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蘭林,整片的玉蘭林……
賀御君僵住,人生從未有過的時刻,呆若木雞。一瞬間只覺得周遭所有的景緻都呼嘯退後,他又置身於那片暗黑而危機四伏的玉蘭林——
原來,他曾距離姐姐那麼近。
是不是他再往前幾百米,他就能見到姐姐了,就能把她救回來了?
筱筱腦子裡餘波盪漾,整個身體都沉浸在一片冰涼似水的感覺中。思維捋清,她陡然想清楚了好多事。
“那天晚上,她闖進關押我的小木屋,要我挾持她逃出去,我不肯,她曾說‘夜狼馬上就會來救你,你不逃出去,難道想讓他也來這裡陪着你一起送死嗎?!’後來她又低低呢喃了一句‘看來,你真的很愛他’——當時情況危急,我沒有多想這話裡的深意,現在看來——”筱筱往前一步,手指控制不住地用力,抓住賀御君的手臂,臉色也複雜痛苦起來,“叔叔,她當時應該知道夜狼就是你,很可能也知道了我的身份,她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她不能讓你去送死,所以才下了那麼大的決心,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做賭注也要把我救走!”
賀御君緘默不語,挺拔頎長的身軀僵硬着立在一片墓碑中,冷峻的臉色看似毫無情緒,可深邃的眸底卻旋着狂風驟雨。
目光所及之處,瞥到了熟悉的身影。
銳利的黑眸微微轉動,他看過去,眸光中的殺氣毫不掩飾,可沉冷的薄脣卻動了動,輕飄飄地吐出一句:“你能確定?”
筱筱急了,抓着他的衣袖越發用力,“當然啊!她真得跟墓碑上的照片一模一樣,連容顏都沒衰老一分!我原本還覺得奇怪,如果只因爲我跟她來自同一個國家,應該不足以讓她豁出性命去救我,可如果她就是姐姐,那這一切都可以說通了啊!”
筱筱着急火燎地說完,突然想起什麼,“啊,對了!我身上不是帶了一張你的照片麼,我昏迷時照片就被申屠梟搜走了,姐姐十有八九是看到了那張照片,才知道你就是申屠梟要對付的殺弟仇人啊!申屠梟窮兇極惡,你去了必死無疑,姐姐怎麼可能讓你去送死!肯定是這樣的!”
話音落定,晴空朗日下的墓園沒有陰氣凝重的感覺,可筱筱急切高亢的語調回盪開去,襯托出靜寂無聲的詭異。
良久——
“你聽到了?我姐沒死,她還活着。”目光森森,盯着一步一步朝墓碑走來的中年男人,賀御君冰冷憤慨的調子彷彿要將人撕碎。
筱筱一愣,皺眉——叔叔在跟誰說話?!
下意識地猛然轉身,她又是一怔。
章國智來了。
西裝革履的章國智,確實有着一城首富的風發意氣,只是此時,他的臉色卻帶着說不出的驚疑和恐慌。
然而,也只是一瞬,他便收斂起所有驚慌,表情裡添了些欣喜:“是嗎?御玲還活着?”
視線移開一點,停在筱筱臉上,他笑的有些僵,又或者是激動的樣子?總之描述不出,又問:“筱筱,你在哪裡見過御玲?”
御玲?
筱筱明白,這應該是姐姐的名字,可爲什麼申屠梟叫她紫玉蘭?改名換姓了嗎?
臉色嚴肅,筱筱沒有正眼看他,瞥了一眼生硬地道:“姐姐不在國內,她跟在一個國際通緝犯的身邊,我執行任務時遇險,被那個大毒梟抓了,是姐姐用自己的命把我救出來的。”
章國智跟着反問:“自己的命?那就是說……御玲她現在——”
賀御君臉色登時又冷了幾度,大掌攥成了沉重的鐵拳,只是沒等他開口,筱筱已經凌厲地打斷:“姐姐是你的結髮妻子,難道一次沒死,你還盼着她再死一次?告訴你,那個人雖然是大毒梟,國際頭號通緝犯,但是他對姐姐百依百順,寵愛有加!姐姐一定不會有事的!我們會想盡一切辦法把姐姐救回來!”
章國智舔了下脣,這是人在無措時的下意識反應。
臉上又笑,他爲自己辯解:“我當然希望御玲還活着,也盼着她回來。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沒再娶,不也是盼着等着這一天麼。”
呵,筱筱跟賀御君心裡都是冷笑。
話倒是說的好聽。
既然知道了姐姐沒死,賀御君現在的當務之急自然是想辦法救姐姐,對於從前那些事,他反倒不急着弄清了。
可是,不着急查清真相,不代表他會讓章國智就此好過。
擦身而過時,賀御君停住腳步,那一聲“姐夫”叫的別有用心,“我姐還活着,你該徹夜難眠了吧?你跟安大偉那些事,自以爲神不知鬼不覺,可不想人算不如天算。”
章國智面不改色,回頭坦蕩地盯着他,“御君,時至今日,你還認爲是我故意陷害御玲?”
