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中在短短几秒鐘之內，就恢復了平靜。
而且場中的所有人，都彷彿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滿場都是喧囂聲，歡鬧聲，大家都熱熱鬧鬧的，整個場子彷彿一下子從地獄回到了人間。
高靈站在原地，都被這種操作驚呆了。
她渾渾噩噩的爬了起來，看着四周的那些歡笑着的人們，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跟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們都是人世間的人。
而她，只是個死人。
那種感覺也只有一瞬……很快的，高靈的大腦就開始運作了起來。
她迅速的擦乾了臉上的眼淚再一轉頭，就看見那個男生扶着老闆站了起來，努力的讓老闆站直，不讓別人發現老闆已經昏倒了。
“老闆怎麼樣？”高靈問。
“老闆……”劉安轉頭看了看，語氣有些爲難，“我先帶他到一邊歇一會兒再說吧。”
“好……”高靈道，她看着劉安扶着老闆，一步步地朝着場子中比較寂靜的地方走過去，他們兩個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羣之中。
“老闆應該不會有事吧。”高靈心想。
她也沒多少時間去關心劉安和老闆之間的事情了。趕忙跑到了那棵柱子跟前，幸好現在臺子上還沒有節目，周圍都沒有人。
高靈跑過去的時候，就看見那幾個人已經全都站了起來。表面上他們看起來和之前一模一樣，就像場中其他的人似的。
但是高靈眼尖的瞥見，他們的手腕上戴着十分深的紅痕，就是剛剛被繩子勒出來的。
“大佬……”剛剛在臺子上一直哭的那個小姑娘，看見高靈跑了過來，瞬間眼淚像止不住一樣，唰唰的往下流。
高靈一把抱住了她，捂住了她的嘴，讓她小一點聲。旁邊有一個人正奇怪的轉頭看過來，可能是沒看見在漫展上哭的這麼慘的，表情十分的詭異。
“抱歉抱歉……”高靈對着周圍的人小聲的說道，“剛剛停電把她嚇到了，抱歉抱歉……”
他們一行人從柱子後面走出來，幾乎每個人的腿都在打擺子。場中的燈亮了之後，有些人不想再繼續待下去了，害怕一會兒再停電。所以此時紛紛的往出走。
高靈一心人從人羣之中穿過，每個人臉上都掛着一絲恐懼的神色，跟周圍那些滿臉笑意融融地人相比，一眼就可以看出來有一些不對。
成年人其實是可以控制住自己面部的表情的，但是高靈現在覺得自己控制不住了，同行的人也都一樣。
她頭一次體會到書上所說的被嚇破膽的感受，他們這一行人就是被嚇破膽的那些人，神色慌張，小心翼翼。
場子大門被打開，人們正在緩緩的從那條窄窄的通道通過，四處都是一片的燈火通明，通道里面的人們手裡拿着手機，屏幕在臉上反射出明亮的光。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手機這個東西真的能在信息時代給人帶來安全感。”高靈一邊說一邊心想着剛剛手機打不開的那一幕。
哇……分分鐘覺得世界要崩塌好嗎。
“那咱們現在就出去嗎？”那個女生邊哭邊問，她哭的已經剋制不住了。
“出去……先等會吧。”高靈有些慌張的朝着門口看了幾眼，但是欲言又止了幾次後，還是道，“咱們先去洗個臉吧。”
那個女生一愣，緊接着不好意思地抽了抽鼻子，她的兩隻眼睛哭得通紅，裡面全是紅血絲，出門時帶的妝也掉了。
身後的幾個人也沒有說出來反對的話，高靈就帶着他們朝洗手間的方向走。
其實在場的幾個人都知道，爲什麼高靈先這麼說。
高靈嗅着一絲不怎麼好的腥臊氣，心裡默默地吐槽。
啊……原來剛剛那個跟老闆走在一起的那個男生所說的嚇尿了……並不是一個形容詞啊……
……
廁所的門口亮着一盞燈，這個場子裡面並沒有廁所，所以大家借用的都是旁邊一處酒店的廁所。
酒店的廁所裝修的很好，很大，燈卻有一些昏暗，大概是現在一樓客人很少的緣故，所以只開了一個燈，其它的兩個燈都關着。
高靈站在門口，不知道爲什麼，突然有那麼一瞬間，她就不太想進去，再轉頭一看……居然大家都在門口開始猶豫了起來。
