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的聲音回憶 三二章 程樂
程悅快步往門診樓走着,手指收緊,鬆開,再收緊,反反覆覆,只有這樣簡單的動作,纔可以讓他不在葉敬輝面前太過失態,不至於逃離一般狂奔起來。 超速首發
——他們一家果然回來了。
自從多年前見過文惜慧之後,程悅從沒想過有一天能跟葉敬希的家人有什麼交集。可如今,卻在這樣的意外中,同時遇到了他的兩個弟弟。
從葉敬希口中聽說過的名字,突然變得立體化,站在自己的面前有說有笑。
他們兩人毫不知情,程悅卻驚慌失措。
他害怕葉敬文一臉平靜的給他開診單,害怕葉敬輝那種探究的目光,他怕自己埋在心底的感情會被毫不留情的發掘出來,連那些老舊的傷疤一起,赤-裸-裸的暴曬在陽光下。那樣無疑是把傷口狠狠撕開,再灑一層鹽。
不需要讓他們知道,自己居然等他等了十多年。
像個白癡一樣的傻等。
程悅深深吸了口氣,把那些紛亂的思緒全部趕出腦海。順手把報告單揉成了一團扔進了垃圾桶,到馬路對面的服裝店買了件跟身上同款式的襯衫換上,然後打車往T大南校趕去。
“哥,你回來了。”一見程悅出現在甜品店門口,程樂便一臉笑容地湊了過去,察覺到哥哥有點不對勁,程樂皺起眉頭,“怎麼?臉色這麼難看?還有,你的後腦勺……怎麼回事?”
程悅笑了笑:“老朋友聚會,喝了幾杯有點醉,在洗手間撞了一下。”拍了拍弟弟的手背,輕聲道,“別擔心,沒事的。”
程樂伸手扶住他,“那我們走吧,時間快到了。你要是困,上車後靠着我睡。到東校還有一個多小時。”
“嗯。”程悅點了點頭,看了眼程樂手中的塑料杯,微微一笑,“你倒是挺會享受,大熱天躲在甜品店喝奶茶?”
“,一個姓歸的師弟請我喝的。”提起奶茶,程樂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扔掉奶茶杯,又買了杯檸檬汁,遞給程悅,柔聲說,“哥,給你,喝了會舒服一點。”
程悅接過來,拍拍程樂的肩膀:“還是你最孝順啊。”
程樂也笑了起來,把手搭在哥哥肩膀上,緊了緊,“那還用說。”
兩人一起坐上去東校的校車,程樂很體貼地讓哥哥坐進裡面靠窗的位置。
果然,一上車,程悅便昏昏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程樂順手拉上窗簾,把他的腦袋輕輕放在自己肩膀上,給他擺了個舒服的姿勢。
側頭看過去,微醉的程悅,臉上帶一層薄薄的紅色,黑亮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光潔的前額。他的睫毛很長,此刻正不安的顫動着,似乎做了什麼不太好的夢。 超速首發
這樣毫無防備的睡臉,程樂見過很多次,可每次看到,還是會忍不住驚歎。
睡着的哥哥,有種讓人心疼的脆弱。他身上那種純淨的氣質,這些年始終沒有變過。原本他這樣的外貌和性格很受女生歡迎纔對,可這麼多年他的戀情卻一片空白,他甚至連找女友的想法都沒有。
到底是爲什麼?
程樂有種奇怪的直覺,他總覺得,哥哥心裡有個喜歡的人,或許還喜歡的很深刻,所以他纔沒有辦法去找新的戀人。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作爲他最親的弟弟,或許該幫助他,找回那份幸福吧?實在不忍心看着他這樣孤單下去。
“你好,這裡有人坐嗎?”
程樂擡起頭來,看見一個身材高挑的女生正面帶微笑看着他,身後比她高過一頭的男生手裡提着兩個小包,也一臉期待的看着他。他們一看就是情侶,T恤上都映着一模一樣的字母。
程樂微微一笑:“這裡沒人,你們可以坐這邊。”說着便往旁邊挪了挪。
女生燦爛一笑:“謝謝。”然後回頭接過男生手中的包,“還有五分鐘纔開車,我下去買幾瓶水,你看好包啊。”說着就要下車,卻被那男生拉住:“我去就行了,你累了,歇着吧。”
程樂心底不禁好笑,這對小情侶看上去感情還挺好。
男生下車之後,那女生放好了包,無聊之下就開始偷瞄程樂。
程樂終於忍不住回頭看她,她便燦爛一笑:“你好,我叫李唯,新聞系研一的新生。”
程樂禮貌性的一笑:“程樂,計算機系。”
“也是一年級?”
