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林海笑了笑,淡淡沉穩地說:“你年紀輕輕前途無量,都能爲了女兒放棄一切名利。我都度過浩浩大半生了,還有什麼名利榮譽值得我看不開的?只要有心報效國家,無論身處什麼崗位,肩扛什麼軍銜,都不會影響我們原本要做的事業。”
這番話在外人聽來可能過於官方套話,但對於他們這些特殊的人羣來說,卻是發自肺腑的宣言。
穿上這身軍裝,沒有多少人是爲了個人榮譽去戰的。當你身處在這樣熱血堅毅的環境中,不管你曾是痞子流氓,還是標杆學霸,都會被這身威武的軍裝摺服,會被這種鐵一般的紀律洗腦,會情不自禁地昇華自己的人生目標。
他們糾結爲難的不是捨不得放下用血汗打拼來的個人榮耀,而是擔心被脫下這身軍裝,驅逐出這片軍營。
如果能繼續身披作戰服上場殺敵,就算從將軍貶爲士兵,那又如何?
翁婿倆在這個原則性的重大認知上,顯然不謀而合。
賀御君原本只是想去超市買些生鮮食品回來燒頓家常晚飯的,可無意間路過百貨超市外的一個童裝品牌,一眼被吸引住。
女兒回來,穿着顏色淺淺的小裙子,看得出已經很舊了。
他這些日子要佈置的東西太多,還沒想到給小丫頭把衣服買好,這會兒路過童裝店,看着裡面一件件漂亮又時尚的小裙子,剛剛上新的秋季新款,一下子就邁不開腿了。
不管過幾天會是什麼身份,至少這會兒他還肩扛着兩槓四星,走在人羣裡是非常吸引眼球的存在。
尤其是當這樣一個在常人眼裡應該是很尊貴很了不起的人物出現在這樣的場合時,人們震驚疑惑的同時,又覺得無比接地氣,愈發地有了吸引力。
導購小姐誠惶誠恐地迎上來,先是被他筆挺威嚴的軍裝震懾,繼而被他高大挺拔的身姿折服,最後,看清那張英俊魅力的臉龐,棱角分明,成熟穩重,導購已經到了嘴邊的招呼聲又被吞了回去,盯着男人看的愣住。
賀御君一手提着購物袋,裡面裝着新鮮翠綠的蔬菜,另一隻手揚起取下一條粉紅色的長袖連衣裙。
大概在這種沒有帶孩子經驗的男人眼中,女兒就應該被打扮的粉粉嫩嫩纔對吧。
他把那條裙子遞到花癡呆住的導購小姐面前,濃黑的眉宇微微蹙着,好像還在審視這條裙子能不能配得上他的女兒。
開口時,他語氣略微不自然:“請問,這條裙子適合一歲半的小女孩兒穿嗎?”
低沉的嗓音淡淡無波,但依然透着以身俱來的威嚴氣勢,導購小姐猛然一驚回過神來,看向面前的高級軍官,說話都不利索:“呃……這個……這個差不多得兩歲的小女孩穿,當然,也得看您女兒的身高,有的孩子發育很好,一歲半也能穿這麼大的了。”
賀御君聽完,眉心越發緊蹙。
在他看來,女兒顯然是屬於發育不太好的一類。
中東那個國家,戰亂不斷,工業幾乎全部停產,早就民不聊生,物質匱乏了。
導購小姐壯着膽子盯着他打量,大概看出了什麼,詳細問道:“請問您的女兒大致身高體重?我可以根據這些判斷孩子穿多大的。”
身高體重?
男人臉色更加迷茫。
女兒纔回來,他只是坐在沙發上抱了抱女兒,沒有抱起身來,自然也沒掂量出小丫頭有多重。
至於身高……
他有些無措地,大概比了下:“她媽媽抱着她,差不過腳落在這裡,頭……跟她媽媽持平。”
誰能想象出,尊貴冷峻如賀副師長這樣的男人,會提着蔬菜袋子站在一羣粉紅粉綠粉黃的童裝世界裡,笨拙無措地伸手比劃着女兒大概有多高的樣子?
要是被那些兄弟們看見,一定會懷疑他被另一個靈魂附體了。
導購員看着他的比劃,說實話,沒太懂……
她也不知道孩子的媽媽是多高呀!
這樣一個男人來給女兒買衣服,她看了都覺得不可思議,但既然他都可以來買菜了,給女兒買衣服又算什麼?
