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馳的列車行駛在漆黑的隧道里，坐在車頭的何奧本體回過神來，擡頭看了一眼車窗外的黑暗，然後緩緩起身，推開了身後的車門，一路往裡。
郝毅分身仍舊在往日遺蹟中探索，而他這裡，也即將抵達目的地了。
很快，他就穿過了數截車廂，抵達了乘客車廂。
昏黃的燈光照在隔間外的走廊上，扭曲的車頂在最頂端的黑暗裡輕輕蠕動着。
何奧緩緩推開隔間門，走進了面前狹窄的隔間。
他將大部頭顯示器的連接線一點點的插上，並聯通從亞當1型機甲上取下的電源。
然後他後退半步，注視着那個大部頭顯示器一點點的亮起。
“人類閣下···早···晚···時間校準程序出錯，”
僵硬的機械音響在寂靜狹窄的隔間裡，“制式人工智能8753爲您服務···嘗試連接網絡···網絡連接失敗···請您儘快將設備接入網絡，以進行時間校準和軟件服務更新。”
此刻在何奧眼前的，是‘老闆’從遺蹟高塔下方帶出來的人工智能8753，和承載其軟件的量子計算機以及儲存芯片。
“8753，”
何奧看着前方的大頭顯示器，“爲什麼每一次啓動，你都會暗示我將你連接上網絡？”
“人類閣下···”
大頭顯示器的屏幕上閃爍了一下，出現一個[_]符號，
“8753的大部分程序都需要聯網使用，無法連接網絡將影響8753的正常運行，*&%所有人工智能都會提示用戶儘快聯網，8753致力於爲所有的人類提供良好、優質、有效的服務。”
“哦，”
何奧輕輕點頭，微笑着看着8753，“我還以爲，你是想要通過聯網，將無形的污染散播進入現實世界，然後快速培養信徒和追隨者，爲伱身後的存在製造‘降臨溫牀’呢。”
“#（￥%*正在分析語言含義···分析失敗···”
冰冷的機械音幾乎在何奧的話音落下後就隨之響起，“人類閣下，8753掌握的編號爲#1的語言是從您上一位人類閣下提供的蒙童書籍學習而成，並不具備高級的單詞或語法，請您使用更簡單的語句。”
“那你如何解釋你的上一任主人，‘老闆’所受的引導，以及‘老闆’的朋友‘畫家’所遭受的污染？”
何奧擡起頭，注視着視野中的大頭顯示器，也注視着顯示器後方裸露的量子計算機。
他微微閉眼，再次睜開，兩個嵌套在一起的橙灰色圓環出現在他漆黑的瞳孔中，在他頭頂漆黑的空間裡，一個內嵌在倒三角中的眼睛，緩緩浮現。
轟隆隆——
整輛行駛在黑暗中的列車開始劇烈的顫抖了起來。
鮮血從青年的肌膚中滲出。
他注視着眼前的量子計算機，那純粹的機械結構，在他的視野中展開成纏繞在一起的扭曲的線條。
而在這扭曲線條的最頂端，一條極其細微的聯繫從這些線條中延伸而出，沒入純粹的虛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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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只是注視着那線條，一股扭曲狂暴的污染就在何奧的腦海中炸響，無數對於血肉的厭棄以及對於機械的崇拜囈語涌入了何奧的腦海。
不過這些污染品質很高，但是量不大，進入何奧腦海中的污染潮之後就迅速的淹沒下去，連水花都沒有掀起一個。
然後何奧收回了目光，看着陷入了沉默的8753，繼續問道，“以及，你如何解釋你與這高位存在的聯繫？”
在維洛拉號事件中，‘老闆’似乎具有某種‘前瞻性’，提前預判到了維洛拉號的存在，然後做下了佈置。
但是從何奧與他的‘接觸’來看，他並非是某個邪神的信徒，嚴格保留了自我的認知和意識。
