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外婆早就做好了飯,滿屋都是濃濃的紅燒排骨香,蘇棠卻徑直把沈易拽進了她的臥室。
沈易愣愣地看着蘇棠把門關上,又愣愣地看着她從衣櫥裡拿出一套衣服來。
“襯衫都溼透了,把這個換上再吃飯,小心感冒。”
蘇棠拿給他的是一套男款家居服,質地輕軟,顏色素淨,和沈易在他家裡穿的那些差不多,沈易微怔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片驚喜,一手接過衣服,一手擁過蘇棠的肩,低頭在她眉心輕吻。
徐超到底也是客人,蘇棠不好意思讓他每回到家裡來都跟着幹活,轉身準備出去幫忙收拾餐桌,剛走到門邊,手還沒碰到門把手,肩上就被沈易拍了拍。
蘇棠回頭看着這個抱着衣服追過來的人,“怎麼了?”
沈易一手託着上衣衣領,一手託着半翻過來的褲腰,一塊兒遞到蘇棠面前,臉上滿是哭笑不得。
蘇棠低頭看了一眼,沈易讓她看的是衣服的尺碼標籤。
上衣和褲子不是一個號。
蘇棠笑起來,“沒錯,你穿上試試就知道了,保證沒有任何不合適的地方。”
沈易被蘇棠的自信,甚至自豪,看得微怔了一下。
蘇棠笑着擡手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輕戳,“你是不是從沒在國內給自己買過衣服啊?”
沈易搖搖頭,把手裡的衣服輕折了一下,放到蘇棠的牀尾,拿出手機來打字。
——我做過服裝行業的市場調查,國內服裝的利潤率太高,無論是買國產品牌還是進口品牌都不太合算,我會在美國獨立紀念日前後和聖誕節前後請幾天假,回美國拜訪以前的朋友,順便採購。
蘇棠看了幾秒,愣是沒算出來他到底省沒省到錢,哭笑不得地看着這個一臉認真的人,“你以後還是繼續保持這種購物模式吧……”
蘇棠把他從上到下掃了一眼,才望着他嘆氣,“我本來以爲像你這樣身材的人到哪兒都很好買衣服呢,結果到了商場才發現各品牌的設計師都充分照顧到了廣大普通亞洲消費者的感受,簡單粗暴地剝奪了你們這些腿長過一般標準的人買套裝的機會。”
蘇棠說完,轉身走到衣櫥前,又從裡面取出一套款式顏色一模一樣的家居服,順手抖開,把衣領和褲腰上的尺碼標籤送到沈易眼前。
“正好節假日商場打折,價錢很合適,買兩套還給折上折,我就買了兩套尺碼不一樣的,其他不太合身的地方我都幫你修過了。”蘇棠說着,把拿在右手的上衣往左胳膊上一搭,朝天花板立起三根手指頭,“我向織女發誓,合適程度絕對不會低於你那些高級定製西裝。”
沈易臉上帶着開心的驚訝把蘇棠看得很是滿足。
她纔不會告訴他,她借外婆的那架老式縫紉機給他收拾衣服的時候,擔任技術顧問的外婆是怎麼在一旁捂着嘴一個勁兒偷笑,把她笑得面紅耳赤的……
沈易突然像是想到了些什麼,笑容微微一深,低頭打字。
——你是不是向趙陽要了我的體檢報告?
蘇棠一愣,搖頭,“沒有啊。”
——在我還沒有試穿過之前,你怎麼會知道哪裡需要修改?
蘇棠笑出聲來,擡手揉他的頭頂,“我是幹什麼的呀,十幾二十層的鋼筋混凝土結構都是精確到毫米算的,你纔多高啊!”
