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7月30日
11時46分美國紐約
葉芊現在的處境有些恐怖,不能說,不能看,不能動,因爲嘴被塞着,眼被蒙着,手腳被反捆着,扔在冷冰冰的水泥地板上,像只糉子似的。
她的頭還有些懵,彷彿飄在雲裡霧裡,又像做了一個噩夢,搞不清楚現實和虛幻的界限。過了好一會兒,事情的全過程才碎片似的在腦海中拼接起來。其實拼接起來了也沒用,還是同樣莫名其妙。這是哪兒?他們是誰?要錢?要色?還是要命?她一無所知。唯一可以推測的是,這肯定和她的父親葉恆艮有關。
誰讓她那固執的父親一定要回那個破國家呢?連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肯要了。現在倒好了,她就要死了,他該滿意了吧?葉芊不禁有些惱恨,淚水啪啪往外涌,沾溼了黑色矇眼布。
還有湯姆,你這個混蛋!去吃屎吧!葉芊埋怨了一會兒父親,又把怒氣遷移到她的男友身上。不,應該是前男友,因爲她剛剛決定,要跟這個窩囊廢徹底分手。說起來,這個湯姆確實是挺窩囊的,葉芊一點兒也沒有冤枉他。
湯姆是個大塊頭,長得陽光帥氣,是半年前葉芊在一次同學聚會中認識的。他說最喜歡東方美女,而葉芊就是他心中的東方女神,他要盡一生的力量去守護這個女神。哪個女人不喜歡嘴上抹了蜜似的男人?葉芊也就信以爲真,跟他好上了。哪知道一小時前,當他們在一個小旅館幽會時,這個“守護神”面對突如其來的一把小手槍,竟完全露了底,嚇得雙腿發抖,全身打戰,就差沒尿褲襠了。
“小子,給我有多遠滾多遠!”一個大漢粗着嗓門吼道。
他果然就滾了,滾的時候還不忘摔一個難看得要命的跤,全然不顧拎在兩個黑衣人中間像小雞一樣掙扎的葉芊。緊接着,這隻“小雞”就被蒙了眼,塞了嘴,綁了身子,拎進了一輛車子,最後,被扔到了這片冰冰的硬地板上,對方好像沒有一點兒憐香惜玉的意思。
事已至此,當然沒時間讓葉芊細細地埋怨,她必須考慮現在的處境,這個纔是最緊要的。沒有聲音,一片死寂,他們是不是都走了?她掙扎着在地上打了個幾個滾,終於坐了起來,用舌頭拼命往外頂那塊嘴裡的布,希望把它弄開來,脣齒間發出唔唔的聲音。
“葉小姐,不必那麼吃力,讓我來幫你吧。”面前突然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嚇得葉芊差點把舌頭給咬了,全身像結了冰似的,一動也不敢動了。原來,他們根本沒有走,只是安靜地坐着看她的好戲。
真是變態!葉芊在心裡罵道。
嘴巴一鬆,那塊要命的布果然被男人扯掉了。葉芊大吸了幾口空氣,脫口叫道:“你們要幹什麼?”
“我們不幹什麼,既不要你的錢,也不要你的色,所以,你大可不必害怕。只要老老實實回答我幾個簡單的問題,我保證你一根汗毛都掉不了。”那男人慢悠悠地說。
葉芊看不見他,但在她的心中似乎有了這個男人的形象,長得有點兒陰,有點兒狠,這種角色在六十年代的美國恐怖電影見得多了,是很變態的那種。他越是客氣,她心裡就越是發毛,瘮得慌。
“什……什麼問題?”她顫聲問。
“你認識一個叫丹尼?傑克遜的人嗎?”
丹尼?傑克遜?聽起來像三流的搖滾樂明星。葉芊搖了搖頭,她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但不知道名字並不代表着不認識,我們認識的人多着呢,並不是每個人都叫得出名字的,最可靠的方法還是看照片,眼見爲實。所以,葉芊的眼罩被拉了上去,光亮刺得她有點兒眼疼,讓她有一種從夢中回到現實的感覺。
現實並不美好,可以說很殘酷。當眼睛適應了光後,葉芊對自己的處境有了更清晰的瞭解。這是一箇舊倉庫,到處堆着生了鏽的鋼鐵廢料,像是十年沒搬過了,這種鬼地方,就算喊破了喉嚨都未必有人來。面前一截大銅管上,居高臨下坐着剛纔訊問她的男人。但她還是看不清他,因爲他的米色牛仔帽壓得很低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且揹着光,黑沉沉的,更加令人不可捉摸。在他的身邊,則分立着兩個壯漢,正是抓她的人,這兩人如狼似虎地盯着她,彷彿她是案桌上的羔羊肉,讓她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在那一刻,葉芊多麼希望突然出現一個強壯的英雄來救她,可那只是美麗的空想而已,不可能的。
一張照片伸到了她面前,照片上是個黑人,四十歲左右,看樣子很壯實,也很兇狠。
“認識他嗎?”
