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不使腳下的薄冰塌陷,必須不停的,一直向前走。
拋開戰爭陰霾和離別傷感,樑小夏在奧勒鬆的半天自由行過得十分愉快。她長得可愛討巧,臉蛋微圓,不會漂亮到讓人覺得有壓力,或者產生嫉妒之心。且成年智慧生物對待幼年生物,總是多有寬容仁慈的喜愛之情,加上樑小夏嘴又甜,豁出臉面,一路上“哥哥”“姐姐”叫個不停,奧勒鬆做生意的店主,都會多多少少給他們一行打點小折扣。
樑小夏沒考慮到也許她的實際年齡,夠給這些魚人做媽媽了。長者的臉皮?那東西有什麼用?還沒有一點優惠折扣實在。
瑪塔基尼似乎有些介意昨天女兒掏自己腰包買零食的事情。第二天一早,他就在蒂法的介紹下,向一個開着藥劑店的魚人老闆賣掉了一大批保溼露。這種原材料產自森林的保溼露對精靈沒什麼用,但是對魚人和人魚都很有用,防止他們因爲過度曬太陽風吹導致身上的鱗片脫落。喝了保溼露,魚人可以脫離水上岸一段時間,不用擔心自己會幹死在土地上。
很多精靈法唱者都是出色的製藥學家,瑪塔基尼的製藥水平尤其出色。交易的魚人老闆嚐了一小口保溼露,嗓子裡就像過了一道清潤水流,直通入腹,渾身舒服得像是泡在春日暖流中。他從做生意到現在,還沒喝過這麼好的保溼露,心裡大讚。魚人老闆保守估計。這批保溼露的藥效比以前交易過的普通貨強了至少五成。
魚人老闆摸摸口袋,身上的珍珠有限,暗自後悔早知道這趟來奧勒鬆。就應當多帶些珍珠在身上。勉強吃下五百瓶貨,魚人老闆還有點不甘心,興致勃勃地要跟着瑪塔基尼上路。說是要將他介紹給自己同樣做藥劑生意的弟弟,還拍着胸口的鱗片保證。他弟弟能給個更好的價錢。
瑪塔基尼整個交易過程話都不多,平時閒着做的藥劑閒置在空間裡也沒什麼用,還不如給妻子孩子換點零花小錢。他收了一百顆成色上好的珍珠,裝樣子點了兩下,就收進口袋裡。他無所謂魚人老闆跟着還是不跟,當然他也不會因此改變自己的航線就是了。
樑小夏像好奇的小貓咪一樣,站得筆直。腳尖輕輕踮起看他手裡那瓶保溼露,雙眼亮晶晶的,還努力剋制着自己的言行。
“拿去玩,但是不要喝。”瑪塔基尼閉着眼睛都知道女兒現在是什麼樣子,扔給夏爾一瓶密封好的保溼露,這也是個學習的好機會。
樑小夏拿到手裡,瓶子裡的液體像海水一樣明藍透亮,對着陽光折射漂亮的光線。打開瓶塞,一股潮溼水潤的氣息撲面而來。好像很好喝的樣子…
“爲什麼不能喝?”樑小夏很想嚐嚐這瓶漂亮的液體到底是什麼味道。
“水元素密度是標準普卡的400倍,非水生生物直接飲用會造成病理性窒息以及肢體浮腫。”瑪塔基尼語氣淡淡的。完全不在意說話內容,就像在說今天吃什麼菜一樣。
這東西原來還是殺人毒劑,喝下去就淹死,樑小夏哂笑一下。也沒了把玩心情,小心翼翼將保溼露收到空間裡。留着吧,以後說不定會派上用場的。
魚人老闆站在一邊,聽到了瑪塔基尼的話心裡一跳,一般的保溼露能到標準普卡的200倍,就算是非常不錯了,沒想到這瓶的密度高達四百倍,幾乎一倍的差距!他現在可以肯定,這個和他交易的裹着灰袍子的精靈是個製藥大師。這回走運了。
瑪塔基尼的製藥水平還沒到那個境界,只不過這批保溼露放了太久,藥效越來越濃厚。最老的一瓶估計有一百多年曆史,他攥着法杖的手鬆了鬆,希望魚人喝下去不會醉。
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是有能力的人都會受到尊敬。魚人老闆越發恭敬了。樑小夏不太懂製藥,大概是那句“病理性窒息”嚇到魚人了。父親對待外人就是這樣,語氣平和,臉上看不出表情,卻總是讓對話的人覺得畏懼。
