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復樂園

怡婷高中畢業之際,只和伊紋姐姐和毛毛先生去臺中看過思琪一次。白色衣服的看護士執起思琪的枯手,裝出娃娃音哄着思琪說:“你看看誰來看你了啊?”伊紋和怡婷看到思琪整個人瘦得像骷髏鑲了眼睛。鑲得太突出,明星的婚戒,六爪抓着大鑽。一隻戒指在南半球,一隻在北半球,還是永以爲好。沒看過兩隻眼睛如此不相干。護士一面對她們招招手說:“過來一點沒關係,她不會傷人。”像在說一條狗。只有拿水果出來的時候思琪說話了,她拿起香蕉,馬上剝了皮開始吃,對香蕉說,謝謝你,你對我真好。

怡婷看完了日記,還沒有給伊紋姐姐看。姐姐現在看起來很幸福。

怡婷上臺北,伊紋和毛毛先生下高雄,在高鐵站分手之後,伊紋才哭出來。哭得跌在地上,往來的旅客都在看她裙子縮起來露出的大腿。毛毛慢慢把她攙在肩上,搬到座位上坐好。伊紋哭到全身都發抖,毛毛很想抱她,但他只是默默遞上氣喘藥。“毛毛。”“怎麼了?”“毛毛,你知道她是一個多聰明的小女孩嗎?你知道她是多麼善良,對世界充滿好奇心嗎?而現在她唯一記得的就是怎麼剝香蕉!”毛毛慢慢地說:“不是你的錯。”伊紋哭得更厲害了:“就是我的錯!”“不是你的錯。”“就是我的錯,我一直沉溺在自己的痛苦裡,好幾次她差一步就要告訴我,但是她怕增加我的負擔,到現在還沒有人知道她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毛毛輕輕拍着伊紋的背,可以感覺到伊紋駝着背鼓出了脊樑,毛毛慢慢地說:“伊紋,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講,在畫那個小鳥籠墜子的時候,我真的可以藉由投入創作去間接感受到你對她們的愛,可是就像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不是你自己,更不可能是她的錯一樣,發生在思琪身上的事也絕對不是你的錯。”

回家沒幾天伊紋就接到一維的電話。只好用白開水的口氣接電話:“怎麼了嗎?”省略主語,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一維用比他原本的身高要低的聲音說:“想看看你,可以去你那兒嗎?”毛毛不在。“你怎麼知道我在哪裡?”“我猜的。”伊紋的白開水聲音摻入墨汁,一滴墨汁向地心的方向開花:“哦,一維,我們都放彼此一馬吧,我前幾天纔去看了思琪。”“求求你?”一維裝出鴨子的聲音,“求求你?”

開門的時候一維還是那張天高地闊的臉,一維默默地看着伊紋家裡的陳設,書本和電影亂糟糟砌成兩疊。伊紋轉過去流理臺的時候,一維坐在廚房高腳椅上看着伊紋在背心短褲之外露出大片的皮膚,白得像飯店的牀,等着他躺上去。一維聞到咖啡的香味。伊紋要很用力剋制纔不會對他溫柔。給你,不要燙到。天氣那麼熱,一維也不脫下西裝外套,還用手圍握着馬克杯。伊紋埋在冰箱裡翻找,而一維的眼睛找到了一雙男襪。伊紋在吧檯的對面坐下。一維的手伸過去順遂她的耳輪。伊紋偏了偏頭。“一維。”“我已經戒酒了。”“那很好,真的。”一維突然激動起來:“我真的戒酒了,伊紋,我已經超過五十歲了,我真的沒辦法就這樣失去你,我真的很愛你,我們可以搬出來,想住哪裡就住哪裡,你可以像這樣把房子搞得亂七八糟的,也可以整個冰箱裝垃圾食物,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好嗎,我粉紅色的伊紋?”他呼吸到她的呼吸。伊紋心想,我真的沒辦法討厭他。他們的四肢匯流在一起,沙發上分不清楚誰誰。