葉芊仔細辨認了一下照片,好像認識,又好像不認識,回答了等於沒回答,“牛仔帽”當然不需要這樣的答案。
“葉小姐,我希望你再想一想,認真地想一想,想清楚了再回答。看你這一身細皮嫩肉的,花骨朵一般,我真捨不得,可是我這兩個手下,就難說了。”“牛仔帽”哼哼地一笑,旁邊的大漢裝腔作勢一瞪眼,嚇得葉芊差點尖叫起來。
也許恐嚇真的有助於記憶力,葉芊果然想起來了——七個月前,這個黑人曾經找過他的父親,那次還是她開的門。但她不知道這個黑人找父親有何事,只知道他從包裡取出一張紙給父親看。
他們在書房裡談了很多話,這個黑人脾氣有點兒暴躁,兩人似乎在爭論着什麼,後來,父親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書,翻到某頁讓他讀。然後,父親就找了個機會來到門邊,暗示她走近,往她手中塞了一張紙片,並做了一個按快門的動作。那人看書看得入神,似乎要在書中找到重要的證據,毫不知曉紙片已經偷偷轉移到她手裡了。
隨後,父親又回到那人身邊,故意指這說那,吸引那人的注意力。這給了她足夠的時間,聰慧的她自然明白父親的意思,連忙取出相機拍了照,又藉着加茶水,偷偷還給了父親,事情做得很完美。再後來,也不知父親跟他說了些什麼話,那黑人取回紙片,滿臉失望地離開了。
那張紙片上有什麼?
半張地圖,只能是半張。曲曲彎彎的,她一點兒也看不懂。
“地圖?”“牛仔帽”揣摩面前的這個女人有沒有說謊,最後下了判斷,她說的是真話,沒有虛假騙人的可疑成分。
是什麼地圖呢?葉芊真不知道,爲難她也沒用,看來這世上只有葉恆艮清楚了,得找他。
“不要殺我爸爸!我爸爸不回國了,我們都不回去了!”葉芊急了,哭叫道。
“葉恆艮要回中國?”
“你們……你們不知道?你們到底是誰?”葉芊吃驚地問。她原以爲,這件事鐵定跟父親回國有關,跟趙誠之死有關。
這個問題“牛仔帽”當然不會回答,問了也白問,反而是“牛仔帽”提了更多的問題要她回答。
關於葉恆艮,關於那張地圖,關於這次回國。
問題漸漸明朗起來,“牛仔帽”的嘴角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已經有了主意。
1965年7月30日
12時02分中國渤海某海軍基地
是範哲主持的會議,參加的人連他自己加起來才五個,另外四人是王星火、袁智強、杜麗、李遇白。五人剛好圍成一小桌,在會議開始前,範哲還親自檢查過艙房內外,以防竊密。雖然是在自己的基地裡,但保密的工作必須做到實處,來不得一點兒馬虎。
一張人物照片在與會者手中傳遞,最後回到範哲的手中。
“這個人名叫葉恆艮,字雲臺,浙江寧波人,現年62歲。解放前是國民黨特別顧問,蔣介石的高參,曾經參與過幾項蔣氏政府的秘密工程。解放後由臺灣去了美國,一直擔任紐約大學的東方史教授……”範哲介紹葉恆艮的生平。
“他的助理趙誠和我方人員曾經有過數次接觸,轉達了葉想回國的意願。據最新的情報,趙誠已被臺灣特務殺死,葉恆艮正處於極度危險之下,特務們隨時都有可能對他動手。葉恆艮向我方提出緊急保護請求,希望能平安回國。總理對這件事非常重視,他說,葉恆艮回國的意義跟李宗仁是同等的,他不怕特務威脅,響應我黨號召和李宗仁的和平宣言,做出表率,至誠至性。只要他能順利回國,將來還會有第三個,第四個……這對臺灣蔣幫政權是個極大的心理打擊。我們的主要任務,就是保護葉恆艮安全地從海外歸國。”範哲說。
“我們要去美國執行任務?”袁智強問,神情有點兒興奮,這些年,跟美蔣特務打了不少交道,他倒很想去看看美帝的老巢是怎麼樣的。
範哲卻搖了搖頭,說:“不,跑到美國去不現實,條件也不允許,我們在新加坡接他。下週,他將參加一個在新加坡舉辦的國際學術會議,趁這個機會,我們接他經香港回國。”
“就他一個人嗎?”王星火一直在靜靜聽着,這時才提出疑問。
範哲看着他,露出讚許的微笑:“當然不止他一個人,是一家人,我們不僅要保護好他,也要保證他家人的生命安全。遇白同志,你是瞭解他家的情況的,就由你來介紹吧。”
李遇白清了一下喉嚨,說:“我在紐約求學期間,跟葉恆艮的兒子葉濤是同學,實際上,趙誠跟我黨的秘密接觸,就是我有意安排的。”王星火這才恍然大悟,他一直猜不透組織爲何派這麼一個人加入到103的任務中,原來真是有原因的。