這絕對是高靈看過的最史無前例的一幕……一羣成年人站在廁所前面，一個比一個看起來膽子還要小，每個人都猶豫着不敢進去。
簡直跟黑色幽默喜劇一樣。
那怎麼辦……活人不能叫尿憋死啊。高靈頭疼的想，她一拍腦袋道，“咱們一起進去吧。”
“對，一起進去吧。”身後的人紛紛同意的說道。
“萬一這再有……咳咳，那啥，咱們也能互相照應一下。”有一個人想說些什麼，說到一半兒卻忽然間又住了嘴。
旁邊的幾個人都像沒聽到這句話一樣，直直地朝着廁所裡面走的進去，有兩個女生還是手牽着手進去的。
廁所是那種洗手檯男女混用的廁所，大理石的臺子被裝修的很大，很寬敞，臺子前面掛着一面巨大的鏡子，用的是那種很俗氣，但是很適合酒店的金色鏡框，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竟然還有一絲奢華的感覺。
地上散落着各種各樣的塑料袋，裡面都裝着衣服，可能是一些coser換衣服時留在這裡的，估計一會兒可能會回來取。
高靈穿過了地上散落的各種各樣道具，衣服和假髮，走到了臺子上，那裡有一盒酒店的衛生紙，她拿了過來，扔給了身後的一個男生。
那個男生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他朝着廁所裡面跑了過去，全程也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漲紅着臉。
高靈看着他風風火火跑進去的身影，嘴角扯出來了一個笑容，卻半天笑不出來。
她覺得……應該就是這個男生忘了帶符。
高靈揉了一把臉，自己也走到洗手檯前去洗。外面只剩了她一個人，其他的人都進了裡面的廁所，除了她之外的那兩個女生是手拉着手進去的，三個男生一個人去處理自己的褲子，另外兩個估計也要嚇尿了，也都去放水。
那邊的那個女生一直還在哭，高靈聽見她的哭聲就覺得心煩，但是卻又不能罵。那邊的幾個男生估計也是，高靈聽見有一個人嘆了重重的一口氣。
“別哭了。”那邊的男生廁所裡忽然傳過來了一個聲音。“你現在不是安全了嗎？有句老話叫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對啊。”旁邊的另一個性格開朗點的男生也開始跟着緩解氣氛，“而且來之前你還一直羨慕大佬來的嗎？現在你也是大佬了，出去之後也可以跟別人吹，自己也是有故事的人了。”
高靈擰開水龍頭，狠狠得洗了一把臉。她聽見有沖水的聲音傳來，一個人來到了她旁邊的臺子上，擰開水龍頭。
她根本也沒有理究竟是誰出來了，甚至是懶得理，無論是誰出來了都跟她無關，只是一個人瘋狂的搓着自己的臉。
高靈的兩個眼眶都被她搓的紅紅的，鼻子都已經破皮了，但她還是一直在搓着，也不知道是想洗去什麼。
旁邊那個人的動作好像頓了一下，緊接着也擰開了水龍頭，水流出的聲音嘩啦嘩啦的，跟高靈這邊的水聲相互交映。
裡面的說話聲還在繼續着，說起這個話題來，大家才終於稍微提起了一點興致，現在也沒什麼心情去聊別的，反倒是連那個一直在抽泣着的女孩子，都打起了一點兒精神去聽。
“那把刀飛過來的時候，你們都注意到它是從哪兒來的嗎？”另一個膽子比較大的女生飛速的說道。
“沒……”剛剛離那把刀最近的一個男生說道，“就莫名其妙的飛過來了，把我嚇了一跳。”
“我也沒看清楚那個人。”剛剛進去換褲子的男生聲音忽然響了起來，他的聲音聽起來莫名的亢奮，“但是我看清楚那把匕首了……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做的，看起來質感太好了，每一處都……不知道該怎麼說，真的就是漫畫裡面淵用過的那把刀。”
高靈擦了擦臉，扶着池子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
鏡中的她眼睛和鼻頭都是紅的，眼鏡裡面也有血絲，表情卻莫名地有一些嚴肅，甚至有一些陰沉。
“我的天……我那時候一想到淵可能在我附近，我都快喘不過來氣了，差點想要喊出來。”
“你還能喊出來？我都喊不出來了。”那個外向的男生嘻笑的說道，“不過來之前不還說當着他的面讀小黃.文的嗎？你這……說話不算話啊。”
