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觀水隨商隊前行數日,終於抵達了玉龍山的山腳。
此處海拔已經有些高,因此負擔最重的腳伕以及養尊處優的富商,都有些輕微的高原反應。
陳觀水自然無事,只是盯着遠處的雪山發呆。
他忽然回憶起來,這東皇道的宗門廣場上,好像躺着一隻麒麟來着。
這位麒麟老祖大概也是有故事的人,只是陳觀水過去見多了各種妖族遺老,因此也沒有去探聽別人身份的打算。
通過巡山修士的盤問之後,一行人便動身上山。
在半山腰的位置,幾個東皇道弟子接見了衆人。
雖然富商顯得額外緊張,但陳觀水無需掃描也能確認,這幾個東皇道弟子都是人族。
既然是人族,那便不可能是東皇道的核心弟子,若要殺人滅口的話,也得顧慮會不會引起宗門注意,可能性不大。
果然,那幾人雖然傲慢,卻也只是詳細清點了富商帶來的貨物後,便丟下裝有靈石的袋子,讓他們滾蛋。
“有意思嗎?”安知素冷冷問道。
飛煙劍的劍氣屬火,被五行神光一刷,立刻便消散無蹤。
心念微微一動,飛煙劍立刻出鞘,在空中將劍尖對準了陳觀水。
“望山道友,出身何門何派?”安知素繼續問道。
富商當然曉得是這個道理,但終歸還是希望多一層保險,正要再勸,陳子昂已經不由分說,分雲八卦步施展出來,三兩個縱躍就消失無蹤了。
陳觀水默不作聲後退半步,曉得此時再取蟠龍銷金球已來不及——這也是蜀山劍仙的標準套路,以御劍術之快來進行搶攻,讓對面縱然有什麼大招也沒時間施展。
“那你就當我是那個什麼景雲吧。”陳觀水這般敷衍說着,卻看見安知素的眼神越發銳利起來。
飛煙劍突然一振,隨即直直朝陳觀水胸膛刺去!
那劍氣看似煙塵,若有若無,但陳觀水毫不懷疑它的威力,曉得只要捱上一下,差不多就等同於被飛煙劍正面斬中,立馬就是身軀四分五裂的下場。
由於師姐用的是劍上道法,蟠龍銷金球對這些無用,因此陳觀水只能將其收起,隨後又將五指一搓,放出五行神光來。
“我和某人很像?”陳觀水忽然笑了,“那他有我的本事嗎?”
安知素心思再次下沉,只感覺對方防守得滴水不漏,根本探不出任何的破綻和紕漏。
更不用說,蜀山青螺峰的七殺劍術,正是這搶攻搶先手的佼佼者,絕對不會給自己任何機會。
他輕描淡寫地擡手,將蟠龍銷金球祭出。
更令她難以小覷的是,從飛煙劍上傳回來的力道來看,對面似乎是這兩者兼而有之。
陳觀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出聲說道:
“我不知道你要找的是什麼人,但道友在這裡纏着我,絕對是找錯了人。”
陳觀水臉色微變,也顧不得去想對方爲何白髮,只是連忙拱手說道:
“上仙饒命,你我素昧平生,又爲何要刀劍相向?”
要應對迅疾絕倫的御劍術,最好的方法當然是同樣使用御劍術,因此陳觀水也劍訣一掐,將黃庭昆吾劍和水龍吟劍同時御起,攔截抵住飛煙劍和寒冽劍。
安知素在後面窮追不捨,劍光同樣犀利兇猛,幾乎緊綴在陳觀水的劍光尾跡之後,片刻不離。
不得不說,那施瑤不愧爲積年老妖,不知研究如何對付人族修士研究了多久,便看她賜下的這個蟠龍銷金球,雖然泛用性似乎極差,但針對飛劍的剋制卻也是強得離譜,只是一祭出去,安知素的飛煙劍立刻顫抖起來,彷彿完全不聽使喚了似的,突然朝蟠龍銷金球射去。
“很像?”陳觀水裝傻說道,“上仙與何人有此深仇大恨?”
