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海上軍演從“戰爭”真正打響到落下帷幕,持續了一週的時間。
然而,前前後後的準備與收場卻長達數月之久。軍演結束後,筱筱隨隊伍先行回到了本部,賀御君作爲觀禮首長陪同着劉司令等一行人又參加了軍部幾個重大會議,回程延後。
原本,筱筱在軍演中發揮優異,立下功勞,回去後是應受到嘉獎的,嚴靜雲也對她的出色表演很是滿意。可嘉獎過後,筱筱立刻就被政治部叫去談話。
那會兒,“紅鷹”特戰隊的小組成員正在接受嚴靜雲的訓話,解散後日常訓練還沒開始,一輛軍用吉普就開過來,下來一名扛着少校軍銜的軍官跟嚴靜雲互相敬禮打過招呼後,就叫走了筱筱。
筱筱一頭霧水,剩下幾名隊員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頭腦。
目送着軍用吉普漸漸駛遠,馮婧困惑地看向嚴靜雲,“組長,政治部來找筱筱幹什麼?”
衆所周知,政治部一般都是搞組織、宣傳、聯絡和保衛工作的,她們平日裡很少跟政治部的工作有牽連,莫名其妙地把人帶走,難道筱筱的政治思想有問題需要接受調查?
嚴靜雲面色凝重,心底有一絲不好的感覺,看了眼部下:“你們繼續訓練,我去問問怎麼回事。”
她是“紅鷹”特戰隊的軍事指揮官,帶走她手下的人她事先連一點消息都未得到,未免有些不妥。
目送着嚴靜雲離開後,幾人心裡都起疑了。
“筱筱不會有事吧?”馮婧最擔心,總覺得政治部不是什麼好去處。
鄭艾雯也皺眉,“不知道……看組長的臉色,好像連她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應該不會吧!筱筱可是軍區重點培養對象,她又沒犯錯,能被怎麼着?我覺得,是不是又要被提幹了,所以先去來個思想政治考察?”王君娜猜測道。
其餘幾人看着她,各個撇眉,“沒聽說提幹還有這道程序……”
好吧……
筱筱不在,大家訓練都沒了心思,只能祈禱她自求多福了。
坐上車,筱筱跟着吉普搖搖晃晃,心裡也困惑,便禮貌地詢問:“首長,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少校一本正經地回答:“師部,政治部。”
政治部?
筱筱一聽越發吃驚,“好端端的,我幹嘛要去政治部啊?”
“軍令,你只管執行就好,哪兒那麼多問題?”
“哦……”筱筱看着黑臉的少校,心想比她家叔叔脾氣還臭,應了一句端正坐好沒再說話。
軍用吉普進了師部機關的大門,筱筱被少校帶下車,上樓,進了一間辦公室。
辦公室裡面擺設特別簡單,一張辦公桌,上面一盞檯燈。
辦公桌後,還坐着兩名軍官,其中一名是男的,同樣少校軍銜;另一名女軍官是上尉。
筱筱進去,隨他一同進來的少校也坐到辦公桌後。
看這架勢……筱筱心裡越發狐疑,總覺得沒什麼好事,不過部隊的規矩她還沒忘,走上前站定,立刻一個標準公正的軍禮:“首長好!”
三名軍官回了禮,女上尉擡眸看了看她,又對照手裡敞開的文件夾,問道:“你就是安筱筱?”
“回首長的話,我是安筱筱!”
“坐吧。”
“謝謝首長!”
筱筱坐下,昂首挺胸,雙手工整地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
“是這樣的,我們今天叫你來,是有些情況要跟你通報一下。”原本就坐在辦公桌後的那名少校站起身,將桌上一份文件拿起,走向筱筱,“安大偉是你父親對吧?”
“是,是的……”一聽到安大偉三個字,筱筱心裡的不好預感落定,臉色也嚴肅僵硬了些。
少校將材料遞給她,同時說道:“你父親安大偉涉嫌故意謀殺,並參與了一個犯罪集團的數宗違法犯罪行爲,現在他已經被警方控制,提起訴訟,等他身體好一些,很快就會面臨法律的制裁。”
如同當頭一棒,筱筱聽着少校的話頓時愣住——原來安大偉陷害姐姐墜海一事,還是暴露了?
伴隨着心裡巨大的震驚,筱筱翻開了手裡的卷宗,才掃了一眼,臉色更加難看,雙眸瞪得滾圓。
原來,父親竟在前幾日再次意圖謀殺賀御玲?事情敗露他逃跑時不幸從七樓墜下,昏迷未醒……
畢竟是自己的父親,就算他作惡多端,可筱筱看到這個消息,第一反應仍然是:“他現在還沒醒來嗎?”
