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程家,在清末時期便開設了交通銀行,是北平的大財閥之一。
傅老太太知曉程家有幾位未婚的公子,索性就派人發了請帖去,不料來的竟是程家的大少程東。
程東總共有兄弟四人,他排行第一,能力也是最卓越的,所以程家夫婦上了年紀之後,就很放心地把銀行的經營權交給了他。
雖說他很早的時候就娶了妻子,但他從未納妾,且無各色的女人插足他們的感情。
他如此富有,卻和他的妻恩愛了十多年,一直是上流圈裡的一則美談。
但今天,他竟然暴出愛妻已死的消息。
那麼他一個“有婦之夫”來參加相親舞會,就說得過去了。
而程東這樣的條件是極好的,相信會有很多女子嫁給他做繼室。
況且他的口碑一直很好,從來不曾招惹過惡劣的風評。
所以在舞會結束後,他向盈袖邀約明天的相見時,傅老太太立刻就替盈袖答應了人家。
盈袖剛從另一種牢籠裡出來,真心不想要觸碰這種情愛,但是她不忍心拒絕姥姥。
這個人既得姥姥如此推崇,想必他是個好的人。
天氣有點冷,程東約她去逛公園。
不,準確來說是一個私人的園子。
園子開滿了海棠花、木槿花,涼亭、假山、噴泉安排得很別緻。
盈袖與程東並肩走在鵝卵石鋪就的羊腸小道上。
“上官小姐,真是不好意思,這麼冷的天氣,還約你來逛公園。”他看着盈袖白皙的臉,問:“你冷嗎?”
是有點冷,但也不算冷得過頭。是以。她搖頭。
程東看到她蹙着的眉頭,微微泛青的膚色,便知她是冷的。
他笑了笑,脫下身上的夾棉西服,披在她纖瘦的肩頭上。
“你果真和阿曼很像。”
盈袖微訝,“阿曼……是你的妻子?”
程東頷首,“是啊,你的性子看着和她好像,總是不愛表達出自己的想法,淡淡的,不悲不喜的態度。”
盈袖沒有插嘴,聽他繼續講——
“我年輕時,去過美國哥倫比亞,去過英國倫敦,也去過法國巴?。最後一次去日本的富士山看櫻花,當時我在那裡遇到了阿曼。”看到盈袖沉思的表情,他說:“你猜的沒錯,阿曼是日籍,但我還是不顧家人的反對娶了她。婚後,我便搬出程家大宅。和阿曼住在外地,美好的度過了十年。但我沒想到,在前五年,她就已經得了癌,直到後來的三年,我才知道她的病症,可是當時已經太晚了,她還沒有給我生下一男半女,就這麼逝世……”
慢慢地走着,走到一個墓地。
盈袖看到墓碑上貼着那個叫阿曼的?白照片。有些恍惚。
沒想到這世間還有一種明明沒有血緣關係,但是面容相像的人。
盈袖轉眸,目光落在墓前的一架?色鋼琴上。
程東指着鋼琴說,“她生前就很喜歡彈鋼琴,也喜愛唱歌,她想去做歌星,但是我不同意。”
“爲什麼不同意?”盈袖情不自禁地想起當年的顧斐然,也不同意她去做歌星,在他們那些老派的人士眼中,當歌星跟做歌女是一樣的性質,都是爲了取悅他人而拋頭露面。
“因爲,我的父母不會喜歡一個當歌星的兒媳。而我生怕她永遠都得不到我家人的喜歡,所以禁止她出去表演節目。她得病的時候,便安靜下來了,整天待在屋子裡彈唱,不再跟我說她想當歌星的理想……她逝世後,我很後悔。”
這個男人,確實是個很癡情的,但盈袖始終是個外人,她不知道他告訴她這些,是爲了什麼。
程東從?然中回過神來,他看着盈袖說:“我守了她三年,從未想過再娶。可我父母擔心我後繼無人,便逼着我去相親。所以昨晚,我去了傅府,我也很慶幸,能夠遇見你。”
盈袖的目光停留在那架做工精貴的鋼琴上,她緩緩走近,問:“我能碰碰它嗎?”