“葉恆艮的夫人李萍已於兩年前患骨髓癌去世,在美國的直系親屬只有一雙兒女。兒子葉濤,31歲,畢業於紐約大學經濟管理系,現在華爾街普利達金融管理公司任中級職員,未發現可疑政治舉動。女兒葉芊,24歲,剛剛從華盛頓大學醫學院畢業,還沒有參加工作。”李遇白介紹起葉恆艮的家庭狀況,如數家珍。但說到這兒,彷彿有什麼不能把握的,頓了一頓,又繼續說道,“在美國,還有一個人跟葉家走得很近,這人名叫張家浩,原國民黨新二十九師中校參謀,參加過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和第三次圍剿紅軍的行動,但抗日戰爭時入緬打過鬼子,作戰英勇多智,右腿曾被毒蟲咬傷,導致微跛。此人一直獨身,深居簡出,少言寡語,不可捉摸,身份比較複雜。但跟葉家來往甚密,葉恆艮有事經常會找他商量,葉芊還拜他做了義父。”
“他知道葉恆艮的回國計劃嗎?”範哲問。
“我想,他非但知道,葉恆艮還很有可能動員他一起回國。”李遇白說。
範哲抱着手深思了一會兒,說:“這件事得向組織備個案,不管這個張家浩是什麼角色,會不會跟葉家一起來,我們都要密切關注,這個人可能不簡單。”
“是。”負責聯絡的杜麗應聲。
“範組,上面有沒有具體的行動方案?”王星火問。
“大體的有,具體的沒有。同志們,這次任務比較特殊,是我們103第一次執行海外行動。孤軍深入,世事難料,形勢千變萬化,一切都得隨機應變。”範哲說着,在桌上鋪開一張世界地圖,衆人都聚了過來。
“八月六日,東方文化史國際學術會議將在新加坡舉行,按照我方與葉恆艮商議的原定計劃,他會帶着家人隨美國學者團於八月五日乘飛機到達。爲了防止情況有變,我們必須提前一天抵達目的地等候。組織上已爲我們安排了掩護身份,兩天後我們先飛廣州,然後繞道香港直接飛抵新加坡。”範哲用手指在地圖上划着線路圖,“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臺灣特務機關也已偵悉葉恆艮動向,他們可能會設三道防線,第一道是阻止葉恆艮離開美國,第二道就設在新加坡,第三道則會在香港作最後的攔截。”
“看來他們怎樣離開美國是關鍵,解決了這問題,剩下的事就交給我們了。”袁智強禁不住摩拳擦掌。
“智強,千萬不可輕敵。教導我們,戰略上要蔑視敵人,戰術上要重視敵人。”範哲瞪了他一眼,“你們記住,一旦到了海外,你們將沒有任何後援,完全要靠自己。”
“突破美國這一關相信不難,臺灣特務在美國也是處處受制的,不會那麼肆無忌憚。況且,我們在美國的同志也會幫助他們。只是新加坡……”李遇白說。
新加坡怎麼了?
“最近,馬來亞聯盟的政局不太穩定,人的聲浪高漲,新加坡很有可能被踢出聯盟獨立出來,我怕的是亂中生變。”李遇白解釋。王星火看了看他,想不到這個書生還真有兩下子,沒在國外白呆,對國際時局分析獨到,想到的問題竟比103還多。
“亂是壞事,也可能是好事。水渾了,我們就來個渾水摸魚,不管用什麼方法,只要把人完整地帶回來就是不辱使命。”範哲說,隨即又問,“知道爲什麼要讓你們在郵輪上訓練嗎?”
“難道我們要乘郵輪去香港?”杜麗推測。
範哲呵呵一笑,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圖紙,慢慢在桌上展開,竟是一艘超級郵輪的結構圖,惹得大夥兒不禁發出“噫”的讚歎聲。
“東南亞是臺灣特務機關滲透比較多的地區,考慮到特務會重點關注新加坡去往香港的常規航班,我們就來個瞞天過海,偏偏不走常規路線。這艘巨輪叫做‘克里特皇后號’,是澳大利亞開往日本的豪華遠洋郵輪,途中停靠新加坡、馬尼拉、香港等城市。它在新加坡港逗留一天,八月五日十時正,將起航開往菲律賓馬尼拉,我們正在做相關安排。”範哲沉穩地說。
“好主意,郵輪乘客衆多,結構複雜,更有利於我們保護目標。而且,因爲郵輪上的上等艙乘客非富即貴,他們要想破壞船隻,也會投鼠忌器,避免48年‘勝利號’事件重演。我們只要以遊客身份秘密搭船,在香港停靠時偷偷下船……”李遇白頻頻點頭。
“不!”範哲打斷了他,“我們先要在馬尼拉下船。”
爲什麼?衆人不解。
範哲當然要解釋。
四十五年後,當王星火跟我提起這段回憶時,說當時聽了範哲的解釋,頓時覺得肩膀像挑上了一副重擔,沉沉甸甸的,同時又心脈賁張,激動莫名,希望葉恆艮提供的線索是真的。但他當時真的沒想到,這次任務後來會變得那樣複雜,那樣兇險,那樣痛心疾首,那樣慘無人道……
1965年7月30日
13時38分美國紐約
時間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像宇宙的魔術,又像上帝的迷宮。細心的讀者肯定會發現,在本書每一節的右上角,都標明着事件發生的時間和地點。地點是不用多說的,很明確,如果用經緯度標出來,在地球上便是獨一無二的點。時間就不同了,它無形無色,無始無終,又是可以變,可以跑的,有前後,似活物,能吞掉一切,神秘得讓人害怕。也許此時聰明的你會察覺到一個時間上的錯誤,作者忘記了一樣東西——時差。沒錯,是時差。
