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長生康養醫院的燈,滅了。
大廳。
病房。
VIP區。
康復中心。
地下三層。
所有燈光,在同一秒熄滅。
只有應急燈亮起一排慘白的光。
滴——
滴——
滴——
無數醫療設備同時報警。
頂層VIP病房裡,最先出事的是七號病房。
那個原本靠在牀上、臉色泛着詭異紅光的老人,身體猛地一抽。
他眉心那團紅光,像被人一把拽走。
“不……”
老人喉嚨裡擠出一個乾啞的聲音。
下一秒,他臉上的紅潤迅速褪去。
皮膚乾癟。
眼窩下陷。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出來。
短短几秒,他像被硬生生抽走十幾年壽數,變成風乾了的枯枝一般。
牀邊家屬嚇瘋了。
“爸!”
“醫生!”
“快叫醫生!”
監護儀尖銳報警。
心率飆升。
血氧下降。
護士衝進來時,老人已經癱在牀上,嘴巴大張,像一條離水的魚。
二十層。
一個企業家剛拿起手機,準備聯繫外面的律師。
他本來精神很好。
甚至還正在痛罵他那不爭氣的兒子又在澳門賭輸了錢,要債人電話打到他這裡來了。
可燈滅的一瞬間,他的手突然僵住。
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那隻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老。
皮膚鬆弛。
斑點浮出。
指甲發灰。
“不可能……”
“不可能!”
他想站起來,卻一頭栽倒在牀邊。
只剩下電話那頭要債人的聲音。
“喂?喂?”
“你不要不說話。”
“不給錢我們就撕票了。”
“你別裝死啊!”
十九層。
二十二層。
VIP病區接連響起驚叫聲。
“醫生!”
“快來人!”
“我媽喘不上氣了!”
“剛纔還好好的,怎麼突然惡化了?”
“設備怎麼停了?”
“你們醫院怎麼回事!”
一個又一個偷壽者,被打回原形。
有人病情復發。
有人瞬間蒼老。
有人剛剛續上的命燈,直接熄滅。
整座醫院頂層,徹底亂了。
地下三層。
陳不凡單膝跪在裂開的地磚前,幾乎失去了意識。
命錢嵌在陣眼裡。
舊銅錢邊緣滾燙,裂紋裡滲出淡淡紅光。
《天命錄》的書頁嘩啦啦翻動。
地下三層那些被抽走的命線,終於停止往上流。
有幾條殘壽,甚至開始緩慢迴流。
林晚晴和另一位刑警將他扶到一旁坐下。
三號病房裡,那個九歲男孩猛地吸了一口氣。
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咳!咳咳!”
蘇琳哭着撲過去。
“三號!”
“不,小軍!”
“你醒醒!”
男孩睜開眼,嘴脣依舊發青,但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姐姐……”
“我是不是不用死了?”
蘇琳眼淚一下掉下來。
“不用。”
“你不用死了。”
走廊裡,其他供壽者也陸續緩過來。
有老人開始大口喘氣。
有失智老太太茫然地睜開眼。
有欠債男人看着自己手上的固定帶,突然崩潰大哭。
“我不想死……”
“我真的不想死……”
林晚晴問道:
“陳不凡!”
“你怎麼樣?”
陳不凡緩了口氣,硬是將口中的血嚥了下去。
臉色白得嚇人。
他擡頭看向天花板,聲音沒太多力氣:
“陣破了。”
蘇琳小跑過來,用聽診器爲陳不凡聽診。
“陳大師,別動,你在流血!”
陳不凡看向四周,防火門停住了。
高溫消殺程序沒有啓動。
氧氣供應重新恢復。
他總算鬆了一口氣,和蘇琳說:
“先救孩子。”
“我死不了。”
便讓周邊年輕刑警幫他盤腿,閉上眼,進入打坐狀態。
林晚晴在一旁指揮衆人:
“所有供壽者全部轉移!”
“固定帶剪不開就連牀推走!”
“醫療組、消防組,立刻下B3!”
“控制所有醫護人員!”
“封存服務器、藥房、地下病區、VIP區!”
“一個都不準走!”
“是!”
警員和急救隊衝進地下三層。
鐵門被一扇扇打開。
編號牌被拍照封存。
病人被擡上擔架。
林晚晴讓同事拿着陳不凡的手機,用後置攝像頭繼續直播。
直播畫面裡,網友終於看見那些被關在地下的人開始被救出來。
彈幕幾乎刷到看不清。
【救出來了!】
【孩子醒了!】
【我哭死。】
【偷壽的人反噬了沒有?】
【必須查VIP名單!】
【顧懷安呢?抓住沒有?】
【長生基金會必須查到底!】
【陳大師呢?】
【陳大師怎麼不說話了?】
直播間人數已經突破百萬,並且還在瘋漲。
這一次,不是獵奇。
不是圍觀。
是憤怒。
是見證。
是讓地下三層這些“供體”,終於重新變成人。
突然林晚晴的耳麥裡傳來警員急促的聲音。
“林隊!”
“嫌疑人顧懷安在地下二層醫療控制室!”
“他挾持了一名護士!”
“要求見陳不凡!”
林晚晴臉色一沉。
“穩住他。”
“狙擊位有沒有?”
