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那天晚上,當林枳又要溜出晚自習並且拜託我幫她對老師說她去,我的精神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爲什麼?她明明已經知道了周楚暮那個小子的嘴臉,明明知道他是一個不負責任的花心大蘿蔔,爲什麼不趁早跟他劃清界限?

“有些話,我必須對他說清楚。”林枳咬着嘴脣,“再幫我一次,丁丁,求你。”

我忽然很想當面揭穿她周楚暮已經不喜歡你了你還在自作聰明你還是先想一想你的手術費該怎麼解決吧。但是,最終,我還是把話嚥了下去。

她的表情讓我有說不出的心疼,她居然用那樣顫抖的聲音懇求我,這在以前,還真的從來沒有過。

她求誰誰都會心軟。而且,我是真的可憐她。原本就苗條的她開始爆瘦,腰細到只有一握,伸出手就能看到高高聳起的螺獅骨。這段時間她總是穿江南布衣的長款白毛衣,配上淡卡其色的褲子,淡雅得似一朵茉莉花,整個人就像罩上了一層透明玻璃紙,與世隔絕,晶瑩剔透。可是,她不快樂。考了第一的她不快樂,坐寶馬回家的她不快樂,我如果擁有了她所有的一切一定每天都笑到合不攏嘴,可她卻一天比一天更低落,瘦到臉頰都凹進去,一副憔悴的樣子;最叫人無法忍受的是我知道她的痛苦和受到的傷害,卻只能放縱她去盲目,無法幫她分擔。

所以,我只能原諒她。

與她對周楚暮先生的一片癡情相比,我對林庚那小小的迷戀,簡直不值一提。她就用那種哀怨而絕望的眼光看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鐘。我心想,或者,她再去求求周楚暮,周可能會幫她?

我終於點頭:“但是,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我保證。”她用力地捏了一下我的手,眼睛低下去,好像又要掉淚。

晚自習老班果然來查人數。幸好我已經做好準備,拿出一張醫院的病假單。這可是我花了一箇中午,絞盡腦汁才做出來的。不用說,是假的。它其實是羅梅梅一月份的一張體檢單,名字的地方我用網上買的筆跡消除液抹過,再寫上林枳。日期就更簡單,加一筆就行。這幾個月來我爲了幫林枳撒謊,花樣繁多手法翻新,連我都覺得自己可以改行去做007。

“林枳今天不舒服,回家休息了,這張單子她拜託我交給您。”老班走到林枳的座位旁邊時,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恭敬地用雙手把單子舉到他眼前。

“哦。哼哼。”老班雖然不太滿意,但也無可奈何。對成績好到荒謬程度的林枳,他還是信任的,那張單子拿在手裡隨便看了看,就還給我。

我鬆了一口氣。

可就在老班將要離開,我如釋重負地把造假證據收進書包的時候,忽然一個聲音響起來。

“老師,等一下。”

所有的人往聲源看去,丁力申,緩緩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這個沉默了那麼久的人,接着說出來的第一句話,就恨不得我衝過去捂住他的嘴!

“老師,林枳沒有回家。”

“什麼?”老班一副懷疑自己聽錯的表情。畢竟,在這個循規蹈矩的重點班,這樣戲劇性的場景,幾乎從未出現過。

“她沒有病。她去了酒吧。一家叫‘算了’的酒吧。”

老班的嘴張開就沒有合攏,目光卻嚴厲地看向我。

“你有證據嗎?”我硬着頭皮說,“她可是親手把單子交給我的唉。”

“那張單子,”丁力申面無表情地接着說,“如果你仔細看的話,會發現是假的。名字的地方用筆跡消除液擦過了,不過還是能看出來,原來的名字是羅梅梅。日期是1月不是11月。”

天,這一切他是怎麼發現的?難道他就是傳說中的克格勃?我在心裡靠靠靠已經靠了他一百遍,可是,老班的手已經嚴肅地向我伸過來。

交出去也是死,不交更是死。全班人的目光現在都聚焦在我身上,等着看我如何收場。我忽然悲涼地發現,這些目光裡沒有同情,倒是很多幸災樂禍,原來,在我爲林枳的逃課行爲百般掩飾的這段時間,他們等着看我的笑話,已經等了很長時間。

我手裡緊緊攥着那張病假單,老班的聲音威嚴地在我頭頂爆炸:“田丁丁,把剛那張單子拿出來!給我!”