紐約時間和北京時間剛好相差十三小時,也就是說,當103在開會商討“克里特皇后號”的時候,紐約還是前一天晚上的11時。這個時候,葉芊還沒有被綁架,她活蹦亂跳着呢,在一傢俱樂部裡跟朋友們玩得正瘋,絲毫沒有注意到黑暗的角落裡,有一雙陰沉的眼睛在偷偷瞄着她。但爲了敘事的方便,我們只好暫時把紐約時間跟北京時間重新排一排,讓它看起來不那麼混亂。
這個時刻,東方已近黎明瞭,靜靜的軍港閃爍着星星似的點點微光,“東方之星號”上的103組員們還在安穩的睡夢之中,而西方則是熱烘烘的午後。
加利剛剛回到219號酒吧,就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待走近了,才發現自己的直覺是錯誤的,不是有些不對,而是相當不對——酒吧被封鎖了,四周全是荷槍實彈的警察,所有的人都被趕出去了,人們正圍在警戒線後議論紛紛。現在,他連酒吧的門都進不去,兩名面無表情的特工在門口攔住了他。
“我是這兒的臨時負責人,昨天不是辦過案了嗎?”加利很是不滿。丹尼被殺,第一時間報的案。丹尼不是個小人物,又碰到這麼一個特殊檔口,敏感得很,警方自然不敢怠慢,一切按程序走得很順,只是還沒鎖定嫌疑人。加利對美國警察一向沒什麼好感,認爲他們都是些無能之輩,只懂得用水槍對付民衆,所以,他刻意隱瞞了丹尼臨終前透露的信息。讓傻瓜警方過過場吧,這件案子還得自己辦才穩妥,他相信自己的能力。
不料傻瓜警方可不這樣想,他們對丹尼被殺案的熱情之盛,辦案規格之高出人意料,現場勘察後的第二天,竟連CIA特工都出動了。
“臨時負責人”加利同樣被粗暴地趕到了警戒線外,只能煽動羣衆,遠遠舉拳頭喊口號抗議,指責CIA借查案爲名破壞反戰組織,但特工們不吃這一套,置若罔聞,我行我素。
他們在查抄,不僅查抄219酒吧,連遠在羅徹斯特的丹尼老家都抄了,抄了個底朝天。只有加利知道,他們在查抄什麼東西。也許他們抄到了,也許永遠都抄不到。抄不到的話,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抄到他的頭上,CIA是多麼神通廣大啊,沒有東西可以瞞得住他們。
加利的拳頭舉得不那麼有力了,口號喊得也不那麼響了,最後終於偃旗息鼓,悄悄從羣情激憤的人堆中退了出去,像一陣風似的消失在街角,無人知曉他去了哪裡。
1965年7月30日
13時59分美國紐約
被綁架像一場夢,被釋放同樣像一場夢。這兩場夢下來,一驚一乍,讓從未吃過苦頭的葉芊有點兒傻掉了,也不知怎麼回的家。反正,夢遊一般,搖搖晃晃出現在家門口,一見迎出來的葉恆艮,便撲在老爸的肩頭哭得死去活來。
四十分鐘前,他們給她重新蒙上眼罩,把車開到一條冷僻的小街上,推她下了車。好在“牛仔帽”實現了他的諾言,雖然不知道葉芊是否真的“一根汗毛都未掉”,但起碼沒受多少皮肉傷害,仍然花骨朵似的嬌麗。
人沒事就好。
在瞭解了綁架事件的全過程後,葉恆艮變得侷促不安。怪就怪自己,是自己做錯了事在先,騙了丹尼?傑克遜,用不光彩的手段得到那半張地圖。以他的秉性,要不是這圖關係重大,就是給他百兩黃金也不會那麼幹的。這事讓他對丹尼?傑克遜心存愧疚,一直耿耿於懷,現在報應終於來了。
這次綁架顯然不是臺灣特務乾的,而且,這夥匪徒又不像是丹尼?傑克遜派出來的,那會是誰呢?連張家浩也想不出所以然來。據他分析,最有可能是丹尼的對頭,他們的目的是追查地圖的下落,丹尼?傑克遜遇上了麻煩事。可惜他只猜中了一半,沒猜中的另一半卻差點壞了大事。
因爲葉恆艮決定聯繫丹尼?傑克遜,以便弄清事情的真相。儘管張家浩極力反對這種做法,但葉恆艮認爲,他們已經找了芊芊,要找他的麻煩還不是易如反掌?他不能受制於人,得掌握主動權,況且從道義上說,也不能置丹尼?傑克遜於不顧。
葉恆艮走進書房,找出丹尼留下的名片,按上面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
電話如願接通了,但對方沒有吱聲。
“是丹尼?傑克遜嗎?”葉恆艮整理好心緒,問。
“是的,我是丹尼。請問你是……?”話筒裡終於傳來聲音。
“葉恆艮,紐約大學的。還記得嗎?你以前找過我的。”
“呃,葉先生,你有什麼事嗎?”丹尼有禮貌地問。
“有人可能要找你的麻煩,爲了那張地圖。”
“哦!你怎麼知道?”