“去你大爺的。”那個男生的話一說，整個廁所裡面的人都笑了起來，連那邊的女廁也傳出來了小小的笑聲。
氣氛一下子稍稍輕鬆了起來。
……最起碼沒剛剛那麼糟了是不是。
高靈直勾勾的看着鏡子裡的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長時間。
她看着鏡子中的自己……莫名的感覺陌生。
一般而言，她的臉上應該是有笑容的，然而此時的她，卻一絲笑容都擠不出來。
她試圖讓自己露出來一個微笑，鏡子中的人露出了一個有點古怪的笑，就像是強行把嘴角拉上去的一樣。
“我……之前從來都沒有過這種感覺。”那個膽子大的女孩子，“今天我真的以爲我活着出不來了……以前我還想過如果遇到一個帥氣的妖怪，我可能還會跟他談一段戀愛……哎呀，真的，別笑。”
男廁裡傳出來了男孩們的笑聲，那個女生有點羞惱的喊了一句，繼續道，“可是今天……我忽然間覺得妖怪這也太嚇人了……真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死，太可怕了。”
她連着說了好幾句“太可怕了”，那邊有個男生道，“這回覺得可怕了吧，跟恐怖.分子一樣，沒事就殺幾個人玩玩，或者是互殺……我的媽，誰正常人受得了這個。”
“這麼一想今天救咱們的那個還是恐怖.分子裡面的頭子呢。”他旁邊的男生說道。
“噗……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淵嗎，可不就是恐怖.分子頭子嗎……”有人道，“間諜營的頭子……艾瑪現在想想淵還真的是個相當牛逼的人物啊……那個妖怪都那麼嚇人了，那淵真人得多麼的嚇人。”
“必須的……”膽大的女孩子道，“還女票呢，一個個的還女票的老開心了……看見真人得嚇死吧，別看漫畫裡面樣子還算溫和，真人不一定怎麼樣，說不定見了面都不敢說話，還敢女票……”
“哈哈哈哈哈哈哈……”兩個廁所裡面的人都在笑。這樣的話題總是能激起大家的樂趣的。
有個男生趁着大家笑的時候還說:“對啊，而且你看那麼厲害的淵都被整成啥樣……妖怪這玩意真不是好相處的，裡面錯綜複雜的，再一堆人際關係，更嚇人。”
“對啊，你說淵那麼厲害的都被整成那樣，那妖界究竟裡面得亂成什麼樣啊……神仙打架？”
“不敢想不敢想……咱們好好當咱們的人就好，回去我就讓我媽給我求個符去。”
“要我說，還是淵心太軟。”有個男生高聲說道，“他爲什麼不把這些話都說出來呢？他爲什麼不把那些人都弄死呢？現在看看漫畫裡面都把他畫成什麼樣，一更新肯定就有罵他的。”
“他那種人看起來應該就是那樣的吧……顧慮太多，當間諜當習慣了？”有人又道。
“對人類好，所以肯定會被排擠，所以就會被妖怪社會拋棄。你看看他們妖怪裡面亂的那個樣子，而且還敢挑戰妖怪們的潛規則，跟小妖怪當朋友。”這會大家都加入了這個話題，而且說的都很興起。
“所以說妖怪……真不是個好羣體。”那個膽子大點的女生邊走邊往出說，她的語氣聽起來十分的冷靜。“淵他確實是個好人，光是今天救了我們，我就能給他吹一輩子……但是不得不說，這年頭先死的都是好人。”
高靈從盒子裡抽出了一張紙，對旁邊的那個人道了聲謝謝，然後轉過去醒鼻子。
旁邊的那個人沒搭話，也抽出了一張紙，不知道擦着什麼。
“好人難活……也別這麼悲觀吧，好歹這也是個漫畫……咱們能不能童話點想？”有個男生道。
“有點難。”那個女生道，“你沒發現連幾秋畫他都一副濃濃的要領便當的架勢嗎？又做伏筆，又做鋪墊，先抑後揚……這年頭哪個這麼畫的人活下來了？”
“他越心軟，越會把自己拖累死。”女生道，“這個現在明擺着的，所有人都心明鏡，我覺得他自己也知道，但是我覺得他還是會把自己給拖累死的……就是死法多慘的關係。”
“你想說……越心軟死的越慘嗎？”
“對啊。”女生道，“如果換成是我……我肯定會更聰明一點的，淵說實在的有點蠢了……不過如果他不蠢，咱們今天也沒辦法活下來是不是……哎……這特麼什麼世道。”
女生一邊說一邊掀開了簾子，高靈聽見了簾子“沙沙”的聲音。
高靈盯了鏡子半天，聽見裡面接二連三的沖水聲，心想他們應該要出來了，她趕緊晃了晃腦袋，讓自己的表情稍微正常一點，然後起身去拿了旁邊的衛生紙。