她面前的少校公事公辦的口吻回覆:“這個我們暫不清楚,政治部接到你們當地武裝部的消息時,他還在昏迷中。”
筱筱心裡冰涼一片,坐在那裡都忍不住發抖。
身爲軍人,對個人政治思想乃至家屬的行爲思想都有很嚴格的要求條令。安大偉是她的直系親屬,親生父親,如今屢犯重罪累教不改……
筱筱不敢再想下去,擡起頭看着面前幾名軍官,艱難地問:“那政治部找我過來,到底是……我,我的軍旅生涯會受我父親的影響嗎?”
女上尉義正言辭地說:“根據我軍管理條例,你這種情況確實有些危險。直系血親中或對本人有較大影響的旁系血親中有被判處死刑或正在服刑的,將會對子女的政審造成不同程度的影響,不過具體怎麼認定,這要看你的政治思想覺悟和你父親的認罪態度。”
筱筱僵愣着,微微垂眸,沒有說話。
對於這名優秀又年輕的軍官,政治部的這些同事自然是早就聽聞了她的種種英勇事蹟,此時見她眼神落寞滿臉擔憂的神情,幾人互相看了看,語氣也沉重了幾分。
“安筱筱同志,我們現在只是先跟你通報這個事情,具體性質怎麼認定,還需要組織好好考慮。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儘快跟家裡聯繫,讓你父親態度良好地認錯,爭取法院在量刑時能寬大處理,這樣纔會減少對你的影響。”
筱筱滯緩地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這話。
“你是一名非常優秀的軍人,也已經是師部列在重點人才培養計劃中的年輕軍官,我們當然希望你能繼續留在部隊,所以,你好好爭取。”
“首長,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我會努力爭取的!”終於緩過神來,筱筱堅定地給了個表態,可是心底裡其實並沒有把握。
安大偉是什麼人她這些年見識的夠夠的了,那個父親,從來不盼着女兒好,從來都是不遺餘力地拉女兒後腿,他怎麼可能爲女兒考慮去老老實實認罪伏法。
原以爲叔叔回來了,那邊的亂攤子就算塵埃落定了,她怎麼也沒想到,安大偉這麼能作死!
走出師部辦公大樓,筱筱站在國旗杆下仰頭望着炙熱的烈日,心裡被濃濃陰霾籠罩。
回到宿舍,馮婧幾人立刻圍攏來,一看筱筱的臉色不對,立刻關心地問:“怎麼了啊?政治部的人找你去做什麼?”
“是啊!”方汐媛盯着她看了看,“出什麼事了,你跟我們說說,大家要是能幫一定幫。”
筱筱擡頭,扯着嘴角笑了下,“我家裡出事了。”
“啊?”幾人一驚,面面相覷,“你,你家裡……”
想着家務事,人家不說她們也不好打聽。筱筱見姐妹們關心擔憂的眼神,起身又笑了笑,“放心吧,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先去給家裡打個電話。”
“哦……”幾人弱弱地應了聲,看着筱筱離開時落寞的背影,又低聲議論,“筱筱不會有事吧?”
“誰知道呢……她不肯說,大概也是不方便外人知道吧。”
家醜不外揚,筱筱從沒跟姐妹們說起自己的情況,現在安大偉犯了那麼重的罪名,她更沒臉跟大家說了。
怕通話內容被人聽見,她攥着磁卡專門找了個很遠的電話亭,纔給家裡打電話。
安大偉墜樓昏迷,肯定是在醫院住着,她這會兒給家裡打,接電話的只能是徐如玉或者安晨陽。
一想到這兩個人,筱筱心裡就跟吞了一隻蚊子似得噁心。
電話沒響幾聲很快被接起,只是傳過來的聲調,輕快悅耳,有點趾高氣昂地問:“你好,找誰啊?”
筱筱愣了下,想起安家現在還有一個懷着身孕的“弟媳”。
“你好,我是筱筱,找——”
筱筱話沒說完,就聽那邊扯着嗓子喊:“安晨陽,你姐來電話了!”
隱約中,電話裡有人問道——誰姐?哪個姐?
“你還有幾個姐姐?!部隊裡的那個,安筱筱!你快點我正打遊戲呢,電話擱這兒了啊!”
那邊的準媽媽,面對筱筱這個姐姐的來電,連話筒都沒掩一下,就這樣大大咧咧地跟安晨陽說這話,好的壞的全都傳過來了。
筱筱聽着,心裡悲涼的同時也不免有幾分同情。
安大偉都出事了,家裡看起來還是一片安然祥和的模樣,這家子人……
話筒裡又傳來聲音,應該是那邊有人接起了。
筱筱回過神來,“晨陽,家裡還有人嗎?”
安晨陽吊兒郎當的語氣反問道:“你要找什麼人?我不是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