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看他沒有說話，何奧則繼續微笑道，“現任市長最初的支持率超過了29%，現在只剩下了一半不到，如果沒有克沃特集團狂轟濫炸式的宣傳資源，他的情況恐怕還遠不如你。”
何奧再次喝了一口橙汁，緩聲道，“德諾市的市民已經厭倦了他，而你沒有任何的宣傳資源，就能獲得超過10%的支持，你的潛力遠超於他，德諾市也需要一個‘來自底層’的，全新的‘新市長’，緩和一下人們的憤怒了。”
伴隨着何奧的話語，斯蘭特的面色逐漸低沉，他微微張嘴，但最終沒有說出任何話來。
而何奧仍舊在笑着繼續說着，“而這個‘籌碼’現在已經送到了你的手邊，如果你能‘抓住’K的使徒，哪怕只是收集一些相關資料，告發與克沃特集團對立的勢力，在關鍵時刻‘站隊’，你就將獲得克沃特集團的青睞，成爲新的‘市長’。”
斯蘭特的面色徹底的低沉下來，他微微張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聲道，“您可能誤會了，我邀請您來這裡，並不是爲了謀害您，我也沒有出賣您的想法···”
“我知道，”然而他的話語還沒有說完，就聽到何奧快速的回答，“我能看到你很心動這個‘一步登天’的方案，也能看到你在夜晚爲了這個想法不斷地輾轉反側，但你最終放棄了這個方案，”
他看着斯蘭特，緩聲笑問道，“所以，你爲什麼會放棄這個方案？你既然不想對我動手，今天邀請我來，究竟想做什麼？你知道你今天這個行爲的意義麼？假如被克沃特集團知道了你今天的‘行動’，你覺得他們會怎麼看待你？”
他語氣稍低，一字一句的問道，“你內心深處的答案，究竟是什麼？”
“我——”斯蘭特微微張口，他想要說什麼，但是卻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在他原本的‘計劃’中，他就是應該單純的邀請這位‘K的使徒’來家裡聊聊昨天發生的事情，然後表達一下自己對他昨天所做作爲的‘敬仰’，就結束了。
的確如同何奧所說，他曾經在寂靜的夜晚裡，輾轉反側思考投靠克沃特集團的可能。
甚至真的思考過能否利用‘帕修’做‘投名狀’的想法。
但最終，他放棄了這個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面臨類似的抉擇，只要他願意，他隨時都能把這個小房子換成大別墅，讓妻子不必出去工作，讓孩子能享受最好的私立教育。
有專門的傭人和保姆幫他處理家裡的事情，而他只需要負責自己的‘工作’就好了。
只要他願意，在這陡峭的懸崖邊上，向前一步，踏入那充滿吸引和繁華的深淵，他就能獲得前所未有的‘新生活’。
他一直走在這懸崖邊上，一開始，他還能記得自己恪守的正義和執念。
但伴隨着他沿着懸崖越走越長，他已經有些記不清自己爲什麼要一直堅持的不躍入深淵當中了。
他當然知道邀請‘帕修’到自己家裡，卻又不聯繫克沃特集團，這件事有什麼樣的政治意義。
他將被克沃特集團視爲與帕修，與聯邦調查局站在一起的敵人，他的政治生涯，他的事業，都將因此而結束。
但他還是鬼使神差的這樣做了。
甚至這樣做的目的，僅僅是‘聊聊天’。
這理由，他用來說服自己都有些可笑。
他知道，如果他和妻子說這些，一定會被妻子反對。
所以他特地挑了一個妻子上班的工作日，用了一天年假，邀請了這位‘危險人物’到家裡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斯蘭特才擡起頭來，看着一直平靜注視着他的何奧，帶着些許疲憊的笑道，“或許是，我累了吧。”
他不想走入深淵，也沒有力氣沿着懸崖繼續往前了。
就這樣，徹底斷絕了一切的希望，或許也是一件好事。
或許，這纔是他最合適的決定。
“逃避可恥但有效，”何奧聳聳肩，喝光了杯中的橙汁，緩緩起身，笑道，“謝謝你的橙汁，很不錯。”
斯蘭特擡起頭來，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對方眼中，或許一點秘密都沒有，哪怕他自己都沒有想明白的事情，對方其實也已經看透了。
他擡着頭，看着何奧，低聲問道，“其實我還有一個問題，”
在何奧的注視下，他語氣微頓，沙啞着問道，“‘K’真的存在嗎？”
他問出這個問題，又覺得自己有些傻，明明他昨天都已經看到了‘K’的神蹟了，現在卻在詢問‘K’的存在。
但這似乎就是他一直埋藏在心底的問題，他意識道，他疑惑的或許並非是那個名爲‘K’的神明，而是‘K’所代表的東西。
