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以最快的速度向家中趕去,蘇家大院位於城北,曾幾何時也是臨川城的豪門大宅,但隨着蘇父的逝世,蘇家也不復往日輝煌,若不是家中還有些產業,恐怕蘇文早就被私塾先生踢出門外了。
之前徐易說蘇文是名門之後,當然不是指蘇父,而是說的詞聖蘇軾之後,不過十國之內姓蘇的不知道有多少,真正的詞聖蘇家坐落於濟國,又怎麼可能與萬里之外衛國臨川城的蘇家產生絲毫的聯繫?
蘇文喘着粗氣,還未到家,便遠遠地看到一個嬌小的身影正站在自家門口的臺階上。
“小雨!”
聽到蘇文的聲音,臺階上的女孩兒欣喜地擡起頭來,卻沒有朝蘇文跑去,只是怯生生地站在原地,開心地笑着,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
蘇文跑到女孩兒近前,憐惜地揉了揉女孩的小腦袋,柔聲道:“怎麼到外面來了?”
對於蘇文突如其來的親暱動作,女孩兒似乎有些害羞,兩抹粉紅染上了雙頰,她張了張嘴,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蘇文。
女孩兒沒有說話,因爲她是蘇雨,自從蘇父把她買回來的時候,她就是個啞巴。
蘇文心中暗歎了一口氣,卻強撐起一個笑容,問道:“你是在等我?”
蘇雨開心地點點頭,隨即看向蘇文,眼中露出了詢問的神色。
蘇文知道她想問什麼,他輕輕牽起蘇雨的手,邁步走進家門,這才略帶歉意地對蘇雨說道:“我沒考上。”
聞言,蘇雨先是一愣,隨即伸出雙手,輕輕抱住了蘇文,手掌溫柔地在蘇文的後背拍打着,隨即她又探出小腦袋在蘇文的胸口磨蹭起來,似在撒嬌。
良久,蘇雨才慢慢從蘇文的胸前離開,或許是第一次如此主動地親近蘇文,蘇雨臉頰上的緋紅色逐漸蔓延到耳朵根後面,看起來煞是可愛。
但饒是如此,蘇雨仍忍着心中的羞怯之意,緊緊地握着蘇文的雙手,她不能說話,所以只能鼓起了全部的勇氣,用這樣的方式來給蘇文安慰。
蘇文也有些發懵,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正看到蘇雨的小臉兒已經羞得像是煮熟的大蝦一般了。
看到小丫頭的這番模樣,蘇文臉上的陰霾頓時消散了很多,他笑了笑,捏了捏蘇雨的臉頰,說道:“小雨你別擔心,你哥哥我厲害着呢,不會有事的。”
這句話,蘇文是給妹妹說的,同時,也是給自己說的。
在上一世的時候,蘇文當然是獨生子一個,重獲新生後多了一個妹妹,讓蘇文心生憐意,他雖然還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阻止徐家的報復,但他卻很清楚,自己一定不能讓蘇雨受到半分的傷害!
甚至蘇文隱隱間已經有些後悔,之前沒有真的殺了徐易。
蘇文臉上的笑容終於讓蘇雨放下心來,小丫頭主動拉着蘇文走進屋內,在蘇文的臥房中,正放着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蘇文知道這是蘇雨專程做的,笑着誇了小丫頭幾句,端起瓷碗將雞湯一口喝了個底朝天,看着乾乾淨淨的碗底,蘇雨再度開心起來,她從蘇文手中接過碗,這才蹦蹦跳跳地向廚房跑去。
看着妹妹歡快的背影,蘇文輕輕嘆了一口氣,兩天後便是聖廟開啓的時間了,他必須在這兩天之內準備妥當,帶着蘇雨遠走高飛!
是的,這就是蘇文最壞的打算,如果不是還要收拾些細軟,給徐家制造一些假象,他甚至想要即刻逃離臨川城!
勢比人強,別說是如龐然大物般的徐家,單單一個徐易,只要兩日後他成功取得文位,蘇文就死定了!
“守護城門的是守備軍的人,而守備軍的人就是徐家的人,所以想要正常從城門通行是不可能了,或許可以從城牆上翻過去?還是說,花些錢賄賂一下守城門的士兵?”
“說到錢,這兩天我得把家中產業的銀錢都收上來,出了臨川城,我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背井離鄉之下,先不說路途艱險,就算是找到了安身之所,如果沒有錢,也是絕對不行的!”
“等到了新的城鎮,我再出去打打工,供蘇雨上學,或許等蘇雨15歲的時候,能夠考上城考也說不定呢?”
始終是文科狀元,不過片刻之間,蘇文就已經打算清楚,並且安排好了未來的計劃,但他萬萬沒想到,在他計劃的第一步,便出了問題。
“少爺,這不合規矩吧。”文慶酒樓的劉掌櫃看着蘇文,滿臉含笑。
蘇文輕輕眯起了眼睛,沉聲道:“怎麼不合規矩?”