“對。”
“真巧,我男朋友跟你一樣是計算機系的。”說着便一臉興奮地朝上車的男生招手,“喂,餘小飛,你快過來,這位同學居然是你同門,吳老師今年只招了兩個學生就是你們倆吧,好有緣呢,居然在車上遇到了。”
被叫做餘小飛的男生滿頭大汗走過來,衝程樂燦爛一笑:“你好,餘小飛。”說着便伸出手來。
程樂也微笑着伸出手來:“程樂。請多關照。”
餘小飛把女朋友趕到裡面坐,自己則坐在程樂旁邊,車子開動了,他也打開了話匣子。
“程樂,我聽說過你,你是華大中文系畢業的對吧。”
“嗯。”
“你太強了,居然文科轉理科,還拿了上屆精英杯比賽的大獎。我聽說吳老師特喜歡你,說你很有主見,很有個性。我很好奇,你怎麼不繼續學中文,改行學計算機了呢?”
程樂笑了笑,“我喜歡這個專業。 超速首發”
旁邊李唯插嘴:“文轉理豈不是很辛苦?課程不是全都要重新學嗎?”
“我在大學輔修過計算機課程,複習起來不算太難。” 程樂平淡的說。
餘小飛讚賞的看着他:“你真厲害,我可沒那份勇氣,轉科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李唯突然道:“哎,旁邊那人好像睡着了,程樂你認識麼?”或許她只是好奇那人枕在程樂肩膀上的親密動作。
程樂笑了笑:“他是我哥。”
李唯驚訝道:“你哥跟你一起去讀研?”
“他在音樂學院當老師,今天順路送我過去。”
“啊,老師?”李唯又打量了他一眼,吐吐舌頭,“看起來真年輕呢。”
程樂側頭看了睡着的哥哥一眼,微微揚起嘴角。
的確很年輕。脾氣好,人又溫柔,爲他着迷的學生一大把,每年音樂學院的選修課程,他的課總是堂堂爆滿。可是他,從來沒有真正的開心過。
程悅突然掙扎着醒了過來,似乎做了什麼噩夢,目光失去了焦距,臉色也有些發白。
程樂拍拍他的肩膀,柔聲道:“哥,怎麼了?”
程悅按了按痠痛的額頭,徹底清醒過來之後,臉色這纔好看了些,笑了笑:“沒事,做噩夢。”把窗簾綁了起來,看看窗外,“車已經開了?”
“嗯。”
餘小飛馬上熱情的遞過去一瓶水:“來,喝口水。”
程悅接過來,禮貌的笑道:“謝謝。”
喝了口水,扭頭問道:“你們也是東校的研究生?”
李唯搶先說:“對,我新聞系的,小飛跟你家程樂一個專業,還是同一導師。”
“這麼巧?”
李唯說:“是啊,我聽說研究生宿舍都是兩人間,小飛和程樂以後可就是舍友了。”
餘小飛又伸出手來,笑眯眯地道:“多多關照。”
程悅笑着伸手跟他握了握。
餘小飛熱情的問:“怎麼稱呼?”
“我叫程悅,喜悅的悅。”
李唯讚道:“一個喜悅,一個歡樂,你們兄弟的名字真是絕配啊。”
程悅微微笑了笑,“聽說是小時候哭得太厲害,父母希望我們兄弟長大後多一點笑容,所以才取這樣的名字。”似乎是回憶起兒時快樂單純的時光,程悅的表情也變得溫柔起來。
程樂不禁輕握住他的手,低聲說:“哥,爸媽的心意不會白費的。”
看着默契的兩人,餘小飛在旁邊讚道:“你們兄弟感情真好,讓我這樣的獨生子很是羨慕啊。” Www ☢тt kΛn ☢¢ O
程悅輕笑着揉了揉程樂的頭,說:“沒辦法,誰叫我就他一個弟弟呢。”
程樂的嘴角雖帶着微笑,目光卻漸漸變得深沉。
他們兄弟的感情當然好,因爲在這個世上,他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這些年,是哥哥一直努力工作供他讀書,他才能順利的考上研究生。父親去世後沒過幾年,媽媽也病逝了,那段艱辛的日子,程樂一直銘記於心。那時他還小,哥哥一個人忙裡忙外,每天要做好幾份工作,晚上還要加班,再加上他有太多的心事,總是睡不安穩,不到一年,整個人瘦到程樂都不敢認。
濃重的黑眼圈,乾裂的嘴脣,眼中疲憊的神色,還有半夜失眠時,顫抖着,輕聲重複的三個字:對不起。
那些往事,程樂永遠都忘不了。也正因此,他才特別的刻苦,每次考試都拿到最好的成績。毅然轉專業學計算機,只是爲了儘快自立,賺更多的錢,讓哥哥省心。
想到這裡,程樂也漸漸斂住了笑容。
——以前一直是哥哥照顧自己,現在,也該輪到自己來做他的依靠了。
到達東校時已近六點,夕陽金色的陽光投射下來,高聳的大樓反射着刺眼的金屬光澤,果然是新校區,傳說中鋼筋混凝土的世界。
程悅因爲在隔壁學校工作的緣故,對這裡非常熟悉。一邊走一邊給弟弟介紹學校的建築。那棟是飯堂,那棟是科技大樓,正說着,側面突然傳來一個女生帶着疑惑的聲音——
“程老師?”