葉恆艮把綁架案粗粗說了一下,也略了不少東西。
“……狗屎,我早知道這幫雜種會找上門的。”丹尼憤怒地說。
“他們是誰?”
丹尼思忖了一會兒,說:“葉先生,電話裡不好說,我們約個地方面談吧。”
地方約在皇后區法拉盛的一家粵式茶點館裡,離葉家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程。明眼人都知道,電話那頭當然不是丹尼?傑克遜,而是中情局的特工借屍還魂,在模仿丹尼的口音釣魚呢。葉恆艮的電話還沒放下,所有關於他的資料已經從檔案庫裡調出來了。而另一邊,抓人的網也撒開了,就等魚兒來鑽啦。
“雲臺兄,一切小心。”在葉恆艮出發前,張家浩不得不再次提醒這位性格敦厚的兄弟。葉恆艮這傢伙真是個死腦筋,老實人,一意孤行,這樣會害死人的。
張家浩的看法沒錯,葉恆艮這回就差點被自己害死了。
當葉恆艮慢步走向粵式茶點館的大門時,隱在四周的中情局特工們就像一羣守候獵物進入包圍圈的鬣狗,貪婪地盯着他,躍躍欲動,只等着令聲一下,便撲上去把他撕倒在地。但常人看不出來,街道上依然是人來人往,該做什麼的做什麼,沒一點兒異常。
就在葉恆艮要進入“鬣狗”們的行動點時,肩膀上突然被人從後面重重拍了一記,回頭看,是個戴着大墨鏡的陌生男人。
“快跟我走!”那人沒等他反應過來,就拽住他的胳膊往後疾跑。
到口的肉竟然要飛掉了!“鬣狗”們再也按捺不住,紛紛露出本來面目,從四面八方躥了過來,街道上頓時亂作一團。
兩雙腳哪裡跑得過十幾雙腳,加上葉恆艮又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沒跑過幾個街口,前後就全被堵住了,那人只好拉着葉恆艮躲進路邊的一幢老公寓。
其實是絕境,沒有辦法的辦法。一條樓梯通到頂,盤旋上了七層,再往上跑,想要離開,就只有從屋頂跳樓了。
樓梯下已經人影綽綽,腳步紛亂,那些特工們舉着槍追了上來。墨鏡男子只好從腰間拔出手槍,對着下面開了一槍。有槍就是好,就算是特工,也會有所忌憚。槍聲過後,那些人影都像施了定身術,不敢往上衝了。
“你……是誰?”葉恆艮喘着氣問墨鏡男子。
“我是幫助你的人。”那人平靜地回答。
“樓上的人聽着,我們是CIA。這裡沒有第二條通道,你們已經跑不了啦,立刻放下槍走下來,我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下面開始喊話。
“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你自己快想辦法逃吧,不用管我了。”葉恆艮扶着樓梯欄杆,嘆了一口氣。
還有路可逃嗎?公寓已經被包圍了,除非能長翅膀飛。
墨鏡男子一屁股坐在階梯上,把手槍放在腿邊,苦笑道:“我本想打電話通知你們提前走,張家浩告訴我,你去見丹尼?傑克遜了。你們沒看新聞嗎?丹尼?傑克遜昨天被人殺死了。”
“死了?!”葉恆艮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幾天,他們確實沒看報紙,也沒聽收音機,哪有這門閒心思。沒想到一個疏忽,就落入了圈套。一層更加不祥的陰雲剎那間籠上葉恆艮的心頭,現在連中情局都介入了,離開美國已是難上加難。
“我本想趕來阻止你的,可惜還是慢了一步。這個時候,中情局恐怕已經控制你家人了。”墨鏡男子搖搖頭說。
葉恆艮不禁後悔莫及,後悔自己不聽張家浩的話,非但回國夢想變得遙不可及,反而連家人都受到了牽連。
現在怎麼辦?沒辦法,等着特工們上來。然後一口咬定,原本想去茶點館喝茶的,哪想到會有一大羣人衝出來,看這陣勢不是黑手黨,就是3K黨,不回頭跑纔怪,其他的一律不鬆口。
可是,過了好久,不見有人上來。墨鏡男子覺察到異常,重新拾起手槍,以機警的姿勢向下探查,樓下不知何時變得萬分死寂,空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他又轉向窗邊朝外看,街道上來來往往晃着幾串行人,根本不見什麼警察和特工。
這些剛纔還劍拔弩張的特工們竟然人間蒸發了,似乎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這怎麼可能?好比大白天見鬼,平地裡出幻覺。
葉恆艮一路忐忑回到家裡。事實證明,墨鏡男子的猜測完全錯誤——家裡好好的,連只蒼蠅都沒來打擾過,正常得有些兒不正常。雖如此,葉恆艮的心卻放不下來,倒越發懸得高了。
CIA事件跟葉芊的綁架案一樣,有頭無尾,有始無終,像一場虛幻的夢。
有鬼!這其中一定有鬼!