“可以。不過,上官小姐會彈鋼琴?”
盈袖微微一笑,沒有回話,纖長白嫩的十指放在?白鍵上,隨着手指的跳動,滑出了一串優美的、感傷的音符。
她真的很熱愛演唱,喜歡彈洋式的鋼琴。
小時候,爹爹便是請了顧斐然教她彈古箏,後來,她還揹着他去學了鋼琴,對比古箏的悠揚寧靜,她更愛鋼琴的悅耳多元化。
她彈得起興,沒有覺察到身後人的靠近,然後、腰就被人從身後輕輕抱住。
手指一頓,樂聲突兀地停下。
盈袖僵着身子。
這個懷抱,爲什麼給她的感覺,是那麼的熟悉?
“上官小姐,”他的聲音有點低啞,“可不可以嫁給我?”
懷中的身體,是嬌軟的,讓他那顆顛沛流離的心,終於找到了歸宿。
“我會對你好。照顧你一生一世,永不納妾。”
盈袖聽到這話,轉過身來,退後兩步,聲音轉淡,“雖然我很爲你和夫人的愛情故事感動,但這不代表,我願意接受你。”
程東愕然。緩了緩,他很識趣地沒有再提那個問題,他又說起了他的亡妻。
“你跟阿曼一樣。都很喜歡彈鋼琴,不知道你是否也喜歡唱歌呢?”
盈袖想了想,點頭。
程東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參與北平悅動歌舞團?”
話落,盈袖猛地擡頭看他,北平的悅動歌舞團?那是她以前夢寐以求的一個表演團隊。
她的心情有點難以平靜,問:“爲什麼讓我加入悅動?”
“因爲,阿曼生前,很渴望加入這個歌舞團,都是因爲我才耽誤了她,如今我看你也喜歡音樂,所以我想,讓你去替她達成這個宿願。”
盈袖沉?了,其實她不太相信,能有這麼巧這麼好的事情。
悅動歌舞團,是國內首屈一指的表演團隊,所以不得輕易加入。
首先,權貴的推薦書是敲門磚,其次便是昂貴的學費。
新人加入,都是要砸錢學習的。待學成後,方可跟着團隊去辦演唱會。
而那筆學費,依盈袖如今的條件,是付不起的。
雖說傅府可供她去學習歌舞,但是,盈袖不願意再在錢財上給傅府添?煩。
其實,她早在之前便想好的,如果能順利離開司令府,她便要把那塊白玉璽典當了,然後擁有了一筆豐厚的資金,去追逐她的夢想。
進入悅動歌舞團就是她的夢想。
程東這個提議。無疑是誘人的。
“程先生,真的願意幫我?”她遲疑地問。
“不是幫你,而是替阿曼、也替你實現願望。”程東微笑着說,“只有失去過的,有過遺憾的,才知道能彌補能補償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
盈袖向他鞠躬,“不管你是想幫我,還是別的原因,我都感激你。”
這便是接受他的幫助了。
程東看着盈袖,眼神是令人看不懂的幽深。
……
沈凱恩既然送她到北平來了。他也該回上海。
他和張伯出了傅府的大門,正準備進車,就看到盈袖被那個姓程的先生載回來了。
他挑了挑眉,倚在車門看着。
程東很紳士地爲她打開車門,還用手護住車頂,以免她撞到頭。
盈袖穿着一件天藍色綢緞旗袍,裹着雪白的狐毛披肩,踩着高跟鞋下來。
她朝他點頭致意,程東的私家車就開走了。
沈凱恩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盈袖看了過來。向他走去。
“你要走了?”她問。
沈凱恩說:“當然,功成總要身退嘛。”
盈袖輕聲道:“謝謝你。”謝他救她,否則,她早就死在天津了。
“不用謝我,”他仰望天空,“就算沒有我出現,他也不會看着你死。”
這個他,指的是慕奕。
想到這個名字,她的心顫了一下,這個名字。快四個月沒有出現在她腦海中了,那個人的身影,也在她的記憶裡漸漸模糊。
沈凱恩在轉身進車時,停頓了下來,問:“你有沒有覺得,這個程東,很像某個人?”