“地下二層空間受限,沒有安全射擊角度。”
她看着如此狀態下的陳不凡,實在不忍心叫他。
但是陳不凡卻聽得清楚,撐着牆站起來。
林晚晴皺眉:
“你別動。”
林晚晴看向陳不凡。
“不許去。”
陳不凡擦掉嘴角血跡。
“他要見我。”
林晚晴拒絕:
“他現在瘋了。”
陳不凡看了她一眼。
“瘋了纔會說真話。”
林晚晴看着陳不凡:
“你也瘋了!”
地下二層。
醫療控制室。
顧懷安站在控制檯前。
他的白大褂已經亂了。
金絲眼鏡歪在臉上。
手裡拿着一把手術刀,抵在一個護士脖子上。
那個護士嚇得渾身發抖,脖子上已經被劃出一道血痕。
控制室外,警員圍住門口。
顧懷安的眼神,已經沒有之前的溫和。
只剩瘋狂。
“讓陳不凡來!”
“我要見他!”
“你們誰都不懂!”
“你們毀了我的醫院!”
“毀了我的研究!”
“毀了長生體系最重要的一環!”
陳不凡強撐着來到門口時,顧懷安猛地擡頭。
“陳不凡!”
他的聲音尖得發抖。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陳不凡站在門外,平靜看着他。
“破了一口吃人的爐子。”
顧懷安笑了。
笑得很難看。
“吃人?”
“你們只會用這種低級詞彙。”
“那是資源再分配!”
“是生命利用!”
“是醫學和命理結合後的偉大實驗!”
“那些供壽者本來就會死!”
陳不凡道:
“你也會死。”
顧懷安臉色一僵。
陳不凡繼續道:
“所以你也可以被利用。”
顧懷安眼角抽搐。
“我不一樣!”
“我有價值!”
“我能幫人延壽!”
“我能讓瀕死的人活下來!”
“我能讓癌症晚期的富商重新站起來!”
“我能讓一座城市的資源繼續流動!”
陳不凡看着他:
“你明明能救人。”
“卻選擇殺人。”
顧懷安呼吸一滯。
手術刀壓得更緊。
護士脖子上的血更多了。
林晚晴握緊槍,聲音沉穩:
“顧懷安。”
“放下刀。”
“你已經跑不了了。”
顧懷安猛地看向林晚晴。
“跑?”
“我爲什麼要跑?”
“該跑的是你們!”
“你們知道頂層住的都是什麼人嗎?”
“他們一出事,整個海城都要震!”
“你們以爲救幾個流浪漢、幾個老不死、幾個沒人要的孩子,就贏了?”
他指着陳不凡,笑得癲狂。
“你破了轉壽陣。”
“那些VIP病人會反噬。”
“他們的家族、公司、勢力,全都會找你!”
“陳不凡,你救了地下的人。”
“卻得罪了樓上的天!”
陳不凡走近一步。
“天?”
他擡眼看着顧懷安。
“他們只敢躲在陰暗角落裡偷別人的壽,也配叫天?”
顧懷安吼道:
“他們本來就比那些人重要!”
陳不凡道:
“偷來的壽,終要還。”
這一句落下。
顧懷安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臉色扭曲,忽然舉起手術刀,竟不是刺向護士,而是刺向陳不凡。
“那你也去死!”
他猛地推開護士,整個人撲了出來。
速度極快。
像早就等着這一瞬間。
林晚晴瞳孔一縮。
“陳不凡!”
她幾乎同時衝上去。
砰!
槍聲響起。
子彈擊中顧懷安手臂。
手術刀脫手飛出,掉在地上,滑出去很遠。
顧懷安慘叫一聲,整個人摔倒在地。
警員一擁而上,將他死死按住。
林晚晴護在陳不凡身前,槍口還冒着淡淡硝煙。
“顧懷安。”
“你被捕了。”
顧懷安被按在地上,臉貼着冰冷地面。
血從手臂流下來。
可他忽然笑了。
笑得斷斷續續。
“被捕?”
“你們抓了我,又能怎麼樣?”
“長生康養醫院沒了,還會有下一家。”
“壽爐破了,還會有下一口爐。”
“有錢人想活。”
“窮人想賣。”
“權貴怕死。”
“醫生想成神。”
“只要人還怕死,長生就不會停。”
林晚晴道:
“帶走。”
警員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顧懷安卻死死盯着陳不凡。
“陳不凡。”
“你以爲你破的是醫院?”
“不。”
“你只是碰到了長生的一根毛。”
陳不凡看着他。
“陸長生在哪?”
顧懷安突然笑得更詭異。
“你還在找陸長生?”
“哈哈哈……”
“你們都以爲,陸長生是在替那些富豪續命。”
“你們以爲長生基金會是賣命給別人。”
“錯了。”
“什麼意思?”
顧懷安臉上的笑容越發扭曲。
他一字一句道:
“陸長生不是在續別人的命。”
“他是在續自己的命。”
陳不凡瞳孔微縮。
林晚晴也臉色一變。
顧懷安被警員拖着往外走。
他還在笑。
“你們查VIP。”
“查醫院。”
“查基金會。”
“查那些買命的人。”
“都沒用。”
“他們只是柴。”
“我們也是柴。”
“所有被續出來的壽,最後都會流向一個地方。”
他死死盯着陳不凡,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陸長生。”
“他纔是那口真正的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