一維趴在她小小的乳上休息。剛剛射出去的高潮的餘波還留在她身體裡,他可以感到她腰背規律的痙攣,撐起來是潮是嗯,弓下去是汐是啊。她的手拳緊了浮出靜脈,又漸漸鬆手,放開了,整隻手臂滑到沙發下。一瞬間,他可以看見她的手掌心指甲的刻痕,粉紅紅的。

伊紋像從前來回搬那些琉璃壺一樣,小心翼翼地把一維的頭拿開,很快地穿好了衣服。伊紋站起來,看着一維拿掉眼鏡的臉像個嬰孩。伊紋把衣服拿給他,坐在他旁邊。你原諒我了嗎?伊紋靜靜地說:“一維,你聽我說,你知道我害怕的是什麼嗎?那一天,如果你半夜沒有醒來,我就會那樣失血過多而死吧。離開你的這段時間,我漸漸發現自己對生命其實是很貪婪的。我什麼都可以忍耐,但是一想到你曾經可能把我殺掉,我就真的沒辦法忍耐下去了。什麼事都有點餘地,但是生死是很決絕的。也許在另一個世界,你半夜沒有醒來,我死掉了,我會想到滿屋子我們的合照睜大眼睛圍觀你,你會從此清醒而空洞地過完一生嗎?或者你會喝得更兇?我相信你很愛我,所以我更無法原諒你。我已經一次又一次爲了你推遲自己的邊界了,但是這一次我真的好想要活下去。你知道嗎?當初提出休學,教授問我未婚夫是什麼樣的人,我說‘是個像松木林一樣的男人哦’,還特地去查了英語辭典,確定自己講的是世界上所有松科中最挺拔、最堅忍的一種。你還記得以前我最常念給你聽的那本情詩集嗎?現在再看,我覺得那簡直就像是我自己的日記一樣。一維,你知道嗎?我從來不相信星座的,可是今天我看到報紙上說你直到年末運勢都很好,包括桃花運─你別說我殘忍,連我都沒有說你殘忍了。一維,你聽我說,你很好,你別再喝酒了,找一個真心愛你的人,對她好。一維,你就算哭,我也不會愛你,我真的不愛你,再也不愛了。”

毛毛回伊紋這兒,打開門就聽見伊紋在淋浴。一屁股坐上沙發,立刻感覺到靠枕後有什麼。一球領帶。領帶的灰色把毛毛的視野整個蒙上一層陰影。淋浴的聲音停了,接下來會是吹風機的聲音。在你吹乾頭髮之前我要想清楚。我看見你的拖鞋,然後是小腿,然後是大腿,然後是短褲,然後是上衣,然後是脖子,然後是臉。“伊紋?”“嗯?”“今天有人來嗎?”“爲什麼問?”拿出那球領帶,領帶在手掌裡鬆懈了,嘆息一樣滾開來。“是錢一維嗎?”“對。”“他碰你了嗎?”毛毛髮現自己在大喊。伊紋生氣了:“爲什麼我要回答這個問題?你是我的誰?”毛毛髮現自己的心下起大雨,有一隻溼狗一跛一跛哀哀在雨中哭。毛毛低聲說:“我出門了。”門靜靜地關起來,就像從來沒有被開過。

伊紋默默收拾屋子,突然覺得什麼都是假的,什麼人都要求她,只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屬於她。