給?還是不給?我的腦子裡有十萬蜜蜂在飛。我忽然一眼看見自己桌上的水杯,爲了把開水晾涼我一直沒蓋它,就是它讓我忽然有了垂死掙扎的希望,我低着頭,假裝把那張單子交給老班,然後手一抖,那張上面有着好幾種化學物質和幾億只各種細菌的紙條,就飄飄悠悠地飛到了我心愛的HelloKitty小水杯裡!

在那一剎,老班目瞪口呆。

一秒鐘以後,全班的鬨堂大笑讓我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自作聰明的傻事。

“田丁丁跟我去辦公室!”老班狠狠地說。這是他的尊嚴第一次遭到如此嚴重的挑戰,要是不把我這個鬧事者揪出來,他今後還怎麼混?

可我沒想到的是,就在我低眉順眼、自認倒黴、抱着慷慨就義的心情跟隨老班走向辦公室的時候,老班忽然又想起了什麼,返回教室,更嚴厲地吼了一聲:“丁力申!你也出來!”

我和丁力申,居然又成了難兄難弟。在辦公室裡,老班對我們各打五十大板,場面還真慘烈。

“你們兩個,白榜沒有呆夠,今天在教室裡一唱一和,到底在搞什麼?”

“田丁丁,我先問你,那張病假條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假的。”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實話實說。

“丁力申,你最近對酒吧很熟啊!上次打架不就是在酒吧?你這麼喜歡酒吧爲什麼不乾脆去酒吧讀書?”

……

最後的處理結果是:每人做一個星期大掃除,交一份檢查。幸虧,還沒用上我最怕的那一着:通知家長。

“老師你有沒有搞錯,我是見義勇爲,逃課的人不是我唉!”丁力申不服氣的嘟囔,被老班狠狠地瞪了回去。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晚自習已經下課,我去教室裡收拾東西的時候教室空無一人,丁力申惡狠狠地把書一本一本往抽屜裡摔,我終於忍不住衝他吼。

“你高興了吧?現在?”

“嗯哼。”他死硬死硬地說。

“我跟你有什麼深仇大恨你要這樣陷害我?”

他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把手交叉在胸前:“田丁丁,你很笨。”

我?很笨?

“你以爲你這樣幫林枳,她就會真的把你當朋友嗎?”

“這是我的事!”我兇兇地反駁他。

“她上次借你的錢是不是沒有還給你?”

“沒有,可是……”說到這裡我忽然猛地反應過來:他怎麼知道林枳跟我借錢的事?

難道他……

我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亮光,照亮了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所有我一開始不能理解,卻又放棄地沒有再去想過的事。爲什麼丁力申會突然對我有了興趣?爲什麼那天他知道我會去“算了”酒吧?爲什麼他那麼大方肯借給我錢?爲什麼他會打架,被處分,然後忽然對我冷淡視若無物?

這是因爲,丁力申,他一直都喜歡着林枳啊!

而我,只不過是林枳的同桌,傻傻的朋友,一個他可以用來觀察和接近林枳的跳板罷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突然到來的真相像一股寒流。在深秋寒冷的空氣裡,我真的冷得發起抖來。

“田丁丁,我告訴你。”丁力申繼續說,“你所做的這一切,根本就幫不了她!你以爲你是她的朋友,講義氣,其實你什麼也不是!”他居然又對我伸出手來,想要彈我的腦門。

但這次,我對這個動作感到無比的厭惡。

“別碰我!”我冷冷的喊了一嗓子,扭頭就走。

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噁心的事嗎?因爲一個女生不喜歡自己,就想盡辦法要讓她倒黴,還假惺惺的充好人,還來教訓自己的好朋友!