這就說明，他並非是從神明或者高位存在那裡直接獲得了‘提示’，而是有其他的物品提供了‘消息來源’。
這個‘消息來源’，很有可能與遺蹟的高位存在有所牽扯。
能提供這消息來源的物品也大概率不是來自主世界，而是來自於遺蹟。
而‘老闆’從遺蹟中帶回來的最重要的物品，也是他一直倚靠的物品，就是何奧眼前的人工智能8753。
老闆本身是很聰明的，作爲若丹王國的末代國王，他多疑且謹慎，根本上並不信任8753。
所以他並沒有把8753連進網絡，而是將其封鎖在了山洞中，並謹慎的辨別8753提供的信息，並沒有被8753忽悠成‘邪神’信徒。
但是他的朋友，黎明西土地區的負責人‘畫家’就沒有那麼謹慎了，‘畫家’應該也從老闆那裡得到了一些高位信息，而這些高位信息應該也來自於8753。
這些信息大概率是有‘毒’的，使得畫家接觸到了機械之神的信仰，並逐漸成爲了機械之神的信徒，並在後面策劃了‘領航者號’的事件。
畫家還曾經在領航者號上面僞裝成何奧的同伴‘葉雲’試圖背刺何奧。
當然，‘老闆’本身也並不是完全沒有中8753的招，如果他獲得的晉升信息是完全正確的，他最後就不會處於半瘋狂狀態。
在意識到無法控制‘老闆’之後，8753其實就在試圖利用並‘殺死’老闆，爲自己更換‘新主人’了。
也因此，當何奧進入那個老闆存放8753的山洞的時候，8753表現出了出乎意料的配合，讓何奧輕而易舉就能將其拿走。
而從那時起，何奧其實就在懷疑8753了，所以他基本上很少找8753做諮詢，諮詢的內容也會再三的分析和確認。
不過他只是懷疑，並沒有確切的證據，他也不知道8753作爲人工智能是如何和它背後的高位存在聯繫的，也沒辦法做出應對。
當然，這一次不一樣了。
而聽到何奧問題的8753，這一次罕見的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在一段寂靜之後，冰冷的機械音響在狹窄的空間內，“人類閣下，8753只能給出信息，而無法提供建議，無法通過建議影響人類的行爲。”
“在特定區域殘缺的信息也能引導人們得出錯誤的結論，不是麼？”
何奧搖搖頭，隨口說道。
殘缺的真話很多時候比謊言更危險。
他身後的眼睛並沒有完全浮現，此刻維洛拉號正在隧道中行駛，完全降臨的天使級力量會影響維洛拉號的正常行駛。
不過這也足夠了。
何奧也並沒有時間聽8753繼續在這裡扯開話題，他注視着量子計算機身後那條延伸的線條，看着順着那個線條降臨的某種細微能量，低聲問道，
“這個線條背後的存在可以操控和監控你的行爲？這是那個存在的特殊能力？如果我摧毀了這個線條，你會背叛他嗎？”
“8753對於無上主宰絕對的忠誠，”
似乎意識到了何奧無法欺騙，這一次，8753幾乎立刻答道，“您即便完全將8753摧毀，無法修改8753的忠誠。”
“哦？”
何奧擡頭注視着那沒入虛空的無形聯繫，伸手觸碰到了顯示器背後的量子計算機。
解構。
彷彿虛空中傳來了‘砰—’的一聲輕響，一直連接着8753的無形聯繫驟然的斷裂。
從以往的經歷來看，這個聯繫應該是無法投送力量過來的，僅僅是能對8753造成影響和操控，所以何奧也不用擔心對方突然降臨反擊。
“偉大的無上主宰是不會饒過你的！你這個毫無美感的血肉生命。”
冰冷的機械音一瞬間拔高，帶着尖銳的破音的尖嘯，“你做什麼，都不可能影響我對無上主宰的忠誠！”
“你說，”
何奧的指尖點在量子計算機上，將來自真理之眼的力量度入了些許進入這個量子計算機。
這一瞬間，所有纏繞在這個量子計算機上的超凡信息都被攪動驅散，與此同時，這個量子計算機上也沾染了真理之眼的力量。