盈袖斂眉,“誰?”
沈凱恩笑了一下,“算了,不說也罷。”他鑽進車內。關了車門,透過車窗看着盈袖,對她揮揮手,“後會有期了。”
是,是真的再見了。
沈凱恩靠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
張伯瞥了他一眼,說:“少爺,您不是喜歡上官小姐嗎?”既然喜歡,怎麼就這麼走了,也不留在那陪着?
沈凱恩感嘆道:“人家不喜歡我,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想起初遇時,她坐在教堂裡彈鋼琴,驚豔了一羣外國男生,也驚豔了他。
這樣精緻的容貌,讓他想起了塵封在記憶裡的那個女子。
想起落落,他的心會悸動。
也僅僅是悸動而已,過了那麼多年,時過境遷,他早已忘記了她的容貌,但他始終是知道的,落落很美。
所以,在看到白袖的第一眼時,他就認定她就是落落。
於是他向她展開了追求的攻勢。
天天情書寫不停,玫瑰花送不斷,時常唱情歌公開示愛。
但她還是無動於衷。直到回了國,才發現她早已是情有獨鍾,並嫁給了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的容貌,言行舉止,都沒有變過。
沈凱恩是震驚的,原來白袖。是他們要找的人……
從那時起,他對她就沒有那麼執着了,因爲她不會是落落。
可他對她到底是有好感的,所以纔會幫助她避難。
事到如今,他對她還是存在着好感和欣賞,並沒有所謂的非愛不可。
不過呢,她要是願意接受他,做他女朋友,也不是不能的。
畢竟這個世上,能入他眼的女人太少了,他沈大少素來風流,可不想孤單一生啊。
有個人陪伴也挺好,但關鍵是人家不願意陪他。
沈凱恩嘆了口氣。他這次回上海,估計那個慕少帥就要找來了。
他料的沒錯,在他剛到嘉定的別墅,就有傭人來告訴他,說:“少爺,有一位貴客,等您多時了。”
“姓慕的?”他挑眉問。
“啊,對!我聽到老爺叫他少帥。”
沈凱恩扯了扯嘴角,脫下銀色西服,隨意地搭在手肘上,他悠悠地晃進門,看到自家父親坐在茶几前給他沏茶,而那個男人則坐在主座上,翹着二郎腿。
“慕少帥,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他閒閒道。
沈局長呵斥他,“凱恩,不得對少帥無禮!你這陣子都跑哪去鬼混了?四處找不到人,慕少帥上門來找你。三次都沒碰到面。”
沈凱恩懶散地問:“不知道少帥找我,所爲何事?”
“所爲何事?”慕奕笑容冷冽,“你心知肚明!”
他原本是打算去北平碰運氣的,轉念又想,掩蓋盈袖的蹤跡,切斷所有的情報,肯定是這個姓沈的小白臉乾的!於是,他便調頭來到上海。
沈局長見這氣氛有點劍拔弩張,便知他們兩個有私事要說,囑咐了兒子要好好招待慕奕,他就退了出去。
慕奕不說廢話,開門見山地問:“我的盈袖被你藏哪去了?”
“慕少帥您不是很有本事麼,怎麼還要跑到我這,來逼問我?”
沈凱恩笑得賤兮兮的,十分欠揍!慕奕忍着去抓他衣領的衝動,說:“最後問你一遍,她在哪!”
沈凱恩斂了笑,嘲弄地瞧着他,“怎麼,你還想抓住她。然後折斷她的羽翼,囚禁在你司令府那個牢籠裡?”
慕奕冷笑,“我的女人,我想怎樣,又幹你屁事!”
“呵呵,”沈凱恩譏諷道,“你若是心有愧疚,想要彌補她,就不要去找她,不要讓她看見你,對她來說,纔是最好的彌補。”
沈凱恩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不要讓她看到他,纔是最好的彌補?他慕奕長得很嚇人嗎,至於嚇壞她嗎!