樑小夏玩得開心,纔不會管身後跟着的畢恭畢敬的魚人尾巴。跟在多蘭身邊,兩個歡快的精靈踩在水裡,女性天性中逛街的強勢因子覺醒。樑小夏和多蘭東逛逛西看看,腳下不停。瑪塔基尼臉上沒半點不耐煩的表情,多蘭只要稍微在一個攤位前停留久一點,看上某個東西,瑪塔基尼都會二話不說地買下來,珊瑚手鐲,貝殼風鈴什麼的,稀稀拉拉買了一堆。瑪塔基尼甚至買下來了兩條鮮魚,提在手上,只因爲多蘭說一句“你看這兩條魚顏色多漂亮”。天知道不吃肉的精靈要這魚有什麼用。
被魚攤的老闆以奇怪的眼神目送走後,瑪塔基尼又給多蘭買了一條顏色豔麗,手工編織的魚人圍巾,看得樑小夏嫉妒不已,這簡直是差別待遇。
“這條顏色太亮了,不適合我,夏爾小寶貝圍着倒是合適。”多蘭捨不得樑小夏受一點委屈,轉眼就將圍巾圍在她脖子上,倒弄得樑小夏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她不是小朋友,還需要爭寵引起注意。想要什麼,自己買就好了,她又不是沒錢。
她只是羨慕,也想感受一下那份寵得過度的溺愛。
瑪塔基尼沒說什麼,只在臨出發前給樑小夏買了一副耐磨的鯊皮露指手套,灰撲撲的不好看,勝在實用。還給了樑小夏十顆珍珠的“零花錢”。
樑小夏看了看自己因爲練習弓獵和戰舞,細嫩的雙手磨出來的繭子,心滿意足地戴上了手套。東西不重要,沒忘了她就好。
在十天後的第二個驛站口,魚人老闆帶着他的弟弟,終於交易完了剩下的兩千多瓶保溼露。整整四箱,換給瑪塔基尼一小袋品質不錯的淡藍色珍珠。
海上航行的日子久了,難免無聊乏味。一望無際的波濤海面。看不見島也看不見人,偶爾會有魚羣跟着船遊。樑小夏前幾天還嫌魚人老闆煩,絮叨個不停。說他兒子,說他女兒女婿。家裡七大姑八大姨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什麼都往出倒。現在魚人老闆走了以後,反倒失落。父親安靜地冥想看書,母親坐在船艙裡擺弄她那些戰利品,幸好有蒂法教她海釣。
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魚竿,蒂法很細心地從怎麼做餌,怎麼拋竿講起。手把手地教樑小夏各種不同的魚該怎麼釣,拉竿技巧等等。
嘗試了幾次,樑小夏也喜歡上了這種安安靜靜的運動,弓獵手從來都是不缺乏耐心的好獵人,一坐一整天,就等着魚咬鉤的時候。從這方面講,釣魚還不失爲一種修身養性的好方法。樑小夏一家不吃肉,釣到的魚都便宜了蒂法,蒂法也不沾光,偶爾會潛入海底。給樑小夏撈些漂亮的貝殼珍珠上來做交換。剩下的魚骨內臟什麼的,又被重新利用當起魚鉤魚餌,釣新的魚上來。
蒂法是個好向導,駕着海牛。平穩航行了兩個月,停了好幾個驛站口讓樑小夏一家休整,中間稍微繞路,避開了暴風圈。最終,將樑小夏一家送到了布爾加斯,艾格瑪瑞亞第二大港口城市,也是他們整個航行的終點。
安全地將三個精靈放置在一個背靠懸崖的無人港灣,在確保周圍沒有任何人後,蒂法輕輕擁了一下樑小夏,給她手腕上套了一串珍珠手鍊,向他陪伴幾個月的小朋友道別:
“夏爾妹妹,再見!!”蒂法揮着手,駕着海牛船離開,慢慢化作海上一個小點,直至不見。
樑小夏也有些捨不得,蒂法做事穩重卻不缺熱情,任勞任怨地照顧他們這麼長時間,和她又聊得來,是個難得的好小夥子。
瑪塔基尼拍在樑小夏肩頭,在蒂法終於駕着小船消失在地平線後,低聲告誡她:
“不要對壽命短的物種產生感情。不對等的時間流逝,犁下無法抹平的鴻溝。最後只會傷害你自己。”
