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憑這一點，李景琳的射擊成績即便拿不到高分，及格也是沒問題的，正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場間有很多人都是從槍林彈雨中熬出來的，不說個頂個都用子彈喂成了神槍手，不過單憑動作大致判斷成績的能力還是有的，然而令所有人都沒想到，他們這些打槍都快把手指扣出繭子的老鳥，竟然全都判斷錯了！
“我不可能判斷錯，怎麼說也是打了將近十年仗的人了，不說煉成了火眼金睛，也差不到哪去，子彈打得準不準，一出槍就知道了，不會的，我絕不會判斷錯！”
人羣中的老鄭，在報靶員曝出成績的第一時間，便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站在他一旁的老何也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
“你說的沒錯，李總工的動作無可挑剔，可偏偏，難道是……”
老何並沒有把話說完，而是意有所指的看向靶場一側的柏毅，老鄭也品出老何話裡的味道，射擊的動作沒問題，子彈出膛時的力道也很平穩，再這樣的情況下還是出現不及格的現象，那隻能說明李景琳所使用的槍械有問題，而主管槍械的不是別人，正是質保科科長柏毅，於是老鄭也不再說話，跟老何一道擰着眉頭看向柏毅。
其實場間看出門道的何止老何和老鄭，即便暫時還不明白其中的所以然，可跟身旁的人打聽打聽，也就清楚內中的緣由，如此這般在片刻之後，柏毅所在的區域就如同被鎂光燈聚焦的舞臺中央一般。
一道道或冷漠、或鄙夷、或哀嘆、或惋惜的目光全部投到柏毅身上，然而不管這些目光來源如何，蘊藏着何種情緒，等匯聚到柏毅身上時，統統都化爲一種思緒，那便是不解，柏毅到底想幹什麼？他爲什麼要公開爲難李景琳的事？如果是因爲個人恩怨便如此假公濟私，這種手段也實在是……
僅僅一瞬間，柏毅的形象便在衆人心目中又低了數倍，誠然柏毅先前的形象也不是很好，但他畢竟是塔山上的戰鬥英雄，瞪眼嶺上力挽狂瀾的勇士，四號車間中修好蒸汽鍋爐的技術佼佼者，哪怕因爲與李景琳的關係，受到趙振等一衆李景琳的忠實擁躉的不住抨擊，可大部分人對柏毅還是抱着同情的態度。
可是現在，李景琳毫無瑕疵的射擊動作之下，出了這麼檔子事，任誰都將其歸結於不可抗力的意外，因爲此時最大的意外就坐在靶場的一邊，安之若素的準備填寫成績，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柏毅的確正毫不在意的核對着李景琳的射擊成績，待確定無誤後，便提起筆準備將成績寫上去。
可還沒等他落筆，身邊的陳耀陽坐不住了，湊到柏毅跟前小聲嘀咕道：“柏科長，是不是再驗證驗證，我剛纔看李總工的射擊動作沒問題，按道理不應該是這個成績，更何況……”
陳耀陽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意味深長的四處瞧了瞧，那意思不言而喻，其實他此刻實在是爲柏毅而擔心，如果周圍射來的目光有溫度的話，絕對能把柏毅等人完全烤熟，如此情況若是強行而爲，很難說會有什麼後果，於是將柏毅自顧自的毫不在意，陳耀陽便立即出言提醒。
柏毅聞言頓了頓，隨後擡起眼，看了看周圍的人，又瞧了瞧身旁的陳耀陽，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成績是什麼，就是什麼，如果因爲某人身份特殊，或者以前有貢獻就開口子，那咱們跟舊政府有什麼區別？若是這樣話讓我看就不要革命了，乾脆回家抱着老婆孩子美美熱炕頭兒算了！”
柏毅的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卻恰好讓周圍的人能聽見，令場間人不由爲止一怔，旋即便沉思起來，他們之所以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鬧革命，不就是爲了心中那個公平、正義的新社會嗎，如今翻身做主人了，難道就要把原有的初衷忘掉？