1965年7月31日
22時01分日本東京
鬼影憧憧。
這是東京新宿的一家嬉皮士夜總會,光怪陸離,喧囂浮躁,同時又充滿激情。六十年代中期,源自美國的嬉皮風像流行病毒似的傳染了整個資本主義世界。在大城市的角落裡,都聚集着一批奇裝異服的年輕人,他們醉生夢死,放蕩不羈,自認爲是“世界和平”的天使,在煙霧和烈酒之間揮霍着熱情天真的青春。但在東京,嬉皮士畢竟只是一小撮人,不足以代表日本的未來。
至少“零”是這麼看的。
大和民族已經從戰後的嚴冬裡復甦,就像一條凍僵的百足之蟲,感覺到了春天的地氣,慢慢舒展開一條條步足,扭動着肢節,開始大踏步地向前行。“零”有理由相信,重拾曾經輝煌的“大東亞帝國”榮光來日不長了。
“零”的地方與喧囂的嬉皮士夜總會僅隔一條街,卻恍如隔世,是個清靜秘密的所在。從外觀上看,它只是一幢相對獨立的普通辦公小樓,掛的是“東京NCK金屬勘探株式會社”的牌子。衆所周知,日本是個彈丸島國,資源奇缺,哪有那麼多金屬可供勘探,本國沒活做,只有去外國找活了。這只是表面,實際上,這家公司的經營範圍遠不止如此,它透着神秘與恐怖,來來去去的人都坐着拉上窗簾的轎車,從來沒人見過他們的真面目,車一進去,大門就緊閉了,誰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在幹什麼。
說出來嚇死人的。這家神秘的公司其實不是公司,說白了,是個間諜機構,但又不同於一般的間諜機構,是日本人揹着美國人設立的。二戰戰敗後,日本雖然還存有自己的情報機構,可規模和工作範圍小得可憐,美國人壓根兒看不起,但又處處壓制它,不讓它長大。日本人就像忍了委屈的小媳婦,一恢復元氣,就開始貪婪地存私房錢,以備將來不時之需。機構雖小,卻有着驚人的力量,因爲它秘密網羅了一批當年的“帝國之箭”,有搞情報的,有搞密碼的,也有搞行動的,甚至還有昔日“黑龍會”的精英特工,都是一等的人才。這些人分佈在世界各地,爲日本工作。
“零”是社長,也是這個機構的負責人,對外的名字叫小澤俊二,其實這個名字也是個虛假的代號,就跟“零”一樣,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去。
夜深了,“零”還留在辦公室。這個時候,這幢樓除了門口那幾個暗藏致命武器的保安,已經空空如也。
社長專用衛生間的一個水龍頭昨天壞了,還沒叫人來修,嘀嘀嗒嗒地滴着水,清脆,空靈,又有點兒陰森。
“零”仰頭靠在辦公椅上,閉着眼睛,一副老僧入定的樣子,手指配合着水滴的節奏,輕巧地在扶手上敲擊,似乎在欣賞有韻律的滴水聲,又彷彿沉思某個糾纏難解的問題。其實都不是,他在等一個人,這個人會帶來一個很重要的情報,爲了這個情報,他已經等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彈指光陰,當年英姿勃發的帝國陸軍少佐,如今業已成爲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歲月不饒人啊。
樓下大門“吱呀”一聲開了,“零”的耳郭動了動,但並沒有睜開眼睛。接着,一輛黑色轎車發着低鳴,駛入了院內。又緊接着,一串有力又快速的腳步聲由下而上,經過有回聲的空走廊,在門外戛然而止。
“社長閣下,‘鬼’有消息了。”門口出現了一個黑衣男子,急促又興奮地說。
終於有了!
“零”睜開了眼睛,食指放在嘴脣前作了個“噓”的動作,讓他走近說話,咬耳朵說話。
他不想讓任何第三人聽到,哪怕是在自己戒備森嚴的地盤,在自己的專用辦公室裡。“零”對任何人、任何地方都抱着嚴重的不信任感,這不是他生來像狐狸似的多疑,而是以前有過血的教訓的。
出君之口,入我之耳,搞他們這一行的,心得長八個竅。
1965年8月1日
10時33分美國紐約
葉恆艮的心沒那麼多竅,但吃一塹,長一智,多聽別人的意見總沒壞處。墨鏡男子告訴他,這兩天就得走,因爲臺灣特務已經行動了,是他們暗中擾亂了特務的腳步。不過他也沒料到,中情局會找上葉恆艮。中情局比老蔣的特務可難對付多了,這裡又是美國,如果鬥起來,必敗無疑。好在過了一天,中情局那邊並沒有什麼動靜,雖蹊蹺,好歹沒有麻煩。
墨鏡男子的催促,丹尼?傑克遜的被殺,讓葉恆艮有些火燒眉毛,便聽從張家浩的建議,在外高調宣傳自己隨團赴學術會的消息,訂了團體的機票,暗地裡派兒子葉濤托熟人關係,爲一家人辦妥即刻離美的航班手續。
兒子葉濤很像葉恆艮,爲人正直,性格儒雅,寧願多做一些學術,也不願到處交際,與人鉤心鬥角,相比叛逆的小女兒葉芊,葉恆艮對兒子頗爲寬慰。葉濤果然辦事牢靠,一上午的時間,就順利拿到了明天七時飛往新加坡的國際機票,辦妥了手續。葉恆艮輕撫着薄薄的機票,彷彿看到了故鄉的山山水水,對未來又重新燃起希望。
葉芊今天乖了很多,當葉恆艮把具體的航班告訴她時,她竟沒有提任何的反對意見,不知是由於前天受到驚嚇的刺激,還是真正意識到大難即將臨頭。反正,不管她願意不願意,美國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芊芊,收拾行李吧,把你覺得應該帶的都帶上,明天,這裡就不是我們的家了。”葉恆艮憐愛地看着女兒,有些過意不去。說真的,葉芊的想法也並非一點道理都沒有,她從小成長在美國,接受的是西方文化,人際交往、生活習慣,甚至說話方式,與太平洋彼岸的那個國家都是格格不入的,讓這樣的女孩冒着生命風險挑戰未知的前途,未免有點殘忍。
葉芊也不回話,賭氣式地提起哥哥葉濤給她準備的行李箱,往牀上一扔,開始胡亂地塞一些衣物。葉恆艮看着任性的女兒,無奈地搖了搖頭,回身帶上房門。
“怎麼?芊芊還想不通?”張家浩走過來,關切地問。
葉恆艮嘆了一口氣:“事到如今,她不答應又怎的?不過,你還是去跟她說說吧,讓她開心點,她平時最聽你的了。”
張家浩呵呵一笑:“芊芊是你的女兒,怎麼會最聽我的話?只不過平日我都哄着她罷了。說心裡話,她跟你回去,我這個義父還真捨不得呢?”