蘇棠說着,往前貼近了些,勾着一點壞笑,一隻手不老實地摸上沈易的胸口,放輕了聲音慢慢地說,“經我多次實地勘測,誤差可以控制在0.1毫米範圍內。”
沈易笑起來,也許是回想起了蘇棠實地勘測的過程,臉頰泛起了一點誘人的紅暈,眼睛裡的笑意濃得像是沒被稀釋過的熱巧克力,把空氣中濃郁的排骨香都襯得稀薄了。
蘇棠心裡一動,撫上他臉頰,踮腳遞上去一個很有熱度的吻。
蘇棠在他眼前深深地笑,“不管有多少人喜歡你,我都堅定地相信自己一定是你最忠實最狂熱的粉絲。”
沈易笑着點頭,表示接受她自封的這個頭銜,在她肩頭上像感激又像致歉一樣地撫了撫,低頭打字。
——我對數字非常敏感,但是對空間幾何的敏感度很差,給你買那套衣服的時候參考了外婆提供的意見。
蘇棠剛想說就算他一輩子也弄不清她的罩杯尺寸,他的體貼程度在她的心目中也不會受到絲毫折損,就見沈易又抿着笑意添了幾句。
——我雖然不太清楚你身材的相關數據,但是我很喜歡你的身材,看起來讓人覺得很舒服。
蘇棠個子不高,身材偏瘦,偏薄,偶爾有女人羨慕她瘦,還從沒有男人這樣直截了當地誇讚她的身材,蘇棠得寸進尺地追問,“怎麼個舒服法?”
沈易看了她片刻,似乎是仔細斟酌了一番,最後敲下來的回答很含蓄,含蓄得有點抽象,蘇棠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沒有大起大落,整體走勢非常平穩,適合長期持有。
“……”
整個午飯過程中,蘇棠一直在執着地跟沈易搶肉吃,沈易靠外婆的好心救濟才勉強吃到兩塊排骨。
吃完飯,徐超陪外婆嘮叨他農村老家裡的事,蘇棠到廚房洗碗,沈易湊過來要幫忙,蘇棠不搭理他,沈易就挨在她旁邊看着。
沈易在她眼皮子底下偷吃了一塊剩在湯盆裡的排骨,蘇棠暗自好笑,還是不搭理他。
蘇棠把廚房收拾好,去了一趟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沈易負手站在洗手間門口,笑得人畜無害,蘇棠努力板住臉,依然不搭理他。
蘇棠回臥室,沈易又跟了過來,蘇棠不理他也不攔他。
直到蘇棠從牀頭櫃裡翻出一板膠囊來,沈易才終於忍不住以暴力終止了這場沒有一丁點兒冷戰氣氛的冷戰。
沈易在蘇棠正要掰出一顆膠囊的時候伸手把整板膠囊奪了過去。
“哎——”
蘇棠好氣又好笑,板着臉朝他伸出手,“別鬧,給我。”
沈易掃了一眼印在包裝殼反面的藥名,眉頭一下子皺得緊緊的,滿目擔心地看着她,也不把藥放下,就急忙用簡短的手語問她。
——哪裡疼?
蘇棠含混地答,“沒有……別鬧了,快給我。”
沈易急了,拿出手機單手打字,速度飛快,言辭懇切。
——布洛芬是神經性藥物,用於止痛不可以超過五天,到底哪裡不舒服,去醫院看過嗎?
蘇棠哭笑不得地看了看被他抓在另一隻手裡的那板已經空了三分之二的布洛芬緩釋膠囊,擡手輕撫他緊張得有些繃緊的手臂,“你彆着急……我真沒病。”
沈易滿臉都是清晰的不信,擔心得臉色都發白了。
蘇棠默嘆了一聲,猶豫了一下,不太好意思地笑笑,把聲音壓得小小的,“我來例假了。”
沈易一愣,恍然反應過來。
——痛經嗎?
蘇棠看他並不介意和她討論這樣的女性問題,而且還像是略知一二的樣子,心裡微鬆,無奈地點頭,“這會兒剛來,還沒什麼感覺,要是現在不吃上一顆的話,估計等不到你走我就得躺到牀上打滾去了。”
沈易明顯比剛纔安心了許多,卻還是緊皺着眉頭,在眉心處凝着滿滿當當的擔心。
——外婆知道你吃這種藥止疼嗎?