要知道先前李景琳打靶成績不合格，卻因爲身份和貢獻，每每險險過關，雖沒人當面出來說什麼，背地裡還是有不少人頗有微詞，如今柏毅擲地有聲的說出這番話，簡直是戳中這部分人的心坎兒裡去了，以至於不少人微微點頭，表示贊同柏毅的這番話。
陳耀陽見柏毅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扭轉當下不利的局勢，心下佩服之餘，朝着柏毅暗暗豎了豎大拇指，柏毅卻是微微笑了笑，好似什麼都沒看見一般，繼續提起筆，然而正當他的筆落到本子上的一剎那，一聲帶着濃濃諷刺的話音，便穿過人羣，直入柏毅的耳中：“柏科長理論性很強嗎，可本本上的東西，能改變事實上的定論嗎？讓我看咱們還是實事求是的好！”
此話一出，全場人包括柏毅在內頓時尋聲望去，這時人羣中突然分開一道縫隙，趙振昂首闊步的穿過圍觀的人羣，大步流星的朝柏毅走去，見到來人是趙振，周圍的人頓時一片騷動，老何更是對老鄭道：“沒想到趙振會坐不住跳出來，這下可更熱鬧了！”
老何說的沒錯，趙振的確坐不住了，準確的說，自打李景琳的打靶成績出來之後，他就有些情緒失控了，要知道李景琳的射擊本領可是他一手教出來的，雖然知道的人不是很多，可與其關係親密的人卻是盡人皆知。
也正因爲如此，打靶成績不合格不單單的損了李景琳的面子，他這個“老師”的那張老臉也是被打得啪啪作響，更何況他先前就已經跟身邊的詹洪濤放了話，如果柏毅要搞什麼幺蛾子，他趙振第一個不答應。
如今不及格的事實就擺在眼前，詹洪濤雖然沒說什麼，但那耐人尋味的眼光卻將“就看你怎麼辦”幾個大字表露無遺，再加上柏毅先前對李景琳做下的種種不敬之事，更是令趙振一咬牙，就此挺身而出！
此時此刻，趙振已經來到了柏毅跟前，似笑非笑的看着柏毅，冷冷的問道：“怎麼？柏科長，剛談了革命，現在就不敢實事求是了？”
柏毅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趙振，不禁皺了皺眉頭，只覺得這位單相思綜合症患者實在病的不輕，自己跟李景琳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關係，卻搞得跟情敵似的，於是如趕蒼蠅一般說道：“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實事求是，如果別的就不要打擾我工作！”
趙振雖然表面上惱怒柏毅對李景琳的“粗魯”舉動，可實際上在他潛意識裡還的確是吧柏毅當成自己的情敵，沒辦法，柏毅實在是有跟他爭奪李景琳的本錢，若是沒有瞪眼嶺那檔子事還好。
趙振有的是辦法，能讓陌生的柏毅離李景琳遠一點，也正因爲如此，在柏毅維修四號車間的蒸汽鍋爐時，趙振心裡雖然有危機感，但還坦然處之的原因所在，不過自從知道瞪眼嶺的事情之後，趙振就再也無法淡定了。
因爲他很清楚，李景琳雖然總是帶着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可實際上卻是面冷心熱之人，雖然因爲某種誤會李景琳對柏毅的態度很不好，但他卻肯定，李景琳對柏毅的救命之恩絕對是記下了，只要兩人冰釋誤會，關係便有可能突飛猛進。
更何況近段時間，已經有這樣的苗頭，因爲他已經聽說，李景琳在背後對柏毅的評價很高，正是得知此事，趙振的危機感纔會愈發濃郁，也正因爲如此，他纔會不辭辛勞的在寒夜裡苦苦守候，等李景琳瞞着旁人深夜到無人的空地上練槍時，死皮賴臉的貼上去指導，所謂的就是要將兩人的感情再進一步。
卻不想襄王有意，神女無夢，自己上杆子貼上去，卻連人家冷屁股都碰不到，每每被李景琳躲開，着實令他苦悶不已，於是這一次眼見柏毅“從中作梗”令李景琳無法過關，趙振豈能坐視不理？不爲自己掙回面子，也要爲佳人討回公道，當然狠狠踩柏毅幾腳，讓佳人認清真面目更是必做之選項。
於是趙振如同打了激素的公雞一般，昂着頭看着毫不在意的柏毅，冷厲的笑容卻愈發的燦爛：“好一個實事求是，若真是如此，那我倒想問問，你柏科長的打靶成績是多少？男同志好像都打完了，可我好像沒見到柏科長出手呀，怎麼？難不成你已經及格了，若不是，那可就是光說不練假把式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