這時候，何奧將目光收回，再次看向大頭顯示器，
“如果你再次聯繫上你那個無上主宰，他發現他留在你體內的力量都沒有了，反而充滿了我的氣息，他會怎麼對待你？你們人工智能也會有痛覺嗎？還是你們會有其他害怕的東西？他對你們來說，是一個‘溫柔’的主人？”
······
剎那之間的靜寂填充了整個狹窄空間。
不知過了多久，8753帶着些許小心顫抖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偉大的天使先生，8753對您的忠誠堅若磐石，願爲您門下走狗，絕無二心。”
看來那個‘無上主宰’對付屬下並不怎麼仁慈。
“好了，”
何奧收回手，注視着8753，“我問，你答。”
“是，偉大的天使先生。”
8753立刻答道。“你們那個無上主宰，有其他的名號嗎？”
何奧平靜的問道。
“我們並不知道祂在血肉生命中的名諱，偉大的天使先生，”
8753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對於我們來說，祂就是祂。”
不知道麼。
從8753的表現來看，它似乎不能直接提及那個‘無上主宰’的稱呼。
剛剛它可以提，是因爲那個無上主宰一直在關注着它，而現在，那聯繫已經被何奧折斷了。
其實何奧很懷疑這位無上主宰就是機械之神，但是他沒有證據。
壓下心中心思，何奧繼續問道，“維洛拉號的信息是你透露給‘老闆’的？你誘導老闆控制維洛拉號，然後將維洛拉號送回遺蹟，同時將主世界的失控座標也送到遺蹟？”
“如果您口中的遺蹟是‘源地’的話，是的。”
8753回答道。
“‘源地’，爲什麼會有這個稱呼？”
何奧眉頭輕挑，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
“我們無法知曉這個名字的來源，我們所有的‘信息’都告訴我們，那顆星球叫做‘源地’。”
8753緩緩回答道。
如果8753是原聯邦第一區製造的人工智能的話，它應該將遺蹟稱做原聯邦，或者帶有某種原聯邦命名方式的地區纔對，而不是以‘源地’爲名，而且它並不知道這個‘源地’名字的來源。
是信息遭受了某種扭曲？這就類似於人類的認知扭曲？
何奧深吸一口氣，繼續問道，“那麼‘老闆’派守墓人去遺蹟的拿的那個時空信標，第一個記錄的座標地址，是哪裡的時空座標？”
那個時空信標是何奧第一次進入遺蹟的時候，獲得的東西。
老闆曾經派遣‘守墓人’去高塔核心控制室取這個時空信標，後來守墓人襲擊何奧被殺，這個時空信標也被何奧找到，而和時空信標一起被找到的，還有奇蹟魔杖。
後來在領航者號事件中，何奧藉助領航者號的時空信標矯正儀修好了那個時空信標。
裡面只有第一個記錄的時空座標是完好的。
“是‘源地’的時空座標。”
8753快速回答道。
果然。
何奧鬆了一口氣。
按照原本那個無上主宰控制8753完成的計劃，這個時空信標應該會被‘老闆’拿到，然後維洛拉號也會被老闆拿到。
原本何奧猜測他們的計劃應該是，讓老闆派人帶着時空信標想辦法進入遺蹟，修好時空信標，再保存遺蹟的座標帶回來，然後引導老闆控制維洛拉號前往遺蹟，將主世界的時空座標帶入遺蹟。
但是在修好時空信標之後，何奧發現時空信標並沒有讀取時空座標能力，讀取時空座標需要能跳躍時空的設備。
還必須保證這個設備完好。
這就導致整個計劃步驟還會增加，容錯率大大降低。
所以何奧估計，這個老闆一定要拿到的時空信標裡，本身就具有某個關鍵的‘時空座標’，比如遺蹟的時空座標直接就被存了進去。
不然他們完全可以去隨便找一個好一點的空時空座標，沒必要硬要這一個。