蘇棠苦笑着輕輕搖頭,走去臥室門口把沈易進來時虛掩上的門小心地關上,回到沈易身邊放輕了聲音爲自己申辯,“我也知道吃這個不好,但是這個是見效最快最明顯的,平時趕到上班的時候也不會耽誤事……我也不會多吃,就每次例假的第一天和第二天吃,每天也就吃一顆,沒事的。”
沈易是個常年帶病工作的人,這種事也許會被外婆說是胡鬧,但他應該是可以理解的。
沈易果然猶豫了一下,大半的擔心化成了柔軟的疼惜,在手機上不那麼着急地打下一行字。
——你今天還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做嗎?
蘇棠愣了一下,搖搖頭。
——今天就不要吃了,可以嗎?
落在手機上的是一句帶着商量語氣的建議,沈易眉眼間的神情卻像足了在求她什麼。
蘇棠受不了被他這樣看着,卻還是苦笑着搖搖頭,“我以前沒有這種毛病,上大學之後纔有的,我一直沒告訴我外婆……你放心,一個月就這麼兩顆,沒問題的。”
沈易不爲所動,低頭在手機上添了幾句,擡起頭來時眉眼間的請求幾乎變成了乞求。
——我今天留下來陪你,如果外婆要責怪你,我會幫你一起向她解釋,如果外婆很擔心,我會替你安慰她,可以嗎?
蘇棠敗下陣來,一頭扎進沈易懷裡。
“真該判你惡性犯規……”
這句話蘇棠是埋在沈易懷裡說的,沈易渾然不覺,只是輕柔地撫着她的頭髮,好像是一遍一遍地在對她說,我在這兒,不要害怕。
蘇棠也不知道沈易跟外婆說了什麼,反正外婆是很高興地讓他留下了,徐超走後不久,蘇棠的肚子就開鬧了。
外婆看她突然一個人一聲不吭回臥室,好一陣子沒出來,就在客廳裡叫了她幾聲,蘇棠沒應,外婆過去看了一眼,正見蘇棠蜷在牀上低低地哼唧。
外婆嚇了一跳,“喲,這是怎麼了?”
不能蘇棠騰出力氣開腔,沈易就用手語對外婆說了些什麼,外婆登時好氣又好笑地瞪她一眼。
“你這孩子……自己的日子自己還不惦記着,光顧着嘴饞……我給你煮點紅糖姜水去,喝了驅驅寒氣,看看能不能好一點兒。”
外婆一走,沈易也跟着出去了,沒兩分鐘就返了回來,手裡拿着一個剛灌好的熱水袋,走過來半跪到牀邊,用幾個輕吻安撫了她片刻,然後半扶半抱着讓蘇棠平躺下來,用溫柔的力量把她捂在肚子上的手撥開,把熱水袋隔衣敷在她的小腹上,然後伸手在她肩臂上安撫,讓她因爲疼痛而繃緊的身子一點點放鬆下來。
疼痛在熱敷下稍有緩和,蘇棠騰出一點力氣,有點委屈地看着半跪在牀邊的人,“你跟我外婆說什麼了,我怎麼就嘴饞了啊……”
沈易淺淺地笑了一下,拿過手機單手打了一行字,送到她的眼前。
——我對外婆說你昨天在我家裡吃了很多螃蟹。
蘇棠怔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螃蟹性寒涼,不只是不合適他這樣的胃病病人吃,姑娘家在這種時候也不該適當忌口。
蘇棠哭笑不得,“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啊……”
沈易伸手掠了掠她額前微亂的頭髮,低頭打字,把手機屏幕送到她眼前時,溫柔的微笑裡帶着滿滿的疼惜。
——以前只是爲了照顧好我媽媽,以後也爲了照顧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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