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莫笙覺得他好久都沒有這麼誇張的笑過了，真舒坦。
迷一樣的靜在老頭和暗衛之間涌動涌動……直至笑聲停止。老頭這才繼續：
然後，我和墨瞳就往東南方趕去了。
東南方，是一片荒蕪人際的大漠，漠中唯有一亡城稱漠陽。
若是朝此方向，那必是去向漠陽無疑。
亡城漠陽，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有屍骨遍地，滿目蟲蟻。沒人敢去，也沒人居住，甚至在白駒過隙的時間裡逐漸被遺忘。
而陰暗往往滋生在這樣的土地。
那裡有不爲人知的，最殘酷的訓練和最無人性的交易。
漠陽有一石，上寫：非“埋”家，不得出。
我和墨瞳到那裡時，看到城門口的石頭，不解其意。
就直接進了城，進城之後也沒看到什麼人，也沒有傳聞的屍骨遍地，就是淒涼了點，偶爾有幾具殘骸映入眼簾，也無傷大雅。
墨瞳與我都有點焦急，搜遍了整個漠陽，都沒見到一個活人。新鮮的屍體也沒有。
我不禁道了句，“那黑心掌櫃不會是誆我們的吧？”
墨瞳嗖的一下飛上屋頂，四下看了看，又嗖的一下飛下來。
對着我說，“我們來打個賭吧。”
“賭什麼？”
“堵那個王掌櫃到底說沒說謊。”
“要是他說了呢，如何？”
“要是他說謊，找不到孩子，就回去用他試藥。要是他沒說謊，不管找不找的到孩子，你都得爲我辦件事。”墨瞳如是說。
我便爽快的答應了。
那時候覺得無所畏懼，畢竟和墨瞳這樣太有保障的人在一塊，心都往肚子裡放了。孰不知，這天下就是要讓你黑白顛倒，不明方向。後來，造化弄人。唉，我們找到孩子了又怎麼樣，我們帶不走他。
那是我當年最受打擊的一次，不是比武功，也不是比內力。什麼都沒有做，我們就輸的一敗塗地。
老頭十分嘆息，連帶着語氣都低沉了下來。
天逐漸黑了下去的時候，我們便尋了一間屋子，簡單收拾了一下。
墨瞳讓我睡在那，說，一會估計會有場惡戰，讓我積蓄，精力。我當時雖然不明所以，但也聽話的乖乖睡了。
到半夜的時候，我被吵醒了，先入眼的便是墨瞳那抿脣，一言不發的緊緊盯着窗外的神情。突然之間，我就有了極大的不安。
我也向外看，只見白日裡寂靜無聲的漠陽突然點起了燈，有了人的聲音。恍惚中還能從燈光下看到有很多矯健的身影，來來去去，不知在做什麼。
偶爾還有慘叫聲傳來，一聲比一聲淒厲刺耳
，我就那樣呆愣在那。
墨瞳撈起我，便帶着我跳出窗，朝聲音最多的地方飛去。
到了最中心的地方，才覺得，也難怪聲音淒厲，不淒厲才他孃的有鬼了！那是人活的地方嗎？！一串串刑具大刺刺的隨意放在那裡任人挑選，還有泛着冷光的各種兵器。
籠子裡關着咆哮的野獸，心裡拴着不忍的情義。
如同戰場一般的，在中心的人兒，互相廝打在一起。老的少的，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全都毫不猶豫的拿着手裡的武器，刺向對方，且竭盡全力。甚至有的人在啃食死去的屍體。
滿目瘡痍。
饒是醫過兵將的墨瞳，臉色都不禁白了白。
人間煉獄。我實實在在體會到了這個詞的威力。
那四個字，直直的打在我心上，然後再一點一點緩緩刺入。猶如凌遲，鈍且痛。
墨瞳抓緊的看了一下人，沒有武王的孩子，便又拎着我飛向另一個地方。
奇怪的是周圍看管的人，像是一點沒發現我們一樣，任我們來去。
去的第二個地方是交易場，成型的殺手或死士或暗衛整齊的排成一溜，一排接一排供人挑選。這些人被稱之爲成品。
買家想買回去的人，他必須得出的起相應的價格。
但這個價格事先是沒有標明的。