“你既然已然選擇了放手，”何奧看了他一眼，輕輕搖頭，“又何必詢問這些呢？”
他的身子緩緩向前，從斯蘭特身側擦肩而過，走向房門。
“我——”
斯蘭特微微開口，他靜靜的注視着前方，似乎注視着自己一路走來的，那條陡峭的崖壁。
恍惚間，他看到了那個蹣跚而行，一步步向前的自己。
那個少年時，站在貧民窟裡，意氣風發的自己，他希望自己能有所成就，希望能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足跡，
希望，能改變這個糟糕世界。
但這麼多年裡，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在渾濁的深淵之間，艱難的沿着道路前行，只能儘自己的力的去保護一些微光，但很多時候，又不得不看到他們熄滅。
他其實知道，自己不想放棄。
在四年前，他就曾思考過放棄，然後他看到了‘K’的演講，聽聞了一段段動人的事蹟。
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世界上還有和他一樣的人。
他又低下頭來，繼續向前。
但是人世間的路，總是有極限的。
他已經走到了自己的極限，德諾市的極限。
再往前，克沃特集團已經容不下一個‘中立’的‘政客’了，他要麼徹底放棄，要麼主動接受深淵。
他選擇了放棄。
他已經無路可走。
這個世界，終歸還是財團的世界，他改變不了。
但‘K’在德諾市的浮現，又彷彿給了他一縷曙光，讓他難免生出些許幻想。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終於想明白。
這纔是他今天要約‘帕修’來這裡的最根本的原因。
他仍舊存在着那個幻想，那個想要改變這個世界的幻想。
“我——”他站起了身，轉身，看向那已經走到了房門前的身影。
但還未等他說話，一個東西就從天空飄落，飛到了他的身前。
他下意識伸手接住了那個物品。
那是一個黑白相間的面具吊墜，‘K’的面具吊墜，他藏在布偶娃娃下方的面具吊墜。
“你要問我‘K’存不存在，我無法給你答案，”何奧的手放在房門上，轉動門把手，輕輕拉開了房門，“我只能說，如果你想，每個人都可以是‘K’。”
每個人都可以是‘K’···
斯蘭特低着頭，注視着手中的吊墜，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也就在這時，他在發現自己的面具吊墜上不知何時已然繪上了一串數字。
他立刻擡起頭來，看向已經拉開房門的何奧，問道，“這是？”
“一個電話號碼，”何奧擡起手，在斯蘭特繼續詢問之前，就輕輕擺手，開口道，“通往光輝宮。”
晨曦市的光輝宮？
斯蘭特一愣。
“如果你需要幫助，”已經走出房門的何奧站在門口，緩聲道，“或許可以打過去試試，也許，會有人願意幫助你。”
咔——
在斯蘭特反應過來之前，何奧就已然拉上了房門，消失在了門外。
光輝宮···
斯蘭特低頭看着眼前面具上的數字，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最終，他緩緩擡起手環，輸入了面具上的數字。
在檢查了兩遍數字無誤之後，他按下了撥號鍵。
嘟——
電話裡傳來清脆的忙音，如同靜謐而沉重的鼓點，敲擊在這狹小的公寓裡。
斯蘭特靜靜的等待着，如同靜寂的雕塑，注視着那顯示着撥號中的手環界面。
嘟——
又一聲忙音響起，靜靜的敲在陽光下。
電話很安靜，似乎那邊真的很忙。
斯蘭特猶豫了一下，擡起手來，緩緩按向了掛斷按鈕。
嘟——
也就在這時，第三聲忙音緩緩響起。
也幾乎在這瞬間，這忙音就轉變成了一個有些喧囂的背景音，以及蓋在這背景音上，一個溫和而禮貌的聲音，“你好，這裡是克里斯托斯。”
——
離開公寓，站在狹窄的走廊上，何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環。
手環上是維金娜發來的消息，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浮空戰機已調取，有額外情況，面聊。]
在這消息下方，則是一條定位信息。
何奧回過頭去，看了一眼身後。
明媚的陽光順着走廊盡頭的窗戶，越過那緊閉的房門，灑在細長的走廊之上，也灑在何奧的臉頰之上。
何奧回過頭來，踩着鋪灑而下的陽光。
沿着細長的走廊，走向了來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