠望着這邊。
冷玄霜揮散手中梅雪劍,邁步走出花園,步步來到屋宅門前。
她低垂着頭,緩緩跪地:“先生大恩大德,玄霜永世銘記。”
“節哀。”陸燃低聲道。
冷玄霜心臟狠狠一抽,沒想到,帝袍青年會說出這樣兩個字。
這世上,弱者的感受是不配被關注的,不值一提。
二人初次相遇時,帝袍青年說的“梅香散了可惜”纔是正常的。
她能活下來,不是因爲人命有多寶貴。
只是單純的因爲,他想聞花香。
而此時.
帝袍青年出於真心也好、禮貌敷衍也罷,冷玄霜真切聽見了一句關心的話語。
雖然只有簡短兩字。
但這也是師父死後,她在黑暗陰冷的日子裡,第一次聽見溫暖的言語。
姜如憶轉身看向女子,俯身探手,扶住對方手臂:“起來吧。”
冷玄霜低着頭,眼眶微微泛紅,緩緩起身。
姜如憶心中一嘆。
對方從剔骨復仇,到哀傷劍舞,這些行爲,都該引起冷玄霜劇烈的心緒波動,可她一直都是面無表情的。
結果冷玄霜來到這裡,聽見陸燃的兩個字,眼眶就紅了。
這方天地,
到底要把人禍害成什麼樣子,纔算完.
姜如憶很慶幸,自己早早就被陸燃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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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女子,與她有許多相同點,而當你實力不濟時,姿色便是致命的毒藥。
冷玄霜的悽慘遭遇,也證實了這一點。
姜如憶帶着女子走進屋內,來到窗旁的木桌前落座。
窗外斜風細雨,花海依舊。
精美奢華的宅院,卻是換了主人。
姜如憶伸手撩起冷玄霜額側的一縷髮絲,輕輕夾在耳後,看着這張傾國傾城的容顏。
就像是看一件精美的瓷器。
那泛紅的眼眶,便是瓷器上破碎的紋路。
“舞很美。”姜如憶輕聲道。
冷玄霜沉默着,輕輕頷首。
“得閒時,教教我吧。”對待外人,姜如憶語氣難得輕柔。
“是。”冷玄霜低聲應着。
姜如憶看着破碎感十足的絕美女子,嘆息着對方因敬奉弱神、而無法自保。
隨即,她看向桌對面的陸燃:“很適合當劍一信徒?”
陸燃微微挑眉。
寒梅大人,的確號稱小劍一。
只不過,雕塑園內的劍一神塑,陸燃是要留給母親的。
冷玄霜拜入劍一門下,只能簽訂主僕契約。
若是選擇五等神·寒梅,雖然神法弱一些,但冷玄霜的上限會被無限拔高,可以成爲一尊神明!
雖然雙方接觸時間很短,但冷玄霜的種種表現,讓陸燃很滿意。
她的果敢堅韌,她的貞烈不屈,包括她爲師父做的一切,報恩與復仇。
機會難遇,良將難求。
陸燃相信,從今以後,冷玄霜會是自己麾下忠實的將士。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將她推向神壇呢?
“在想什麼?”姜如憶柔聲問道。
“啊。”陸燃回過神來,笑了笑,“當了劍一信徒,她身上就沒有梅花香了。”
聞言,姜如憶嗔怪似的看了陸燃一眼。
寒梅弟子擁有神法·梅雪寒香,可以釋放出陣陣寒冷幽香。
此法乃是淨化之法,也有一定的安神寧心功效。
此時,冷玄霜也反應過來了!
縱然心中不願相信,但帝袍青年所展現出來的一切,令她不得不信!
“恩恩公。”冷玄霜看向陸燃,聲音顫抖,“您能讓,讓我拜入劍一門下?”
陸燃擡眼看向女子:“你想成爲劍一弟子?”
冷玄霜看着對方的眼睛,努力去理解他的態度。
她薄脣輕啓、張了又合,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正因爲受夠了弱小、受盡了苦楚,所以她對於強神門派、強大神法是無比渴望的!
可是
可是帝袍青年說,想聞梅花香。
姜如憶也沒有說話,靜候着女子的迴應。
“我我.”冷玄霜終於開口了,低聲道,“我還是當寒梅弟子吧。”
“爲什麼?”陸燃看着她那雙寒星般的眸子,“你要放棄逆天改命的機會?”
冷玄霜嘴脣顫了顫,輕聲道:“我習慣當寒梅弟子了。”
陸燃靜靜地看着她。
冷玄霜緩緩垂下眼簾。
“嗯。”許久,陸燃轉頭看向窗外,望向雨中搖曳的花海。
是一塊當神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