一個小時後,毛毛回來了。

毛毛說:“我去買晚餐的材料,抱歉去久了,外面在下雨。”不知道在向誰解釋。不知道在解釋什麼。毛毛把食材收進冰箱。收得極慢,智能型冰箱唱起了關門歌。

毛毛開口了,毛毛的聲音也像雨,不是走過櫥窗,騎樓外的雨,而是門廊前等人的雨:“伊紋,我只是對自己很失望,我以爲我唯一的美德就是知足,但是面對你我真的很貪心,或許我潛意識都不敢承認我想要在你空虛寂寞的時候溜進來。我多麼希望我是不求回報在付出,可是我不是。我不敢問你愛我嗎?我害怕你的答案。我知道錢一維是故意把領帶忘在這裡的。我跟你說過,我願意放棄我擁有的一切去換取你用看他的眼神看我一眼,那是真的。但是,也許我的一切只值他的一條領帶。我們都是學藝術的人,可是我犯了藝術最大的禁忌,那就是以謙虛來自滿。我不該騙自己說能陪你就夠了,你幸福就好了,因爲我其實想要更多。我真的很愛你,但我不是無私的人,很抱歉讓你失望了。”

伊紋看着毛毛,欲言又止,就好像她的舌頭跌倒了爬不起來。彷彿可以聽見隔壁棟的夫妻做愛配着髒話,地下有種子抽芽,而另一邊的鄰居老爺爺把假牙泡進水裡,假牙的齒縫生出泡泡,啵一聲啵一聲破在水面上。我看見你的臉漸漸亮起來,像拋光一樣。

伊紋終於下定決心開口,她笑了,微微誇飾的嘴脣就好像即將要說出口的話極爲燙舌一樣。她像小孩子手指着招牌一個字一個字認,一個字一個字篤實實、甜蜜蜜地念:“敬、苑。咦?你爲什麼從來沒有告訴我?”“又沒有問我,我爲什麼要告訴你呢。”伊紋笑到手上的香草蛋糕山崩、地裂、土石流。毛敬苑的上髭下須遲遲地分開來,說話而抖擻的時候可以隱約看見髭鬚下的皮膚紅了起來,像是適紅土的植被終於從黃土被移植到紅土裡,氣孔都轟然大香。毛敬苑也笑了。

怡婷看完了日記,她不是過去的怡婷了。她靈魂的雙胞胎在她樓下、在她旁邊,被污染,被塗鴉,被當成廚餘。日記就像月球從不能看見的背面,她才知道這個世界的爛瘡比世界本身還大。她靈魂的雙胞胎。

怡婷把日記翻到會背了,她感覺那些事簡直像發生在她身上。會背了之後拿去給伊紋姐姐。有生以來第二次看到姐姐哭。姐姐的律師介紹了女權律師,她們一齊去找律師。辦公室很小,律師的胖身體在裡面就像整個辦公室只是張扶手椅一樣。律師說:“沒辦法的,要證據,沒有證據,你們只會被反咬妨害名譽,而且是他會勝訴。”“什麼叫證據?”“保險套衛生紙那類的。”怡婷覺得她快要吐了。

怡婷思琪,兩個人一起去大學的體育館預習大學生活,給每一個球場上的男生打分數,臉有臉的分數,身材有身材的分數,球技有球技的分數。大考後吃喝玩樂的待做事項貼在牆上,一個個永遠沒有機會打鉤的小方格像一張張呵欠的嘴巴。有老師當着全班的面說思琪是神經病,怡婷馬上揉了紙團投到老師臉上。游泳比賽前不會塞衛生棉條你就進廁所幫我塞。李國華買的飲料恰有我愛喝的,你小心翼翼揣在包裡帶回來,我說不喝,你的臉死了一秒。剛上高中的生日,我們跟學姐借了身份證去KTV,大大的包廂裡跳得像兩隻蚤。小時候兩家人去賞荷,荷早已凋盡,葉子焦蜷起來,像茶葉萎縮在梗上,一池荷剩一枝枝梗挺着,異常赤裸,你用脣語對我說:荷盡已無擎雨蓋,好笨,像人類一樣。我一直知道我們與衆不同。

詩書禮教是什麼?領你出警察局的時候,我竟然忍不住跟他們鞠躬說警察先生謝謝,警察先生不好意思。天啊!

如果不是連我都嫌你髒,你還會瘋嗎?