正要進房間,葉恆艮像想起什麼,叫住了他。
“家浩兄。”他從懷裡摸出一張機票預訂單,塞給張家浩,“這是去新加坡的團體預約票,可以改簽的。如果你願意回去,我們在那邊等你。”
情真意切,讓張家浩大爲感動,就領了葉恆艮的心意,去跟葉芊說話了。
葉恆艮踱回自己的臥室,一時間又有點空落落的,好像腳踏不到實地。坐了一會兒,從角落的供桌上取下妻子的骨灰盒,抱在懷裡輕輕撫摸着。
“萍,這次,我們真的要回故鄉了!明天……明天我就帶你和孩子們回去。你一定要保佑我們。”葉恆艮喃喃說。
妻子李萍十六歲就嫁給了他,這麼多年來,風風雨雨,起起落落,一直隨在他身邊,不離不棄。她說,不管他成爲什麼樣的人,她都會跟着。他當官,她就是官太太,他要飯,她當乞丐婆。但是,妻子臨死前,卻緊緊拉着他的手,攥得他的手指都發疼。她說她好想回家,好想吃孃家的薑汁麪條,她不想做飄零異鄉的孤魂野鬼。他在她面前發了誓,不管千難萬險,一定要帶她回去,把她安葬在故土。
現在,妻子就安眠在他懷裡這小小的檀香木盒裡,盒蓋上鑲着象牙的雕花相框,相框裡裝着她的遺像,宛如生前,對他微笑依舊。這個檀木骨灰盒是他最寶貴的財產,值得他用生命去保護。不知不覺間,葉恆艮的淚水打溼了相框。
但是,現在,他不得不去驚擾“安睡”的李萍。
“萍,對不起,原諒我!”葉恆艮說着,用顫抖的手打開了密封的骨灰盒。
1965年8月1日
19時33分中國渤海某海軍基地
今天是八一建軍節,基地文工團在露天操場舉辦了大型文藝演出,但103並沒有享受的份,他們仍得待在船上,不準離船半步。明天就要正式出發了,還有很多功課要做呢。
遠處舞臺上亮嗓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到了“東方之星號”上,王星火聽得清,那是革命京劇《智取威虎山》的唱段:
“黨給我智慧給我膽,千難萬險只等閒,
爲剿匪先把土匪扮,似尖刀****威虎山,
誓把座山雕埋葬在山間。
壯志撼山嶽,雄心震深淵。
待等到與戰友會師百雞宴,
搗匪巢定叫它地覆天翻……”
王星火不由聽得熱血澎湃,心想現在103的同志們不正像當年獨闖虎穴的楊子榮一樣,“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撲上前”嗎?