兩人停下腳步,轉過頭去,看見說話的女生扎着個馬尾辮,一臉興奮的表情。
雖然不認識,程悅還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你好。”
那女生確定沒認錯人,笑容更加燦爛起來:“程老師,真的是你啊?你來我們學校參加迎新晚會嗎?有沒有嘉賓節目表演?”
程悅沉默了一下,“不是,我過來隨便逛逛。”
“這樣啊……”女生一臉失望,“還以爲可以聽到你彈鋼琴呢。”頓了頓,又微笑起來,“對了,我好朋友是你的學生,她說你鋼琴彈得特別好,她這學期還報了你的選修課,我可以一起去聽嗎?”
程悅微微一笑:“我上課不關後門,你可以偷偷溜進來的。沒有關係。”
“謝謝!我一定去聽。程老師再見!”女生興奮的點頭道謝,然後一溜煙跑了個無影無蹤。
程樂輕輕拍了拍哥哥的肩膀,說:“哥,沒想到你還挺受歡迎的嘛,名聲都傳到隔壁T大了。”
程悅無奈地搖了搖頭:“現在的大學生真是熱情,我們學院那些更可怕,一個個像麻雀一樣在我面前蹦來蹦去,吵得我頭疼。”
程樂輕聲問:“她們都很喜歡你吧?”
程悅笑了笑,“她們說我沒老師的架子,親切又隨和,她們很喜歡把我當朋友。可憐的我,都快沒有老師的尊嚴了。”
“這樣不好嗎?我可想象不出你嚴肅起來訓斥學生的樣子。”程樂揚起嘴角,擡頭看了看遠處。夕陽西下,淡淡的金色光暈籠罩在整個大學城,高樓的輪廓也變得柔和了起來。路上來往的單車,年輕活躍的身影,悅耳的歡笑,構成了一幅極爲美麗的黃昏圖畫。
程樂收回目光,側頭凝視着哥哥的側臉,輕聲說:“哥,我也來聽你上課吧。”
“嗯?”程悅怔了怔,不知爲何弟弟居然對音樂課感興趣了,不過向來很少拒絕他的要求,於是點了點頭說,“你有興趣的話可以過來聽,我這學期的選修課排在週三晚上。”
“知道了。”程樂脣角的弧度漸漸擴大,“好了,我回宿舍了。”
“嗯,我跟你一起去。順便幫你整理……”
“你精神不好,回去休息你。”程樂打斷了他,“我已經長大了,不用凡事都要你照顧。明白嗎?”
看着弟弟堅定的目光,程悅只好笑着點了點頭,“好,那我回去了。”
“哥。”程樂突然叫住了他。
“嗯?”程悅回過頭來,“怎麼了?”
“我讀研的費用不用你付,你多存點錢,爲自己以後打算吧。”頓了頓,“你總要結婚的不是嗎?買房,買車,這些也該籌備了。”
程悅微微皺起眉頭,語氣也嚴肅下來,“你現在還是學生,沒有經濟來源,作爲你哥哥,我怎麼能不管你?結婚的事,我暫時不考慮,你不用費心。”
“你還要等到什麼時候?”程樂臉色冷了下來,“我跟幾個朋友做網站,收入還不錯,你以爲我四年編程白學的嗎?好了,這事沒有商量的餘地,就這麼說定了。”
“但是……”
“就這樣吧。”
對視良久後,程悅才聳聳肩,“行,隨便你,餓死了可別說我沒管你。”程悅輕嘆口氣,“哎,真是翅膀硬了就不聽話了。還是小時候可愛一點。”說着,伸手揉亂了弟弟的頭髮,笑了笑,“好了,我回去了。開學後自己吃飯堂,不許來我那蹭飯,聽到沒?”
程樂微笑起來:“嗯,回去早點休息。你這幾天太累了。”
程悅拍了拍他的肩,“知道,真囉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