怡婷約了李國華,說她知道了,讓她去他的小公寓吧。門一關起來怡婷就悚然,感覺頭髮不是長出來的而是插進她的頭皮。屋子裡有一缸金魚,金魚也不對她的手有反應,顯然是習慣了人類逗弄,她的腦海馬上浮現思琪的小手。

關門以後,怡婷馬上開口了,像打開電視機轉到新聞臺,理所當然的口氣,她在家裡已演練多時:“爲什麼思琪會瘋?”“她瘋了啊?哦,我不知道,我好久沒聯絡她了,你找我就是要問這個嗎?”李國華的口氣像一杯恨不能砸爛的白開水。“老師,你知道我告不了你的,我只是想知道,思琪,她爲什麼會瘋?”李國華坐下,撫摸胡楂,他說:“她這個人本來就瘋瘋癲癲的,而且你有什麼好告我呢?”李國華笑眯眯的,愁胡眼睛眯成金魚吐的小氣泡。怡婷吸了一口氣:“老師,我知道你在我們十三歲的時候強暴思琪,真的要上報也不是不可以。”李國華露出小狗的汪汪眼睛,他用以前講掌故的語氣說:“唉,你沒聽我說過吧,我的雙胞胎姐姐在我十歲的時候自殺了,一醒來就沒了姐姐,連最後一面也見不到,聽說是晚上用衣服上吊的,兩個人擠一張牀,我就睡在旁邊,俗話說,可惡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怡婷馬上打斷他的話:“老師,你不要跟我用弗洛伊德那一套,你死了姐姐,不代表你可以強暴別人,所謂可惡之人必有可憐之處,那是小說,老師,你可不是小說裡的人物。”李國華收起了小狗眼睛,露出原本的眼睛,他說:“瘋就已經瘋了,你找我算賬她也不會回來。”怡婷一口氣把衣褲脫了,眼睛裡也無風雨也無晴。“老師,你強暴我吧。”像你對思琪做的那樣,我要感受所有她感受到的,她對你的摯愛和討厭,我要做兩千個晚上一模一樣的噩夢。“不要。”“爲什麼?拜託強暴我,我以前比思琪還喜歡你!”我要等等我靈魂的雙胞胎,她被你丟棄在十三歲,也被我遺忘在十三歲,我要躺在那裡等她,等她趕上我,我要跟她在一起。抱住他的小腿。“不要。”“爲什麼?求你強暴我,我跟思琪一模一樣,思琪有的我都有!”李國華的腳踢中怡婷的咽喉,怡婷在地板上乾嘔起來。“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麻臉吧,死神經病母狗。”把她的衣物扔出門外,怡婷慢慢爬出去撿,爬出去的時候感到金魚的眼睛全凸出來抵着缸壁看她。

房爸爸房媽媽搬出大樓了。他們從前不知道自己只是普通人。女兒莫名其妙發瘋之後,他們才懂得那句陳腔的意思:太陽照常升起,活人還是要活,日子還是要過。離開大樓的那天,房媽媽抹了粉的臉就像大樓磨石均勻的臉一樣:沒有人看得出裡面有什麼。

曉奇現在待在家裡幫忙小吃攤的生意。忙一整天,身上的汗像是她也在蒸籠裡蒸過一樣。每天睡前曉奇都會禱告:上帝,請你賜給我一個好男生,他願意和我與我的記憶共度一生。睡着的時候,曉奇總是忘記她是不信基督的,也忘記她連跟爸媽去拜拜都抗拒。她只是靜靜地睡着。老師如果看到藍花紋的被子服帖她側睡的身體,一定會形容她就像一個倒臥的青瓷花瓶,而老師自己是插花的師傅。但是曉奇連這個也記不得了。