“是與不是,很快就能揭曉了。”
章國智不理會他的怨懟,反而很主動地說:“御玲有消息了告訴我,要怎麼營救,我也要出一份力。”
賀御君冷笑一聲,留下兩記銳利的目光,長腿邁着極快的步伐下山。筱筱知道他着急去做什麼,也一路小跑步地跟上。
上了車,賀御君一邊啓動車子一邊給賀老將軍打電話。
那端一接通,他沒有一句廢話,冷沉嚴肅的調子開門見山:“爺爺,我姐她沒死,她還活着,可卻跟在申屠梟身邊,筱筱這次能僥倖逃出,就是我姐抵命相助。”
電話那端,正在接受醫生檢查的老爺子猛然一聽這話,驚得站起身,“你說什麼?御玲沒死?活着?!”
一幫子醫生被老爺子反常的舉動嚇得一跳,秦元福聞訊走近,還沒來得及關心,就聽老爺子這番話,頓時僵住。
“你從哪裡得到的消息?”老爺子激動的,瞬間熱淚盈眶,又害怕消息有誤,急聲問道。
賀御君口氣緊繃,長話短說:“今天我帶筱筱去墓園,筱筱看到墓碑上姐姐的照片。”
老爺子頓時明白,“救丫頭回來的那個人,就是御玲?”
“是。”
爺孫倆簡單幾句對話結束,賀御君又撥了幾通電話出去,筱筱聽他像是在跟警方溝通什麼。
待到車廂裡安靜下來,筱筱看着眉宇緊蹙側臉冷毅的男人,微微好奇地問:“姐姐叫什麼名字?”
“賀御玲。”
哦——筱筱點頭,又皺眉,“我聽申屠梟喊她‘紫玉蘭’?”
“紫玉蘭?”賀御君回眸,幽深瞳孔盯着她,隨即解釋,“玉蘭是姐姐最喜歡的花木,她曾說,以後有機會一定要種一片玉蘭林。”
筱筱恍然大悟,瞪着眼眸,“難怪!那片玉蘭林!”想起一事,她急忙又說,“當時姐姐提醒我,從後山的玉蘭林逃出去,說那片樹林裡沒有機關和埋伏。想必玉蘭林是姐姐喜歡的地方,所以申屠梟沒有在樹林裡設下陷阱。”
這樣一琢磨,筱筱身上又禁不住起了一陣戰慄,“真是湊巧啊……如果不是這樣,我們那天縱然能逃出那些人的追趕,也不可能活着走出樹林,是姐姐的玉蘭林救了我們。”
所謂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如果不是那張照片,筱筱的身份不會暴露,賀御君不會有性命之威脅。可也正是那張照片,讓賀御玲知道了弟弟的身份,纔想方設法救了筱筱,也避免了弟弟來孤身泛險。
如果不是姐姐鍾愛玉蘭樹,種下了那片玉蘭林,賀御君不會如此肯定她的身份,而他們那一日也不會從玉蘭林脫險。
一切看似巧合,卻早已經天命註定。
筱筱前後理順了這一切,一股深深的後怕淹沒上來,良久,內心深處的戰慄感漸漸消退,她纔想起當下最重要的事情。
“叔叔,我們要怎麼解救姐姐?”
男人咬着牙關,思索片刻,才沉重地說:“這件事要從長計議,這不是單單哪一個部門可以解決的。”
也是。
畢竟申屠梟那樣的身份,行蹤不定,我方先前打進去的臥底也被他發覺幹掉,現在再想獲得申屠梟的藏身之處都困難,更惶論是要從他身邊救走一人。
筱筱深深嘆息着,想起那處墓碑,“既然姐姐還活着,那墓園裡埋着的……”
“衣冠冢。”賀御君簡單淡聲地解釋,“我姐出事後,一直沒找到遺體,我們就把她身前所愛之物連同她的衣服一起埋葬了。想念之時,總有個去處。”
筱筱明白,沉重地點點頭。
另一邊。
章國智在墓碑前站了許久,目光注視着照片上的結髮妻子,眉眼間露出一片難以置信的色彩。
良久,他終於有了動作,手裡的花束落地,從西褲口袋裡摸出手機。
電話接通,他冷聲憤怒地質問:“安大偉!你到底辦的什麼事?!賀御玲沒死!你怎麼只知道跟我拿錢卻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辦不好?現在賀御君已經得到了她的消息,等她回來,我們所有人都得完蛋!!”
電話那端,安大偉有多震驚,章國智已經不在乎了,一通罵完狠狠地將手機摔在地上,他望着墓碑上的女人冷笑,“御玲,你可真是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