在兩天之內,他們經歷了極高強度的“訓練”,袁智強私下裡開玩笑說,他的大腦袋都快漲爆了,受罪啊,這樣下去,寧願上戰場火拼。
“同志們,你們說,是誰造出這麼個龐然怪物?”袁智強翻看着“克里特皇后號”郵輪的資料,撇了撇嘴。李遇白不以爲然地從鼻孔中輕哼了一聲,彷彿在說,你這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袁智強倒沒什麼,卻惹得一旁的王星火心裡很不痛快。
“這是資產階級和帝國主義的超大毒瘤!”杜麗搶白說。
“小心你們的嘴巴。”範哲低斥道。
杜麗吐吐舌頭,自知失言。按照行動規定,在郵輪上雖然可以說漢語,但像“同志們”這樣的稱謂是萬萬不能出現的,更何況一口一句大陸革命用語。他們的身份是華商,華商有華商的語言,不小心是很容易露餡的。
不過“克里特皇后號”郵輪確實大,在那個時候可以算是西太平洋上的巨無霸了,“東方之星號”跟它比起來只能算是小個子。
六十年代初期,隨着越洋飛行的興起,遠洋巨輪風光不再,因爲時間就是生命,就是金錢,誰願意花上幾星期的時間耗在茫茫大海上呢?西方輪船巨頭們不會坐着等死,紛紛動起了腦筋,怎麼辦?有辦法。狹窄的飛機再怎麼高檔,也不可能成爲享受人生的天堂,郵輪卻可以,因爲它大,大就容易做文章,大而奢華,就是有錢人的天堂,於是,一種新型的豪華郵輪誕生了。這一變,果然成了郵輪公司起死回生的妙藥,受到城市中產階級的熱捧。
“克里特皇后號”就是這波郵輪熱的受益者,它1960年建造於意大利,原本打算作爲遠洋航行巨輪,造成船體後,老闆見形勢不對,趕緊順應潮流,改建成了度假和客運兩用郵輪。1962年正式在澳大利亞悉尼投入運營,成爲西太平洋寥寥的幾艘豪華郵輪之一。
說幾個數據吧,“克里特皇后號”船身長達287米,寬49米,高56米,噸位72335噸,吃水8米,巡航速度30節,最高速度33-36節,擁有11層甲板,18艘救生艇,936套客房,可載客2200多名,船員近600名……
這些數據,王星火他們閉着眼睛都能默寫出來了。但沒真正踏上它之前,腦子裡沒什麼真實概念,只能停留在有限的想象中。
這世界上真有那麼大的客船嗎?他們還是不敢想象。
但比“克里特皇后號”更讓人期待的是“老V”。103喜歡把警衛目標稱爲“老V”,“老V”就是“VIP”,即“重要人物”,它是二戰後期盟軍執行重要護送任務時發明的特殊指稱,戰爭結束後便一直在各國警衛部隊沿用下來。
船是死的,人是活的,不管在國內,還是在海外,警衛工作最重要的都是人。人有三種:老V,圖謀者,警衛,這三者構成了互爲犄角的三角關係。但這個三角卻並不穩定,隨着環境和事件的變化,會衍生出千萬種可能,每一種危險的變化都可能導致任務失敗。陣地被奪,可以奪回來,比賽失利,可以再比一次,警衛失敗卻是無法逆轉的,敗,就敗得徹徹底底的,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所以,每一次警衛任務都像在走鋼絲,鋼絲下不是彈簧牀,而是一把把帶血的尖刀。
變化無處不在,比如說,剛剛三分鐘前,他們收到了最新的情報,老V爲了擺脫特務的糾纏,將提前秘密抵達新加坡,也就是說,在103跟他們會合之前,中間出現了一段時間的空當,這是相當危險的,組織上不得不另外安排人員接應。
在整個過程中,老V的配合是很關鍵的因素。因此,研究“老V”葉恆艮及其一家的性格、心理是十分重要的環節。關於葉恆艮一家的資料並不多,大多根據“熟人”李遇白的描述。103分析認爲,葉恆艮和葉濤配合工作應該不大成問題,但女兒葉芊就難說了,典型的大小姐脾氣,又沾染上了美國叛逆青年的一些不良習氣,恐怕會做一些出格的事,給警衛工作帶來預料不到的麻煩。
“星火,對葉芊的警衛工作要特別安排,杜麗作爲葉芊的貼身警衛,具體執行,決不能讓她惹麻煩。”範哲吩咐說。
“是。”王星火點頭。
範哲組長因爲有別的安排,並不參加此次任務,這讓副組長王星火肩上的擔子一下子重了很多。
不過再重的擔子也得挑起來。衆人又深入分析了特務可能採取的措施,第一種可能,綁架,要活的,綁到臺灣去;第二種可能,暗殺,綁架不成,就會從上消滅“老V”。
雖然這次走的是非常規路線,但不排除郵輪停靠在新加坡港口時,特務們會探知情報混上船。因爲“克里特皇后號”是兩用郵輪,它還保留着遠洋客輪的功能,在每個停靠港口都會有遊客上下,這對103來說是一個重大的挑戰。
設計了幾套保護方案,應對幾種不同的狀況。但是,在孤零零的海上,從來沒有執行過任務的地方,面對完全陌生的環境和人物,這些方案能像國內那樣有效嗎?
誰也說不準。
一直探討到深夜,操場上的文藝演出早已結束,軍港熟睡了,特別地寧靜,除了港內稀稀點點的艦船指示燈,只有“東方之星號”三層的小會議室還透着亮。在方案確定後,所有的資料當即收回封存。
範哲說,他要連夜趕回北京,明天不能送同志們了,說完嚴肅地站了起來,向組員們端端正正敬了個軍禮。
“同志們,希望你們不辱使命,圓滿完成祖國交給你們的光榮任務。”範哲說。
“請組長放心,我們保證人、物平安回國。”王星火帶頭回了個有力的軍禮。
“請祖國放心,103保證完成任務!”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範哲欣慰地點頭,說要在北京預先擺下慶功酒,就等他們回來。說罷便與每個人握手告別,下了船,徑直上了等候在碼頭的軍用吉普。
“範組,老K已經在等了。”開車的司機一臉冷峻。
範哲關上車門,揮了揮手說:“走,我們去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