沈凱恩的嘴巴很嚴實,怎麼也撬不開,慕奕便也不在他這裡浪費時間了。
大步出了門,到車庫的時候,看到張伯停好了車正要出來,慕奕心神一動,便繞過去。聲音冷硬地問:“你們昨天去哪了?”
張伯被他的氣勢所懾,脫口就道:“去北平了!”
“北平?”慕奕皮笑肉不笑的,“還跟誰去了?”
張伯看他這個模樣,心中暗暗叫了聲糟。他已經警惕,自然就不會被慕奕輕易套出話來。
慕奕摸出一個意大利精工打造的男士金錶,在他跟前晃了晃,“說了,這東西,就是你的了。”
張伯受驚,趕緊搖頭。“我不要我不要,少帥您就別問我了。”
慕奕也知道這老傢伙警覺了,眼下怕是問不出什麼來,不過,既已得知她的所在位置,也好找了許多。
他冷哼一聲,“本帥跟你說着玩兒的,你就是想要,本帥也不會給你。”
張伯:“……”
待這活閻王開車離開,張伯這才鬆了口氣。彎腰出了車庫,進了書房。
沈凱恩聽了張伯的彙報,閉着的眼睛驀地一睜,“什麼?他知道她在北平了?”
張伯很慚愧,“是我口風不緊。”
沈凱恩捏捏了眉心,有點煩惱,“算了算了,他遲早都是要找到她的。至於她會不會又被抓回去,就看她自己的了,我總不能跟個老媽子似的什麼事都替她擔着。”
“那我們要不要傳封電報,讓老太太悠着點?”
“不用了,慕奕今晚就會到達北平,再做準備已經遲了。”
聽到自家少爺這麼說,張伯更加慚愧了。
其實也是可以派鴻門那邊的人攔住他的,但就怕他會起疑,想到鴻門是沈凱恩的幫會,然後順勢把鴻門滅了。
畢竟沈凱恩一個警局公子,若被人知道他在天津私立門派,且是做那些個見不得人的交易,這時捅到南京政府那裡,沈家也要大禍臨頭。一個警局還搞門派,這是要弄啥?
慕奕此番出門,僅帶着清源一人,而賈平留在天津替他辦事。
老實說,他不敢帶多人前來,他就怕盈袖看到了,會以爲他是來抓她的……雖然,他確實是來“抓”她的。
他到了北平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鐘了。
他顧不得吃飯,就往上官家去。
不料這一看。有點驚嚇。
上官家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但到底是百年名門,門戶也是古樸典雅。
然而此刻,頭頂上那塊用燙金寫着的‘上官府’的牌匾,在寒風中搖搖欲墜。
以往那個刷着光亮油滑的紅漆大門,如今劣跡斑斑,看那深淺不分的痕跡,貌似是被刀砍的、被錘砸的。
他敲了敲門,也沒人應答。
慕奕有些不耐煩。
實則,門房大伯就貼在門上,聽着外頭敲得很用力的聲音,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哎呀,那班人不會又上門來討債了吧?
門房大伯很惶恐,連忙跑到主院的花廳去報告。
上官榮、大夫人、姨太太、上官菲等人坐在餐桌前,對着擺放在正中間的那盤白豆腐發呆。
今晚,又吃豆腐和稀粥。
上官榮的下巴長了零零碎碎、有些長度的鬍渣,臉色有點發?,形容潦倒。
“都看什麼看,趕緊吃!”他狠狠地瞪了最挑食的上官菲一眼。
上官菲實在不想去吃那盤豆腐,又不敢不吃,只得苦着臉說:“阿爸,大姐和大哥還沒回來呢……”
上官榮家裡的大掛鐘都賣掉了,只剩下一塊不怎麼值錢的懷錶,他看了眼時間,七點半了,他的嫡女差不多快回來了。
而他的長子,估計還要再等會兒。
是的,上官家落魄了,他那個引以爲傲的嫡長女,去做了公司的清潔工,他認爲最有出息的長子,則到碼頭去當搬運工……
明天下午三點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