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5章 可憐人

灰濛的天,蒼茫的地,一百零八座大墳佇立,每個墳前都立着石碑,篆刻着或人或獸的圖影。這些墳,是莫語親手堆起,墳中的古道生靈,爲他貢獻了最後的力量。

站一百零八座大墳間,莫語沉默少頃,拱手深深一拜,然後起身向古道墓場深處行去。一片荒涼死寂,除了耳邊嗚咽的風,這片天地,沒有半點聲息。

很快,他便走出的大墳的範圍,進入之前,他不曾深入的地域。視線中,出現了一具古神遺骸,它眉心破碎,被強大力量貫穿,直接湮滅了靈魂。

此刻倒在地上,身體被泥沙掩蓋近半,但那向天伸開的骨手,卻流露出一份濃烈的不甘。

或許,對死在這裡,他心中是極其悲憤且無奈的吧。

莫語拱手一拜,地面猛地塌陷,將古神遺骸吸入,轉眼土地涌起,形成一隻巨大的墳墓。

風捲起泥沙,在半空匯聚成碑,“轟”的一聲落在地面。

莫語起身,繼續向前。

“古道當亡,仙道將起……爲我道生,爲我道亡……此爲殉道之喜,此爲殉道之樂……”

呢喃的聲音,隨風傳入耳中,一名容顏絕美的女子,自遠方緩慢而來,她穿着一身潔淨白裙,俏臉卻一片漠然,空洞的眼神,像是丟了自己的魂。

可下一刻,女子像是察覺到什麼,面孔猛地扭曲,口中一聲尖叫,“古道當亡!”

轟——

她足下大地,被強悍力量撕碎,擡起的五指,生出烏黑色的尖利指甲,當頭狠狠抓落。

仙道,殉道者!

莫語神色平淡,探手在前一抹,這女子身影猛地停下,她空洞的眼珠閃了閃,露出一抹神采,似乎向莫語看來一眼,複雜無比間,帶着一絲感激。

然後,她的身體,隨着一陣風吹過,變成無數粉塵消散。

殉道者,爲仙道而死,執念不消,永生永世禁錮於古道墓場,不得超脫。

他們本身,便是最大的悲哀。

莫語體內,身兼信仰、神、古、仙四道之力,說他是古道後裔沒錯,但同樣可以算是仙道中人。

無數歲月前的恩怨,他無法評價,但世代更替萬物繁衍,古道替代神道威臨仙界,仙界葬滅古道成就傳承,究其本身而言,並沒有絕對的對錯之分。

所以在莫語眼中,無論古道墓場中死去的古族,還是殉道於此的仙道修士,都是可憐人。

唰——

空間中,閉眼的女子邁步而出,氣息飄渺沒有寄託,周身全無生氣。眉心間,那道“古”字神紋,比當年更加暗淡,似乎隨時都會熄滅!

“快走,離開這!”

秀藤語氣焦急。

莫語皺緊眉頭,“你受傷了。”

不僅是受傷,在他眼中,秀藤體內傷痕累累,無數次疊加到一起,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

“別管這些,走!”秀藤低喝。

下一瞬,她臉色大變,閃身將莫語護在身後。

“古道當亡,仙道將起……爲我道生,爲我道亡……此爲殉道之喜,此爲殉道之樂……”

誦唸聲,自四面八方而來,一道道身影緩緩浮現,他們每一個都有一雙空洞的眼珠,面龐卻猙獰扭曲。

英俊的男子,腳踏虛空而來,周身盪漾着太陽般的仙道氣息,溫暖而平和。他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目光落到莫語身上,那份笑容不由得更加燦爛。

作爲執念之靈,介於生死之間,他與秀藤一樣,都能不被外界皮囊迷惑,直接看清莫語的本質,確定他的身份。

“你回來了?這實在是一件美妙至極的事情。我要好好感謝你,如果不是當年的變故,我怎麼能領悟到同化的能力,變成今日這般強大。”

溫和的聲音,在空中響起,卻帶來一份,深入骨髓的冰寒,讓人頭皮發麻。

莫語看着他,眼神驀地冰冷,“你在吞噬其他殉道者。”

英俊男子微微詫異,“好眼力。”他微微一笑,又搖了搖頭,“不過,這怎麼能算吞噬呢,與其讓他們毫無意識,如遊魂般浪費自己的力量,不如貢獻給我用以鎮壓古族……我們都是殉道者,爲仙道殉葬,能夠提供給我力量,想來他們是極欣慰的。”

莫語搖頭,“你該死。”

“我也想死,可是這片天地中,沒有誰可以殺死我呢。”英俊男子大笑,“不如,換我殺你如何?”

秀藤一把抓住莫語,“快逃!”

不過這一次,她身邊的身影,卻如海邊的磐石,紋絲不動。

莫語淡淡開口,“你可以死了。”

“啊!”淒厲慘叫,猛地自英俊男子口中發出,他口鼻七竅,乃至於周身每個毛孔之間,都噴涌出黑色火焰,轉眼將血肉焚燒成灰燼,露出下面漆黑的骸骨。

每一塊骨頭上,都浮現出無數張人臉,劇烈掙扎着,流露出痛苦表情。這些,都是被他吞噬的,鎮壓在體內的殉道者執念。

“你是誰,你是誰!”