有時候李國華在秘密小公寓的淋浴間低頭看着自己,他會想起房思琪。想到自己謹慎而瘋狂,明媚而膨脹的自我,整個留在思琪裡面。而思琪又被他糾纏拉扯回幼兒園的詞彙量,他的秘密,他的自我,就出不去思琪的嘴巴,被鎖在她身體裡。甚至到了最後,她還相信他愛她。這就是話語的重量。想當年在高中教書,他給虐待小動物的學生開導出了眼淚。學生給小老鼠澆了油點火。給學生講出眼淚的時候他自己差一點也要哭了。可是他心裡自動譬喻着着火的小老鼠亂竄像流星一樣,像金紙一樣,像鎂光燈一樣。多美的女孩!像靈感一樣,可遇不可求。也像詩興一樣,還沒寫的、寫不出來的,總以爲是最好的。淋浴間裡,當虯蜷的體毛搓出白光光的泡沫,李國華就忘記了思琪,跨出浴室之前默背了三次那個正待在臥房的女孩的名字。他是禮貌的人,二十多年了,不曾叫錯名字。

伊紋一個禮拜上臺中一次,拿削好的水果給思琪,照往常那樣念文學作品給她聽。一坐就是許久,從書中擡起頭,看見精神病院地上一根根鐵欄杆的影子已經偏斜,卻依舊整齊、平等,跟剛剛來到的時候相比,就像是邊唱邊搖晃的合唱團的兩張連拍相片。而思琪總是縮成一團,水果拿在手上小口小口啃。伊紋姐姐讀道:“我才知道,在奧斯維辛也可以感到無聊。”伊紋停下來,看看思琪,說,“琪琪,以前你說這一句最恐怖,在集中營裡感到無聊。”思琪露出努力思考的表情,小小的眉心皺成一團,手上的水果被她壓出汁,然後開懷地笑了,她說:“我不無聊,他爲什麼無聊?”伊紋發現這時候的思琪笑起來很像以前還沒跟一維結婚的自己,還沒看過世界的背面的笑容。伊紋摸摸她的頭,說:“聽說你長高了,你比我高了耶。”思琪笑着說:“謝謝你。”說謝謝的時候水果的汁液從嘴角流下去。

和毛毛先生在高雄約會,伊紋發現她對於故鄉更像是觀光。只有一次在圓環說了:“敬苑,我們不要走那條路。那棟樓。”毛毛點點頭。伊紋不敢側過臉讓毛毛看到,也不想在副駕駛座的後視鏡裡看見自己。不左不右,她覺得自己一生從未這樣直視過。回到毛毛家,伊紋才說了:“多可悲,這是我的家鄉,而有好多地方我再也不敢踏上,就好像記憶的膠捲拉成危險的黃布條。”毛毛第一次打斷她說話:“你不要說對不起。”“我還沒說。”“那永遠別說。”“我好難過。”“或許你可以放多一點在我身上。”“不,我不是爲自己難過,我難過的是思琪,我一想到思琪,我就會發現我竟然會真的想去殺人。真的。”“我知道。”“你不在家的時候,我會突然發覺自己正在思考怎麼把一把水果刀藏在袖子裡。我是說真的。”“我相信你。但是,思琪不會想要你這樣做的。”伊紋瞪紅了眼睛:“不,你錯了,你知道問題在哪裡嗎?問題就是現在沒有人知道她想要什麼了,她沒有了,沒有了!你根本就不懂。”“我懂,我愛你,你想殺的人就是我想殺的人。”伊紋站起來抽衛生紙,眼皮擦得紅紅的,像抹了胭脂。“你不願意當自私的人,那我來自私,你爲了我留下來,可以嗎?”

怡婷在大學開學前,和伊紋姐姐相約出來。伊紋姐姐遠遠看見她,就從露天咖啡座站起身來揮手。伊紋姐姐穿着黑底白點子的洋裝,好像隨手一指,就會指出星座,伊紋姐姐就是這樣,全身都是星座。她們美麗、堅強、勇敢的伊紋姐姐。