也就是說，買家也只能靠猜。猜對了，能出的起銀子，那人就是你的了，想怎麼樣怎麼樣，當個暖牀的都可以。只要你願意。
猜錯了，那就把你自己搭在這，過着和他們未成型之前一樣的生活。
不過，自己冒風險來挑的，的確是比那些明碼標價的便宜上許多。
當然賭徒也是有選擇的。如果付不起，就來搖骰子，每人三次機會，全憑運氣，自己動手，三次有一次搖到成品想要固定數字，即可帶走。否則，你就真的要留下來了。
即便如此，也依舊有很多人在那交易。
每個人臉上都好像帶着國仇家恨。來賭命運啊，到底站在誰那邊。
是不是很蠢？老頭突然間發問了，聽的入迷的何莫笙忽然反應過來後沉默不語。
暗衛像是低着頭睡着了一樣，一點反應都沒有。
何莫笙在心裡重重地嘆了口氣。他真的不知道他是這樣被賣過來的。
老頭又繼續了：
那時候我突然明白過來，漠陽那石頭上的意思了：非“埋”家，不得出。
不下決心把自己賠上的人，不把自己逼上死路的人，就不要想着再出去了。畢竟，天下的僥倖並不比幸運多。
墨瞳同我一樣沉默，我們共同看了好大一會，也沒找見孩子的身影。
這時突然有個黑衣人出現在我們身邊，說他家主上請我們去一趟。
我們就去了。
我們這次看到了孩子。
可我們帶不走他。
所謂的主上，臥躺在漠陽最高的觀景臺中間的臥榻上。
面具遮臉，辨識不輕。
看到他，墨瞳像是突然泄了氣一樣。語氣突然滄桑且悲涼。
“橫閣閣主，別來無恙。”
“你來找武家小子？哈哈哈，他就在這。”雌雄莫辨的聲音讓我聽了十分的不舒服。
那孩子被人架着胳膊架上來了。
渾身是血，簡直看不到一點好的地方。
“怎麼，心不心疼？哈哈哈，實話告訴你，這孩子今日你帶不走，往日你也別想帶走。”
我用目光詢問墨瞳爲什麼不用藥動手，他輕輕搖了搖頭。
榻上那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尖笑着道，“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奇怪，堂堂醫聖墨瞳怎麼連個小奶娃都不敢救？那你可真冤枉他了。”
“這世上最厲害的哪是毒藥啊，分明是愛和愧疚纔對嘛！哈哈哈哈。”又一聲尖笑刺穿我的耳膜，我一摸，流血了。墨瞳也是。
“想知道爲什麼帶不走他嗎？”塌上之人手一指那孩子，繼續尖聲說，“因爲，能從我這裡帶走的只有屍體。啊哈哈哈哈哈！”
墨瞳還是不語。我卻被他話裡刺骨的恨意和涼意貫穿了個透徹。
我震驚，我原以爲會有一場惡戰，誰知對手根本就不給我們出手的機會。
我們只要動手，那孩子必死無疑。
比起死，我們更想他活着，不管怎樣活着，至少他活着。哪怕往後所有的日日夜夜裡，我都懷着愧疚不能入睡，也好過沒能履行跟師傅當初的承諾。哪怕這承諾我只完成了一半。
我們不得已，只好抽身而去。墨瞳走之前餵了那孩子一顆天下僅有的保命丹。
橫閣閣主就那樣冷冷的盯着墨瞳，直至他走，都不致一詞。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過了這麼多年，我才明白過來當年那閣主滔天的恨意和陰冷。雖然並不知曉原因，但足以明確到，他所說的那些偏激的話語並非沒有道理。
後來，墨瞳就讓我來着守着這個落腳的地方，直到滿十年那天，我們又去了一次，可那次什麼都沒找到，也什麼都沒等到。
大概是橫閣閣主把地方換了。
後來的幾年裡，墨瞳差各種各樣的人去尋，但四海茫茫，終歸還是沒有結果。現在也依舊在找，也不知道那孩子過得怎麼樣了。
老頭忽然哽咽了起來，然後用那半破的袖子擦了擦臉上縱橫交錯的眼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