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李清閒什麼意思?”歐陽離問。
“你問我?”高天闊呵呵一笑。
“對,這種時候,要問你。”歐陽離道。
高天闊沉思片刻,道:“我感覺他很好。”
“你看人向來很準。姜幼妃一萬人怎麼夠,招募五萬新軍吧,去啓遠城設個招募點,還有……泥社那邊的異動,既然已經確定跟李清閒有關係,那就派人去那邊也設個招募點。”
高天闊道:“這麼下去,咱守河軍豈不成了百家軍了。”
歐陽離食指輕輕敲擊桌子,道:“你找唐恩海,說可以假斷尾了。不要多,將那兩千最有天賦的,一半放在新軍,一半去啓遠城。”
高天闊面色連變,最終道:“那位要對舊王軍趕盡殺絕?”
“唐劍楠已經派解安懷南下。”歐陽離道。
高天闊不習慣歐陽離直呼聖上名字,皺了皺眉道:“這有什麼關係?一個鎮北軍監察使而已。”
“趙移山苦心經營多年,齊國慢慢好轉,各州的民情,十倍於前些年。下一步,定然要插手軍務,因爲各軍如同無底洞,吞噬全國的財富,一旦整飭軍務完畢,大權在握,他定然反手革新全國,先拿魔邪開刀,根除禍患,才能保國安民,否則,他就是縫縫補補的補鍋匠,生生累死也解決不了一國的爛攤子。這些,都是明牌,他只有這條路可選,否則,只能眼睜睜看着大齊倒下。”
歐陽離看了一眼高天闊,繼續道:“唐劍楠那種獨斷乾綱的性子,他做過什麼,你清楚。他爲什麼不北上奪冠軍城,爲什麼在宮裡做亂七八糟的事……都說我歐陽離毒,他纔是天下第一毒。趙移山是文修標杆,豈能一而再再而三容忍唐劍楠禍亂天下?”
“所以,即便唐劍楠再蠢,也會在趙移山把手伸到軍方之前,按下他,換新首輔。解安懷是解林甫的侄子,他爲什麼去鎮北軍?你串起來一想,便明白了。”
“那趙首輔怎麼辦……”高天闊低聲道。
“昏君坐金鑾,忠義難兩全。盡忠,那就眼睜睜看着齊國覆滅;取義,那就去死;成仁,就要造反。趙移山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也只能打明牌。”
“可……聖上爲什麼要這麼做,滿朝文武爲什麼要這麼做,他們不知道,他們做的是錯的嗎?”
“不知道。”
“他們那麼聰明,怎麼可能不知道。”
“每個人自生下來,便遭受詛咒,那就是,我們只知道我們知道的,不知道我們不知道的,但我們卻總是錯以爲自己知道那些不知道的,總錯以爲別人應該知道自己知道的,又經常錯以爲別人知道的比自己少,這就是絕大多數錯誤的源頭。你會覺得,在武道上,你不如無品小兵嗎?”
高天闊沉默片刻,道:“不會。”
“在治國上,唐劍楠會覺得不如你嗎?”
“不會。”高天闊道。
“你覺得保護天下百姓纔是正道,但絕大多數人就是覺得別人生死與自己無關,你能說他們錯嗎?”歐陽離問。
高天闊啞口無言。
“你還記得你爲什麼要保護天下百姓?”歐陽離問。
“我家的農田被一遍遍禍害,最後家破人亡,我不希望天下是這個樣子,我想要人人都有地種。”
“你看,你把所有人當人,所以你會這麼想。我從來不把所有人當人,我從來都不在乎天下人的死活,所以我可以毫無顧忌使用毒計。”
“那你爲什麼在守河軍?”
“我只把妹妹當人,我沒能給她買到花衣裳,只能做點別的補償,比如她說想要孩子都能長大。至於其他人的死活,不關我事。”
“那聖上呢?”
“他啊,沒把別人當人,也沒把自己當人。所以,他能做的事,我做不出。”
“當年,殺小賢王的是王妃的母親,還是你?”
“我是大齊忠臣,夜衛守河軍指揮使,皇上讓我殺靖王,那我就讓她去殺。”
“那王妃傷到小賢王,是不是你安排的?”
“她一個魔門女子,在將軍身邊那麼久,我身爲下屬,勸說無果,只能使用這種方法趕她走。我要讓天下所有孩子都活下來,如果將軍被魔女害了,誰來守河?”歐陽離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當時懷了將軍的孩子?”高天闊盯着歐陽離。
歐陽離微笑道:“你不用嚇唬我,我當時真不知道,我只是個臭軍師,又不是大夫,哪能看出來她是否有身孕。”
“那她下獄後,到底是誰逼死她腹中孩子,嫁禍於將軍,逼得她逃離大牢,發誓復仇?”高天闊慢慢問着。
歐陽離微笑道:“我問你,將軍爲什麼來到守河軍?”
“因爲冠軍城被妖族奪走,人族必須要在南岸建立防線,阻止妖族南下。”
“妖族爲什麼能奪走冠軍城?”
“人族實力弱,外加內奸出賣。”
“內奸是誰?”
高天闊沉默不語。
“如果沒有那個內奸,將軍和關心湖的孩子會死嗎?”
“我從來都說不過你。”高天闊賭氣向外走。
走了三步,高天闊突然轉頭,望向毒軍師。
“舊王軍之後,守河軍也需要斷尾嗎?”
歐陽離想了想,道:“這件事,由將軍決定。將軍想要斷尾,就斷尾,將軍不想斷尾,就不斷尾。”
“你還在逼將軍勤王?”
歐陽離指着自己的頭,緩緩道:“那晚埋下妹妹後,我每天都會問自己一個問題,歐陽離,你怎麼才能讓天下的孩子都長大?我每天想一個辦法,然後再去思考如何一步一步完成。每天一個問題,一個回答,從未中斷。我的腦子裡,想過上萬種方法,有的大同小異,有的別出心裁。可惜,我只是凡夫俗子,目前看來,最能讓天下孩子都長大的方法,就是先解決這天下最大的惡,然後,等越來越多的孩子長大,他們就慢慢能讓更多孩子長大。迄今爲止,真正能幫我做到的,只有將軍。”
“你能不能換個人,將軍太苦了。”高天闊緩緩道。
“我只把妹妹當人。”
高天闊沉默許久,轉身離開。
歐陽離翻開名錄,目光落在李清閒的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