伊紋姐姐今天坐在那裡,陽光被葉子篩下來,在她露出來的白手臂上也跟星星一樣,一閃一閃的。伊紋跟怡婷說:“怡婷,你才十八歲,你有選擇,你可以假裝世界上沒有人以強暴小女孩爲樂;假裝從沒有小女孩被強暴;假裝思琪從不存在;假裝你從未跟另一個人共享奶嘴、鋼琴,從未有另一個人與你有一模一樣的胃口和思緒,你可以過一個資產階級和平安逸的日子;假裝世界上沒有精神上的癌;假裝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有鐵欄杆,欄杆背後人人精神癌到了末期;你可以假裝世界上只有馬卡龍、手衝咖啡和進口文具。但是你也可以選擇經歷所有思琪曾經感受過的痛楚,學習所有她爲了抵禦這些痛楚付出的努力,從你們出生相處的時光,到你從日記裡讀來的時光。你要替思琪上大學,念研究所,談戀愛,結婚,生小孩,也許會被退學,也許會離婚,也許會死胎。但是,思琪連那種最庸俗、呆鈍、刻板的人生都沒有辦法經歷。你懂嗎?你要經歷並牢牢記住她所有的思想、思緒、感情、感覺,記憶與幻想、她的愛、討厭、恐懼、失重、荒蕪、柔情和慾望,你要緊緊擁抱着思琪的痛苦,你可以變成思琪,然後,替她活下去,連思琪的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怡婷點點頭。伊紋順順頭髮,接着說:“你可以把一切寫下來,但是,寫,不是爲了救贖,不是昇華,不是淨化。雖然你才十八歲,雖然你有選擇,但是如果你永遠感到憤怒,那不是你不夠仁慈,不夠善良,不富同理心,什麼人都有點理由,連姦污別人的人都有心理學、社會學上的理由,世界上只有被姦污是不需要理由的。你有選擇─像人們常常講的那些動詞─你可以放下,跨出去,走出來,但是你也可以牢牢記着,不是你不寬容,而是世界上沒有人應該被這樣對待。思琪是在不知道自己的結局的情況下寫下這些,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已經沒有了,可是,她的日記又如此清醒,像是她已經替所有不能接受的人─比如我─接受了這一切。怡婷,我請你永遠不要否認你是倖存者,你是雙胞胎裡活下來的那一個。每次去找思琪,唸書給她聽,我不知道爲什麼總是想到家裡的香氛蠟燭,白胖帶淚的蠟燭總是讓我想到那個詞─尿失禁,這時候我就會想,思琪,她真的愛過,她的愛只是失禁了。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當成美德是這個僞善的世界維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氣纔是美德。怡婷,你可以寫一本生氣的書,你想想,能看到你的書的人是多麼幸運,他們不用接觸,就可以看到世界的背面。”

伊紋站起來,說:“敬苑來接我了。”怡婷問她:“姐姐,你會永遠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嗎?”伊紋提包包的右手無名指有以前戒指的曬痕。怡婷以爲伊紋姐姐已經夠白了,沒想她以前還要白。伊紋說:“沒辦法的,我們都沒辦法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誠實的人是沒辦法幸福的。”怡婷又點點頭。伊紋突然一瞬間紅了鼻頭,掉下眼淚:“怡婷,其實我很害怕,其實有時候我真的很幸福,但是經過那個幸福之後我會馬上想到思琪。如果有哪怕是一丁點幸福,那我是不是就和其他人沒有兩樣?真的好難,你知道嗎?愛思琪的意思幾乎就等於不去愛敬苑。我也不想他守着一個愁眉苦臉的女人就老死了。”

跨進前座之前,伊紋姐姐用吸管喝完最後一口冰咖啡的樣子像鳥銜花。

伊紋搖下車窗,向怡婷揮手,風的手指穿過伊紋的頭髮,飛舞得像小時候和思琪玩仙女棒的火花,隨着車子開遠而漸小、漸弱,幾乎要熄滅了。劉怡婷頓悟,整個大樓故事裡,她們的第一印象大錯特錯:衰老、脆弱的原來是伊紋姐姐,而始終堅強、勇敢的其實是老師。從辭典、書本上認識一個詞,竟往往會認識成反面。她恍然覺得不是學文學的人,而是文學辜負了她們。車子消失在轉角之前,怡婷先別開了頭。