黑色骸骨不甘的嘶吼,卻註定得不到回答。

啪——

黑火下的黑骨,碎落成一地,一道道虛影逃出來,對莫語齊齊躬身一拜,然後面露解脫之色,消失在空中。

莫語轉身,反握住女孩的手,“秀藤,今日我來完成承諾,帶你離開古道墓場。”

三日後。

整個古道墓場,被清理乾淨,無數座大墓,佇立在大地上。與此同時,所有殉道者,也被釋放出來,自永世的禁錮中解脫,消散於天地。

或許,他們還有進入亡靈界,開始新生的機會。

秀藤站在身旁,漠然的臉上,露出一絲無措,以及淡淡的迷茫。她的命運,是族羣守墓人,不過現在這裡已經不再需要她的守護,將來又能做什麼?真的可以,重回外面的世界嗎?

莫語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不要擔心,我會安排好一切,古族將會在你的手中,重獲新生。”

說完,他拂袖一揮,降臨之門出現,拉住秀藤,兩人一步邁入其中。

嗡——

整個古道墓場天地,此刻輕輕震顫,一股無形禁錮力量,落在秀藤身上,欲要將她留下。

身爲守墓人,她本身與古道墓場是一體,自然不被允許離開。

可這一刻,落在秀藤身上的力量,一顫下紛紛崩潰,只是讓她身體微微停頓,便被撕開。

動用降臨之門,莫語就料到了這點,正是要用這一大神通的威能,將古道墓場的禁錮之力震退。

唰——

降臨之門消散。

……

古族煙消雲散,仙界如今爲仙道執掌,除非莫語以雷霆手段,鎮殺仙界中各方仙道大能,否則他們勢必不會應允,讓古族再現。

所以,絕仙谷就成爲最佳的選擇,將秀藤安頓在這裡,給古族時間繁衍生息。

不過在這之前,卻還有另一件事要做。

妖族古樹。

八顆果實掛在枝頭,第二顆果實處,青色濃郁妖力瀰漫,隱約浮現出一枚果實虛影。第二妖祖當年被殺,新的妖祖誕生,需要漫長歲月的孕育,或許千年之後,第二妖祖就能再度降臨。

突然間,八顆果實上,同時浮現面孔,一顫下墜落地面,幻化出八大妖祖身影。

第一妖祖面沉如水,爆喝一聲,“哪位道友闖我妖族領地,莫非是要與我妖族爲敵!”

轟——

八大妖祖氣息爆發,恐怖力量波動,瞬間席捲天地。身後,妖族古樹枝椏震顫,大片大片青色妖力揮灑,化爲一層巨大光罩,將它籠罩在內。

腳步聲由遠及近,兩道身影,出現在八大妖祖面前,自生命本能中而來的壓迫,讓八大妖祖心神齊齊一顫。

古族!

第一妖祖瞳孔劇烈收縮,這世上,居然還有其他古族,這怎麼可能。不對,後面那名女子,雖然有古族氣息,但她本質上,卻不是生靈。

究竟怎麼回事?

以他的心胸城府,此刻也是方寸大亂,深吸一口氣,躬身道:“不知兩位古族大人到來,失禮之處,還請海涵。”

不管怎麼說,先穩住兩人,再做計較。

莫語微笑,“第一妖祖,一別多年,你風采依舊啊。”

“啊!”第一妖祖驚呼,緊盯着莫語,一段不願想起的記憶翻滾出來,“是你!”

他馬上反應過來,躬身行禮,“恭迎大人歸來。”心中,卻警惕萬分,眼下妖神大人的大計,正進行到關鍵時候,這個可惡古族爲何突然到來?

難道,他察覺到了什麼!

一念及此,第一妖祖眼底厲芒一閃而逝,可表面上,他卻是誠惶誠恐敬畏萬分。

莫語掃過妖族古樹,眼神微閃,道:“本座此來,是爲借妖族妖神及古煉妖池一用,幫我這位族人,重獲新生。”

幾大妖祖臉色齊變。

“怎麼?你們不願。”

第一妖祖咳嗽一聲,“大人言重了,妖族爲古族奴僕,一切所有自當任憑取用,只是當下妖神正處於沉寂狀態,還請大人給予一些時間,待我等喚醒妖神,便交由大人使用。”

莫語淡漠看來一眼,“是嗎?”

他腳下,輕輕一踏。

轟——

地面裂開,巨大的裂紋,直奔妖族古樹延伸而去。

沒料到莫語直接出手,第一妖祖臉色大變,一擡手就要阻攔。

“哼!”耳邊響起重重冷哼,第一妖祖慘叫一聲,七竅鮮血直流,氣息直接萎靡下去。

其餘七名妖祖,也是紛紛倒地,痛苦尖叫不已。

契約的力量,此刻發動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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