安知素沒有理他,只是繼續皺眉思索。
隨那富商一同原路返回,若是在邊境小鎮遇到提前過來的蜀山修士,反而不大安全,保險起見還是折向跑路爲好。
陳觀水當然不可能賭師姐是否會最後收手,因此只能無奈地出劍防禦。
然而奇怪的是,陳觀水的劍路以快、準、直爲主要特色,非常大路貨,且並沒有蜀山任何一脈御劍術的風格。
此人看上去和凌師弟沒有半點干係,但本能告訴她這其中必有蹊蹺,再加上安知素又是很依賴直感的爽快性格,索性便先試了對方實力再說。
“你不可能是景雲,但你又會五行神光……那麼結果便很明顯了。”
安知素沒有言語,只是手中道訣掐起。
大概是因爲血脈相連的緣故,寒冽劍對安知素也是非常順服,且不同於飛煙劍的飄渺輕靈,其劍路更加肅殺嚴酷,也頗難對付。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對面那女人已經轉過頭來,頓時驚得他魂飛天外。
“雙手御劍術……”安知素心中一沉,立刻加緊手中攻勢,趁機觀察陳觀水的劍路。
神光一刷,無數冰花瞬間原地崩解,陳觀水差點下意識使用分雲八卦步來脫身,但很快又迅速反應過來,改爲貼地御劍急速遁逃。
面對安師姐的全力進攻,陳觀水也是心中暗暗叫苦。
如此一來,這南疆反而不大安全……
他雖然以前和安知素經常練劍,但畢竟是五個小號齊開,對劍術的依賴和浸淫並沒有安知素這般深入,因此若是在劍術對攻上拼到極限,還未必拼得過安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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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寶就是法寶,豈有正邪之分?”陳觀水反問她道,“人才有正邪之分。”
他心中已有退意,剛要尋個方向跑路,意圖已經被安知素窺破。
“你那是什麼邪寶?”她頓時厲聲作色。
寒冽劍的劍上道法發動,大量冰花從地上迅速生出,隨後朝周圍一茬茬地炸開,瞬間就將陳觀水的退路完全堵死。
“你和我在尋找的某人很像。”
然而如今阿鏡不在,陳觀水的警惕心也已經拉滿,當下立刻便認出那是幻影,想也不想就指揮昆吾劍繞後,勢大力沉地劈出一個巨大的半圓,將偷襲的飛煙劍給震開。
“啊對對對!”陳觀水大喜過望,卻沒想到會造成這樣的誤會,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完全猜錯了“我啊,就是孔雀……”
他只是略作思索,便想起再過不久,便是桃花瘴氣散去,蜀山南征十萬大山的日子了。
安師姐?
安知素看着陳觀水,雖然未曾認出他的相貌,但還是憑藉心中的直覺,察覺到此人定然和凌師弟有什麼關係。
“哇。”陳觀水還在嘗試最後的努力,努力表演道,“好可怕啊,上仙饒命,別殺我行不行……”
更麻煩的是,一旦要極限進攻,那自己肯定沒法再掩藏劍術風格……只是沒時間多想了,寒冽劍還在狂暴劈砍,飛煙劍則是悄然繞後進攻,留下個劍氣的殘影在原地迷惑陳觀水。
這遺址並非別處,正是昔日魏東流和小夥伴們共同探索過的哀牢山,其山中湖泊通往鏡湖神宮的洞天,只是需以某柄金色小劍作爲鑰匙,才能開啓進去的通道。
安知素良久無言,半晌才道:
“不錯,人才有正邪之分。”
就在剛纔山上,他非常敏銳地注意到,玉龍山的護派陣法已經開啓了。
被她握持着的飛煙劍,突然便射出兩道交錯的劍氣來。
心念至此,又想到師弟凌雲破仍然杳無音訊,不耐煩的安知素便越是發狠,真元全力鼓盪起來,將寒冽劍和飛煙劍御使得密不透風,進攻如狂風驟雨,猛火奔雷,彷彿恨不得將對面立刻斬殺似的。
更確切地說,此人劍術造詣實在太強,以至於本身的戰鬥風格掩蓋了御劍術的跟腳,讓安知素難以辨識。
那球狀法寶看似貌不起眼,實際上卻完全剋制了她的御劍術,叫安知素最厲害的本領完全發揮不出來……即便是其他蜀山劍仙,在此大概也差不多。
陳觀水原本想過去問路,但瞅見對方這非正常相貌,一時間也有些躊躇。
這次是全力跑路,陳觀水完全沒有留手,將真元全力催動起來,劍光迅速掠過無數樹木,將攔路的大量灌木盡數斬斷。
“若是真要截殺,就應該安排在我們來時的路上。”陳觀水淡定說道,“直接搶走貨物,這樣還能對宗門解釋成‘從未遇到過這隻商隊’,犯不着非得在你們返程之後安排,給了靈石又奪回去。”
若是崑崙鏡在此,當然會“小心背後!”