旁邊的一個盒子被推了過來，塑料的盒子擦在大理石臺面上，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謝謝。”高靈小聲的說。
“所以說啊……”那邊的兩個女生一邊往出走一邊道，“做人，別像淵那麼做……我雖然很佩服，但是輪到我自己，還有我自己的朋友，我絕對不會讓他們那麼傻……”
高靈準備去抽第二張紙的時候，忽然間覺得有點奇怪。
她覺得旁邊的這個人好像身影有點高。
剛剛這人在她旁邊站了那麼久，她都沒什麼反應，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莫名的抑鬱中，剛剛偶然這麼一瞥，纔有些奇怪於旁邊人的身高。
高靈轉頭看着旁邊的那個人，他穿着一身純黑色的衣服，高高瘦瘦的，頭一直低着，頭髮散落了下來。
他一言不發的洗着手，旁邊散落了一臺子的衛生紙。
“老闆？”高靈認真的看了幾眼之後，忽然間嚇了一跳，“你什麼時候好的？”
這人第一眼看上去，身形和頭髮感覺有點像脫了羽絨服的老闆，但是昏暗的燈光下看的有些朦朧。
不過高靈還是被嚇了一跳，她沒想到旁邊的人居然是老闆。
這燈打的太暗，那人又一直站在暗處，還不出聲，剛剛高靈還真沒注意到他。
完了……那估計他們剛剛吐槽妖怪的話都被聽到了。
“老，老，老闆，我們剛剛都瞎說的……你別放在心上……”高靈連忙小說擺手道，“我們就是閒得沒事胡扯……您聽了當笑話就行了……”
那邊的那個男人還在洗着手，一言不發。
高靈看着他露出來的下巴，拍了拍胸口，心想慘了，這回還得勸老闆不要說出去。
“老闆……我們錯了……”她垂頭喪氣的小聲說，還不敢讓廁所的人聽見，怕他們又嚇個半死，“原諒我們這一回吧……”
她剛想繼續開口，卻忽然間看見了鏡子裡面的人影。
那個一直在安靜洗手的男人，他的鏡子上倒映出來了一個有些奇怪的身影。
衣服還是那個衣服，人還是那個人。
只不過有一些地方很詭異。
鏡子中，那個唯一露出來的光潔的下巴上，不知爲何沾了很多血跡。
那那雙潔白的手在鏡子中，也出現了大大小小的淤青，跟高靈真實看到的手截然不同，就像是被狠狠地掐過一樣。
鏡內和鏡外倒映出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鏡子就像一個分割陰陽的間隔一樣，鏡中的人彷彿處在地獄，鏡外的人在人間。
高靈忽然間想起來，旁邊的人剛剛一直在洗手，還在不停的抽着紙。
臺子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紙，每一張紙上都染滿了紅，這些紙被團在一起，卻依舊染紅了臺子。
這個人……
高靈朝着後面退後了一步。
這個人……
特麼的不是老闆！
……
絕對不是老闆，這人跟老闆有九分相似，但是不是！
旁邊一直在用紙擦着臉的人忽然咳嗽了一聲，一絲鮮紅的顏色從他的嘴邊溢了出來，他又拿紙重新擦去。
“高靈，你一直在外面等我們啊，你一直不出聲，我還以爲……”那個女生掀開簾子走了出來。話剛說到一半兒，忽然間一下子卡住了，就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一樣。
她跟高靈都宛如凍僵一般站在外面，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那麼站着。
那個人依舊在洗手，池子裡面漸漸地開始泛紅，紅色又漸漸的被衝了下去。
“哎，咱們完事了走吧。”那幾個男生聲音也傳了出來，看樣子他們也想要出來了。高靈現在從來沒有這麼一刻，希望他們拉個驚天地泣鬼神的肚子，乾脆拉死在廁所裡也不要出來。
而這時，那個人忽然間將臺子上的紙一一撿起，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中，然後雙手插口袋走了出去。
“怎麼了？你們在這……罰站呢？”男生出來後，看着她們奇怪的時候說道。
兩個女生依舊死死地站在地上，相顧無言，彼此都覺得冷汗浸透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