每個人都覺得圓桌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發明。有了圓桌,便省去了你推搡我我推搡你上主位的時間。那時間都足以把一隻蟹的八隻腿一對螯給剔乾淨了。在圓桌上,每個人都同時有做客人的不負責任和做主人的氣派。

張先生在桌上也不顧禮數,伸長筷子把合菜裡的蔬菜撥開,挑了肉便夾進太太的碗裡。

劉媽媽一看,馬上高聲說話,一邊用手肘擠弄丈夫:“你看人家張先生,結婚這麼久還這麼寵太太。”

張先生馬上說:“哎呀,這不一樣,我們婉如嫁掉那麼久了,我們兩個人已經習慣相依爲命,你們怡婷纔剛剛上大學,劉先生當然還不習慣。”

大家笑得酒杯七歪八倒。

陳太太說:“你看看,這是什麼啊,這就是年輕人說的,說的什麼啊?”

李老師接話:“放閃!”

吳奶奶笑出更多皺紋:“還是當老師最好,每天跟年輕人在一起,都變年輕了。”

陳太太說:“小孩一個一個長大了,趕得我們想不老都不行。”

謝先生問:“晞晞今天怎麼沒有來?”

李師母跟熟人在一起很放鬆,她說:“晞晞說要到同學家寫功課。每次去那個同學家,回來都大包小包的。我看她功課是在百貨公司寫的!”

又嗔了一下李老師:“都是他太寵!”

張太太笑說:“女孩子把零用錢花在自己身上,總比花在男朋友身上好。”

李師母半玩笑半哀傷地繼續說:“女孩子花錢打扮自己,那跟花在男朋友身上還不是一樣。”

劉媽媽高聲說:“我家那個呀,等於是嫁掉了,才上大學,我還以爲她去火星了!連節日都不回家。”

劉爸爸還在小聲咕噥:“不是我不夾,她不喜歡那道菜啊。”

謝太太接話,一邊看着謝先生:“都說美國遠,我都告訴他,真的想回家,美國跟臺北一樣近!”

陳先生笑說:“該不會在臺北看上誰了吧?誰家男生那麼幸運?”

謝先生笑說:“不管是遠是近,美國媳婦可不如臺灣女婿好控制。”

公公婆婆岳父岳母們笑了。

吳奶奶的皺紋彷彿有一種權威性,她清清嗓子說:“以前看怡婷她們,倒不像是會輕易喜歡人的類型。”

她們。

圓桌沉默了。

桌面躺着的一條紅燒大魚,帶着刺刺小牙齒的嘴欲言又止,眼睛裡有一種冤意。大魚半身側躺,好像是趴在那裡傾聽桌底下的動靜。

劉媽媽高聲說:“是,我們家怡婷眼光很高。”

又幹笑着說下去,“她連喜歡的明星都沒有。”

劉媽媽的聲音大得像狗叫生人。

吳奶奶的皺紋剛剛繃緊,又鬆懈下來:“現在年輕人不追星的真的很少。”

又咳嗽着笑着對李師母說:“上次你們來我們家,晞晞一屁股坐下來就開電視,我問她怎麼這麼急,她說剛剛在樓下看到緊張的地方。”

吳奶奶環顧四周,大笑着說:“坐個電梯能錯過多少事情呢?”

大家都笑了。

張太太把手圍在李老師耳邊,悄聲說:“我就說不要給小孩子讀文學嘛,你看讀到發瘋了這真是,連我,連我都寧願看連續劇也不要看原著小說,要像你這樣強壯才能讀文啊,你說是不是啊?”

李老師聽着,只是露出哀慼的神氣,緩緩地點頭。

陳太太伸長手指,指頭上箍的祖母綠也透着一絲玄機,她大聲說:“哎呀,師母,不好了,張太太跟老師有秘密!”