這年頭不缺男神,可是這樣接地氣的男神絕對是鳳毛麟角。
導購小姐在心裡羨慕死了他的妻子,孩子的媽媽。
賀御君看着導購小姐迷茫的樣子,大概也知道自己描述的不清楚了,眉宇越發壓低。
向來無往不利無所不能,從軍多年戰功顯赫的強大男人,卻在給女兒買衣服這件小事上難住了。
或許,他應該等找個時間,跟筱筱一起帶着女兒出來試着買的。
店長察覺到這裡的異樣,看出男人似乎想離開了,立刻撇開正招待着的顧客,上前來:“先生,您的女兒一歲半,穿這個碼數應該會合適。這是我們店剛上的新款,您看看,這是小模特上身的效果圖,特別漂亮,像個小公主。”
賀御君順着店長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店裡一處海報,眉眼沉沉看不出情緒,低沉的嗓音卻強調了句:“她就是個小公主。”
呃--
店長看着他的軍銜,還有站在那兒帝王降臨般的氣勢,默許。
這樣的家庭,肯定極其顯赫的,人家的女兒自然是公主。
只是,這麼顯貴的出身,卻親自在商場給女兒買衣服,這男人--該是有多顧家負責任?
店長會心一笑,看着男人的身份和疼愛女兒的樣子,立刻熱心地又介紹了好幾件新款。
今天才見到女兒的新爸爸,滿心激動與歡喜自然恨不得把整個商場都買下來獻給女兒,對於這幾件衣服又有什麼好猶豫的。
一通買買買,等到結賬離開時,他兩隻手都提滿了包裝袋。
可想而知,回到家時,筱筱看着他不亞於女人逛街狂購歸來的形象,一時愣住。
一身軍裝的男人面色冷峻,高大威嚴,可偏偏兩隻手提了大袋小袋的東西,花花綠綠,那一幕……有點違和,有點滑稽。
她怔愣的空檔,賀御君已經進屋,將所有裝女兒衣服的袋子放到了沙發上,又把食材提進廚房。
時間已經很晚了,他沒有耽誤,進了廚房就開始忙碌做晚餐。
筱筱看着沙發上十多個購物袋,一件一件打開,全都是小女孩兒的衣裙,薄外套,還有各種款式的打底褲,各種樣式和顏色的童鞋。
天--
他是把人家一個店買空了吧?
“你買這麼多衣服做什麼?”兩手都搭着孩子的小衣服,筱筱在廚房門口驚訝地問。
正動作利落地切菜洗菜的男人,聞言頭也不回,“買衣服當然是穿。”
她肯定知道啊!
只是,小孩子長得快,買這麼多其實沒必要的,也不知道是哪個導購員碰到了這個剛做爸爸父愛爆棚的傻男人,一下子買這麼多回來。
筱筱原本想說他幾句的,有錢也不是這個花法,這些衣服鞋子,又是這個品牌的,少說花了好幾千去,多浪費啊。
出身部隊,她其實並不太贊成這樣鋪張浪費。
但是,想着今天他還在氣頭上呢,本就對她有怨言,這會兒她要是又去埋怨他不該給女兒買這麼多衣服,這不是自尋捱罵嗎?
嘴巴動了動,話又吞回去,她默默回沙發將一堆衣服整理出來,分門別類地放好。
暫時穿不上的可以先收起來,馬上就能穿的裙子,得用水泡泡,洗了曬曬。
想到這些家務事,筱筱又迷茫了。
女兒這麼突然地回來,那就必須得有人照顧着。
在陌生的環境裡她本來就膽怯,沒有安全感,如果請別人來照顧,多少不妥。
可他們自己,哪裡能抽出時間啊?
晚上,躺在牀上,筱筱就把這個問題拋出來。
賀御君雖然安靜地平躺着,其實也沒睡着。聽到妻子的詢問,他沉默了下,道:“我也正在考慮這個問題。不過也不用太擔心,我會盡快把檢討材料交到組織上去,或許,很快……我就失業了,那時候,不用愁沒時間照顧女兒。”
聞言,筱筱吃驚地一下子坐起,支着手臂盯着他,“你說什麼?你要交什麼材料?”
“我有一個女兒,難道你希望我隱瞞這個事實?”相比較她的震驚訝然,男人波瀾不驚地瞅她一眼,擡起一條手臂枕在腦後,“這件事的性質非同一般,公開後,我自然就可以被解除職務了。嗯……我想想,以後去做點什麼好?給人當保鏢?還是做生意?”
他口氣淡淡,薄脣銜着笑意,看似在說玩笑話,但筱筱知道--他從不開玩笑的。
“你說真的?你要公佈女兒的存在?”
男人依然枕着手臂,慵懶閒適的模樣,微微挑眉,“怎麼,你不捨得失去現在的職務?”
筱筱拍他一巴掌,急的五官皺成一團:“你胡說什麼啊!相比女兒,名和利又算什麼!只是,你明明就有身處這個位置的能力,你是全軍區最被看好的年輕軍官,前途不可限量,我們都以你爲榮,可現在……你卻要因爲女兒的存在失去這一切可能,不覺得可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