人類的感情濃烈熾熱,很容易吸引像夏爾這麼大,對什麼都好奇的小精靈,他不想自己的孩子受到精神傷害。
無論是人魚,魚人還是人類,過於短暫的生命對精靈來說,都是剎那曇花,四季變換,不能掀起長久的波瀾。
爲了那一季的花朵凋零,他們可以傷感一時,卻不能永久沉浸在其中,迷失了自己。
“我知道了,父親。”樑小夏黯然,她享受漫長悠遠的生命的同時,也得付出留不住珍稀的代價。
將來,也許她還沒成年,蒂法就會自然衰老,死亡。這是誰都無法逃脫的命運,她們之間,以後不會再有交集。而這樣的事情,將繼續無數次上演在她的生命中。該消散的,該分別的,她無法挽回。
樑小夏摸了摸腦袋上的絲帶,如果她痛苦,鏡月豈不更難受?世間唯存的上古精靈,族人不剩一個,一覺醒來滄海桑田,孤零零地行走在路上,沒人能陪他走到最後。他掙脫死亡,同時捨棄了永享安眠。時間對他,就像腳下的沙子般沒有價值。
海水拍打礁石,浪涌浪落,永不停歇。幾乎永恆的生命,都無情絕情。沒什麼好在乎,沒什麼好留戀。亙古不變的存在,鍛造出不爲任何所動的恆心。
瑪塔基尼見樑小夏凝重沉思,並沒打擾她,留她看着大海思考。夏爾一直都很聰明,只是有時候看不透罷了。
瑪塔基尼從來不羅嗦地將一件事情講很多遍。有些道理,沒有經歷過是聽不進去的,只有自己碰得頭破血流,纔會明白。
稍微休整一下,看着海景吃了上岸的第一頓飯。瑪塔基尼從腰帶中取出幾瓶橙黃色浮着白絮的液體,樑小夏認得,那個藥劑就是《人類社會生存指南》上寫的比較推薦的僞裝方法之一,人形藥劑。喝下去的智慧生物會暫時變化成爲人類,但是有效時間短,藥效只有2個小時。
“這是改良人形藥劑,藥效8小時。”瑪塔基尼自己仰頭灌下一瓶。隨着藥劑作用,皮膚髮黃,一對長耳朵慢慢縮短,片刻就變成了一個瘦削的人類法師。
樑小夏繞着父親打量了兩圈,這藥效真好,他不承認的話,誰都會以爲這是個貨真價實的人類法師。
仰頭一飲而盡,唔~~好辣~~
樑小夏嗆得淚水漣漣,被父親那淡定的表情給坑了,這藥水像芥末水一樣難喝,回頭看母親多蘭,也是被嗆得淚花落臉,一個勁咳嗽。
聽力好像下降了,視力也變差了,樑小夏感嘆,這藥水還真是完全模擬人類,現在這手腳沒勁的感覺,和上輩子的死宅感覺有點像。
摸摸皮膚,還是光滑細膩,只不過染上了層薄黃,終於有了點顏色,不像白雪修正液那樣慘白慘白的。樑小夏掏出面小鏡子打量自己現在的樣子,圓臉翹鼻子,瞳孔變成了雙棕,五官更加明顯了些,徹徹底底一個外國小朋友。
瑪塔基尼從腰帶裡拖出兩口棕色大箱子,整齊列滿了一千多支大瓶的人形藥劑。
“一瓶是一天的用量,在用完之前,你得學會自己配製。”
樑小夏看着面前兩箱人形藥劑,怎麼聞到了一股悽苦氣息,她接下來的生活少不了這些芥末水的陪伴,一想到每天都要喝一大瓶,就渾身發抖。
變成多蘭的人類比樑小夏要漂亮多了,睫毛卷翹,臉頰粉紅,漂亮的大眼睛像寶石一樣閃着光芒,柔順的長髮中分,服帖地披在身後。
“雖然黃皮膚怪怪的,夏爾小寶貝變成人類還這麼可愛。”人類多蘭尾音上翹,來回蹂躪樑小夏的臉。“媽媽給你做了好多可愛的人類連衣裙,哦!我實在是等不及想讓你換上了。”
“從現在開始,把自己當個人類。”瑪塔基尼望着岸上內陸,摸了摸自己手上的戒指,換成了一口帶着艾格瑪瑞亞特色的大路通用語,鼻音濃重。
“哦,好的,父親。”樑小夏心裡吐吐舌頭,她又得裝小孩了,而且是七八歲大,又傻又天真,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