可是,我真的是丁力申的朋友嗎?在他的心裡,有過一分一秒,真的把我當作朋友嗎?我不過是他接近林枳的跳板,不是嗎????

除了被嘲諷的憤怒,更多的是深深的屈辱。我可以被莊悄悄認爲是傻蛋,爲什麼不可以被丁力申認爲呢?或許,是因爲,我從心底,還是有一點那麼信任他的吧。可是這最後的一點信任,也被他對我今天說不上是警告還是打擊的話,徹底的抹煞了。

我衝回宿舍以後一頭撲到牀上,不顧莊悄悄她們八卦而異樣的目光,用被子矇住頭,悄悄地,流了一夜的淚。

第二天早讀課,林枳毫無懸念地被老班叫出了辦公室。

半個小時以後,她回來,昂着頭走到座位上,繼續用清脆的聲音讀着英語,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老班也絲毫沒說對她有什麼處罰。這讓我,很好奇。

我寫紙條問她:“怎麼過關的?”

她微笑着,自信地回給我:“我告訴他我走是因爲月經提前弄髒了衣服,讓你撒謊是因爲覺得說實話太丟臉。你知道咯,跟老班那種老古董,你只要紅着臉捂着肚子說一句:‘女人的問題’,什麼都蓋過去了。”

我……倒!

可事實就是這樣,林枳逃課一晚毫髮無損,我幫她掩蓋卻要付出做一個星期掃除的慘痛代價!

“你知不知道丁力申喜歡你?”我猶豫了一陣,再寫過去。

“知道。”她回答。

“那你會喜歡他嗎?”

林枳看了一眼,伸手把紙條揉起:“我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那天下午,當我拿起笤帚開始打掃公共區,丁力申的話忽然在我頭腦裡刺耳地響起來:“你以爲你這樣幫林枳,她就會感激你嗎?”

我爲什麼要讓她感激我?友誼本來是不求回報的事。可是,當我打掃完公共區,沒時間洗澡灰頭土臉地到教室裡上晚自習,對比着林枳永遠潔淨的白衣,忽然,感到了一陣難堪的落寞。

忽然忽然,我想給林庚寫封信。

所以,我真的寫了。

我想我無法再承受他的沉默,我知道當他看見一個“單純的女孩”在藥店裡買驗孕試紙時那種被欺騙的感覺,他大概認爲我真的無可救藥,纔會甚至不屑於告發我。忽然我變態地希望他把這件事告訴所有人,告訴老班再告訴羅梅梅,這樣至少能說明,他還在關心着我,不忍我獨自墮落。

“林老師,我知道你認爲我是壞女孩,可我真的不是。”

我打着電筒我在被子裡終於寫下這一句,林庚溫暖的目光彷彿又落在我的身上,這麼多天累積的委屈,終於變成眼淚,打溼了淡紫色的信紙。那一刻我終於知道,這段時間的自己有多掙扎多不快樂,我想我漸漸弄不明白很多事,爲什麼林枳知道周楚暮是個壞蛋還不肯跟他一刀兩斷,爲什麼丁力申喜歡林枳卻一直利用我,爲什麼林枳把我當成好朋友卻仍然什麼都不肯對我說,我想他們都已經是大人可以學會把自己真正的心掩飾得那麼好,他們都可以,只有我,始終做不到。

然而不論我多麼想讓自己的世界保持簡單透徹,那些複雜的事情,還是一件一件降臨在我身上。我需要一個人幫助我,告訴我應該怎麼做,可是,誰能對我伸出援手呢?最關鍵的,是誰幫助我搞到1000塊錢去幫助我最親愛的林枳?

林庚,他會嗎?

不。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可以讓我傾訴衷腸,我有那麼多的話想對林庚說,可這封信,自始至終,我只能寫下這麼一句話。

我終於還是把它塞進了我亂七八糟的衣箱裡,因爲,這本來就是一封永遠不可能寫完也永遠不可能寄出的信。

就讓它沉睡,陪着我那顆少女的堅貞而寂寞的心,永遠不再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