老錢先生說:“這張桌上不能有秘密。”

張先生笑着打圓場說:“我太太剛剛在問老師意見,問我們現在再生一個,配你們小錢先生,不知道來得及來不及?”

也只有張先生敢開老錢一家玩笑。

老錢太太大叫:“哎喲,這不是放閃了,自己想跟太太生孩子,就算到一維頭上!”

先生太太們全尖聲大笑。紅酒灑了出來,在白桌巾上漸漸暈開,桌巾也羞澀不已的樣子。

在李老師看來,桌巾就像牀單一樣。他快樂地笑了。

李老師說:“這不是放閃,這是放話了!”

每個人笑得像因爲恐怖而尖叫。

侍酒師沿圈斟酒的時候只有一維向他點了點頭致謝。

一維心想,這個人做侍酒師倒是很年輕。

一維隱約感到一種痛楚,他從前從不用“倒是”這個句型。

張太太難得臉紅,說:“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在外面這麼殷勤,在家裡哦,我看他,我看他,就剩那一張嘴!”

吳奶奶已經過了害臊的年紀,說道:“剩嘴也不是不行。”

大家笑着向吳奶奶乾杯,說薑還是老的辣。

李老師沉沉說一句:“客廳裡的西門慶,臥室裡的柳下惠。”

大家都說聽不懂的話定是有道理的話,紛紛轉而向李老師乾杯。

張太太自顧自轉移話題說:“我不是說讀書就不好。”

老錢太太自認是讀過書的人,內行地接下這話,點頭說:“那還要看讀的是什麼書。”

又轉過頭去對劉媽媽說:“從前給她看那些書,還不如去公園玩。”

一維很痛苦。他知道“從前給她看那些書”的原話是“從前伊紋給她們看那些書”。

一維恨自己的記性。他胸口沉得像從前伊紋趴在上面那樣。

伊紋不停地眨眼,用睫毛搔他的臉頰。

伊紋握着自己的馬尾梢,在他的胸口寫書法。寫着寫着,突然流下了眼淚。

他馬上起身,把她放在枕頭上,用拇指抹她的眼淚。她全身赤裸,只有脖子戴着粉紅鑽項鍊。鑽石像一圈聚光燈照亮她的臉龐。

伊紋的鼻頭紅了更像只小羊。

伊紋說:“你要永遠記得我。”

一維的眉毛向內簇擁,擠在一起。

“我們當然會永遠在一起啊。”

“不是,我是說,在你真的佔有我之前,你要先記住現在的我,因爲你以後永遠看不到了,你懂嗎?”

一維說好。

伊紋偏了偏頭,閉上眼睛,頸子歪伸的瞬間項鍊哆嗦了一下。

一維坐在桌前,環視四周,每個人高聲調笑時舌頭一伸一伸像吐鈔機,笑出眼淚時的那個晶瑩像望進一池金幣,金幣的倒影映在黑眼珠裡。歌舞昇平。

一維不能確定這一切是伊紋所謂的“不知老之將至”,還是“老而不死是爲賊”,或者是“我雖穿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你與我同在”。

一維衣冠楚楚地坐在那裡,卻感覺到伊紋涼涼的小手深深地把指甲摁刻進他屁股裡,深深迎合他。

“說你愛我。”

“我愛你。”

“說你會永遠愛我。”

“我會永遠愛你。”

“你還記得我嗎?”

“我會永遠記得你。”

上了最後一道菜,張先生又要幫太太夾。

張太太張舞着指爪,大聲對整桌的人說:“你再幫我夾!我今天新買的戒指都沒有人看到了!”

所有的人都笑了。所有的人都很快樂。

她們的大樓還是那樣輝煌,豐碩,希臘式圓柱經年了也不曾被人摸出腰身。路人騎摩托車經過,巍峨的大樓就像拔地而出的神廟,路人往往會轉過去,掀了安全帽的面蓋,對後座的親人說:“要是能住進這裡,一輩子也算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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