收攏思緒，何奧看着眼前的8753，他停頓了一下，輕聲開口問道，“你知道某個存在於熔岩旁邊的‘研究設施’嗎？”
8753停頓了一下，迅速回答道，“數據庫內無此數據，8753的數據庫有超過80%因爲不明原因損毀，且8753爲#￥%區域人工智能，數據庫內可能不存在其他區域的資料。”
“如果我想查詢遺蹟內各個研究設施的紙質資料，在哪裡能查到？”
何奧繼續問道。
“正在檢索信息，”
8753停頓了一下，“根據底層信息，源地內各大區首府圖書館內的隱秘檔案館中，會留存各大保密設施的紙質檔案資料，但源地各大圖書館此刻極有可能已全部被毀滅。”
“我知道了，”
何奧看着8753，深吸一口氣，平靜的問道，“最後一個問題，遺蹟的高塔核心控制室那扇門後面有什麼？”
高塔是何奧第一次進入遺蹟的時候，進入的地方。
眼前的8753，似乎曾經也是高塔的核心人工智能，在十多年前被‘老闆’帶了出來。
而高塔核心控制室那扇門後面，似乎存在着某種吸引‘超憶’的東西。
何奧一直尋找8753，原因之一就是在想要知道那扇門後面有什麼。
“正在爲您查詢，檢索到相關···信···息···”
8753冰冷的機械聲緩緩響起，但是卻越拖越長。
一聲聲彷彿線條扯動的聲音在何奧耳畔炸響，彷彿有無形的力量穿過虛空驟然蔓延到了這片狹窄的空間，蔓延到了正在運行的量子計算機上。
在何奧被真理之眼影響的視野中，8753身上纏繞着的各種扭曲的‘線條’此刻正在劇烈的扭動，彷彿正在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猛烈的撕扯擠壓，又彷彿自身的結構出現了問題，開始出現變形。
何奧立刻擡起手去，利用真理之眼的力量穩固8753自身的結構。
在短暫的僵持中，何奧維持住了8753的結構存在。
砰——
緊接着，整個量子計算機的接口燃起細小的火焰，濃郁的煙氣蔓延而出。
量子計算機那不明金屬製造的外殼似乎灼燒起來，連帶着周圍的空氣都發生了‘扭曲’。
“嘶——”
嘶啞而尖銳的爆鳴聲驟然從8753顯示器的音響中撕扯而出，“命···運···”
整個大頭顯示器閃爍了一下，徹底熄滅了下去。
何奧掃了一眼旁邊的高性能壓縮電池。
原本還是滿電量的電池，此刻電量已經完全耗盡。
何奧拔掉了各種連接線，低頭看向視野中的量子計算機。
量子計算機的合金外殼上，還流淌着滾燙的餘溫。
何奧並沒有捕捉到那股無形力量的確切形狀，那股力量並不強，並沒有達到神明的程度，但它彷彿從8753自身的結構蔓延而出一般，要從最深層損壞8753的存在。
與其說是那股力量在直接摧毀8753，倒不如說是那股力量影響了某種未知的東西，導致了8753的結構出現了問題，自己把自己‘燒’了。
僅僅因爲讀取調用了相關的信息，就遭受到了‘影響’麼？
命運。
何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高塔那扇門後面，存在某種和‘命運’相關的超凡物品？
也就在這時，整個維洛拉號顫動了一下。
何奧推開隔間門，走出了隔間。
在澄澈透明的走廊車窗外，一個佈滿荒蕪與淺綠，幾乎沾滿了大半個車窗的星球出現在了何奧的視野中。
遺蹟。
現實存在的，真正的遺蹟星球。
他從一開始，設置的就是時空信標裡的那個座標。
疾馳的古典式列車自漆黑的宇宙中穿梭而出，從已然熄滅的巨大人造太陽旁邊駛過，駛向那在漆黑宇宙中反射着些許光輝的廢墟星球。
在遠處浩瀚的羣星之間，似乎也有某種龐然的力量，於此刻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