劉掌櫃笑了笑,臉上的皺紋都被擠在一起,就像是酒樓的招牌菜,鮮魚包子。
“少爺,您看啊,咱們約書上可是寫得清清楚楚的,每月月末才交錢的,這才月初,您就來要錢,不合適吧?”
“啪!”
蘇文伸手在櫃檯上狠狠一砸,怒喝道:“這家店是我蘇家的產業,難道我想預支一份銀錢也不行嗎?”
“哎喲,少爺,可別把您的手給打疼了!”說着,劉掌櫃趕緊仔細瞧了瞧桌面,發現並無破損,這才繼續說道:“話是這麼說,可是少爺您就算是把我這兒給拆了我也拿不出錢來啊,這不,昨天剛採買了東西,現錢都花光啦,要不,再緩兩天您來拿錢?”
劉掌櫃將“兩天”說得格外的重,臉上的笑意更濃。
蘇文深吸了一口氣,壓抑着心中的怒意,他知道,如今自己沒能考上城考的消息已經傳出來了,更何況徐易在回府之後還放出了那般狠話,這個劉掌櫃,是在等着看自己倒黴呢!
“等我取得文位之日,便是蘇文身死之時!”
這是徐易命人故意散佈出來的言論,所以劉掌櫃很清楚,只要再過兩天,等蘇家沒了,這文慶酒樓可就算是他的了!
蘇文明知道劉掌櫃心中的小算盤,卻依舊無可奈何,只能妥協道:“那這樣,劉掌櫃,你這兒有多少錢先給我一些,月末再補足就是了。”
劉掌櫃笑着點點頭,故意在櫃檯中摸索了一陣,然後拿出了一塊碎銀子,扔到蘇文眼前,說道:“少爺,只有這些了,要不您再去老陳那兒問問?”
蘇文將碎銀握在手中,將手心握地生疼,他沉默了片刻,擡頭深深地看了劉掌櫃一眼,冷聲道:“劉掌櫃,今日一言,蘇文銘記於心,他日必將報答!”
說完,蘇文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酒樓,前往自家的下一處產業。
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蘇文跑遍了全城,腿腳都有些發軟了,但最後的結果,卻讓他大失所望。
劉掌櫃之後,蘇文所見的那些老傢伙們一個比一個精明,見到蘇文是絕對的恭敬有加,但是,提錢免談!
到了最後,蘇文僅僅收上來不到5兩銀子!
錢!這纔是如今蘇文最大的問題!
不論是收買守門的士兵,還是路上的盤纏,以及日後的生活,都少不了銀錢,這是蘇文計劃的根本,沒了錢,就算他逃過了徐家的報復,也很難養活自己和妹妹。
一個不能取得文位的書生,走到哪裡都是廢物一個!
心中百愁莫展,蘇文甚至不敢回家去面對蘇雨,雖然蘇雨如今還什麼都不知道,但一看到小丫頭那開心的笑容,再聯想到之後可能會遭到徐易的無盡凌辱,蘇文便恨自己無能!恨自己窩囊!
不知不覺當中,夜幕緩緩降臨,蘇文也走到了城門口,看着不遠處森然林立的守備軍,蘇文做好了打算,即便沒有錢,也要想辦法將妹妹送出城去!
反正自己也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但是蘇雨絕對不能落到徐易的手中!
打定了主意,蘇文便沿着城牆慢慢踱着步子,細心記好守備軍的換防時間和巡邏習慣,想着怎麼樣才能逃出這巍峨的城牆。
然而,就在蘇文不斷思考計算的時候,一道黑影卻輕飄飄地從城牆上落下,無聲無息之間,竟然連一個巡邏的士兵都沒有發現!
黑衣人成功地躲過了守備軍的巡視,卻沒有逃過蘇文的眼睛,事實上,黑衣人所落下的位置,正好在蘇文身前一尺!
蘇文還沒有來得及驚呼,那黑衣人便已經掠至身前,寒光一閃,一把通體沁涼的匕首輕輕搭在了蘇文的脖頸上。
刺客!
蘇文腦中閃過這兩個字,首先排除了是徐家派來殺他的殺手,然後很快意識到,自己被殃及魚池了!
就在蘇文以爲自己會就這麼莫名其妙橫屍街頭的時候,黑衣人卻也一愣,手中的匕首遲遲未能刺下去,他沒想到,自己手中的,竟然是一個孩子。
下一刻,黑衣人似乎笑了一下,然後鬆開了手中的蘇文,口中輕誦了四句詩詞。
“霜重天高日色微,顛狂紅葉上階飛。
北風不惜江南客,更入破窗吹客衣。”
音落,風起,伴隨着淡黃色的光芒,黑衣人似乎將整個人都融入到了這陣清風當中,隨即,以一個人類難以企及的速度,直掠城中而去!
“這是,黃庭堅的《大風》!”
蘇文驚魂未定地呢喃了一聲,緊接着,他狠狠地嚥了一口唾沫,竟然鬼使神差地邁開腳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