但她也是心性堅韌之輩,繼續維持極限施壓的同時,時不時還變化手勢,將劍上道法悄然施展出來,給陳觀水來一點小小的蜀山震撼。
這一劍乃是全力以赴,要麼安知素突然收手,要麼陳觀水出手防禦,否則便是必死無疑。
思及至此,陳觀水便已經生出走人的打算來。
“有沒有找錯,我會自己判斷。”安知素沉聲說道,“道友如何稱呼?”
“沒意思。”陳觀水收起表情,嘆氣說道,“爲什麼突然攻擊我?”
但陳觀水有五行神光在手,哪裡會被這種小伎倆難倒。
不過安師姐也是眼疾手快,直接閃電般伸出手來,將飛煙劍的劍柄給抓住了。
那人觀其窈窕身段,大概是一名女子,但滿頭白髮如霜如雪,卻又有種古怪的、妖異的美感。
“你要查我的底細?”陳觀水警惕問道。
陳觀水看似冷靜佈防,將對面的狂暴進攻一一化解,實際上爲了刻意掩蓋自身風格,招數已經越發用老,很快面臨無招可用的窘迫境地。
“你是孔雀一族的妖魔,對不對?”
飛煙劍和黃庭昆吾劍互相交擊,一聲金鐵交擊的脆響,前者被毫無疑問地震開,但安知素的眼神驟然犀利起來。
陣法規模甚大,每多開啓一秒,所消耗的資源都是鉅額流水,而施瑤重心又未曾放在修真界這邊,基本都是隨六道節奏亦步亦趨,因此更不可能是她要求主動開啓的。
兩人一追一逃,穿過大量的山谷、溪澗和森林,很快便抵達了某處遺址附近。
“望山。”陳觀水回答說道。
這一日,陳觀水正穿過樹林,轉過山岩的拐角,忽然便看見有人立於前方瀑布旁的小亭之中。
陳觀水轉向東南方,前行數日,便察覺瘴氣已經開始稀薄起來。
“上仙。”富商連忙說道,“若是他們在回程的路上安排截殺……”
寒冽劍按理說乃是蘇漸的本命劍器,但蘇漸自從出關之後,卻未曾將本命劍器從女兒手裡收回。
話未說完,安知素已經不耐煩地掐動劍訣,飛煙劍和寒冽劍同時射出,朝陳觀水兇悍殺來。
安知素沉默片刻,說道:
陳觀水有些無奈,這就是他不想和安知素交手的原因了:無論自己使用什麼招數,都會被她辨認出來。
安知素哪裡肯讓,連忙同樣御劍跟上。
也就是說,大概率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叫東皇道不得不啓用護派陣法。
好在還未到完全消散的程度,因此也無需擔心蜀山會提前發動進攻。
下了玉龍山,富商這才勉強鬆了口氣,正要笑着說些什麼,只聽見陳觀水道:
“既然送到了這裡,接下來你們便自己回去吧,我不送了。”
“五行神光?”安知素皺眉說道,“你是叛逃蓬萊的景雲長老……不對,我曾經見過他,你不是他!”
她的身體彷彿有些微妙的顫慄,但很快又緩慢地平靜下來,只是幽幽地盯着陳觀水。
“我說了。”安知素沉默片刻,回答說道,“你和我在尋找的某人很像。”
能在御劍術上直接碾壓她的,要麼就是飛劍品階上遠勝過飛煙劍,要麼就是對方的根骨、真元都遠勝於自己。
鑰匙昔日已被魏東流歸還給麒麟,但陳觀水早已今非昔比,當然不會被區區鑰匙難倒。
他迅速取出那天霐神梭,注入真元,直接便發動起來,要效仿昔日強行突入神農架秘境那般,破開空間障壁到那鏡湖神宮裡去。
安知素看見他取出神梭,又有空間波動生出,憑藉天生劍心立刻反應過來——對方這是要逃到附近的洞天裡去!
她索性不管不顧,以寒冽、飛煙雙劍將黃庭昆吾劍和水龍吟纏住,突然間身子一晃,竟是施展出分雲八卦步,瞬息便欺近陳觀水的身側。
這一下的時機實在巧妙至極:若是快上一秒,就會被陳觀水反應過來,重新拉開距離;慢上一秒,就來不及進入天霐神梭的範圍……
總之,陳觀水藉助天霐神梭之力,進入洞天之中,正要破開湖面而出,腳踝卻突然被安知素從下方拉住,將他重新用力拖入了湖底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