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知道我怎麼那麼能睡,站着竟然也能睡着而且還做着夢。雖然醒來之後我不記得夢見了什麼,但是我知道我剛纔夢見了好多東西。一堆有的沒的各種光怪陸離。
弄醒我的是一陣巨響,伴隨着車身強烈的一震。我睜開眼一看,心猛地狂跳一陣。
媽啊,我不會這麼倒黴吧,坐個公交還要遇到塌方這樣的事故?現在整個車廂昏暗,只有燈箱斷斷續續地發出一點微弱的光。
司機乘客現在都亂作一團,在車廂裡來回走動。我並不知道事故發生的經過,直到過了一會兒,我才從他們慌張的交談和崩潰的吼叫裡聽出一點大概的意思。好像是說汽車開進一條小隧道的時候,上面突然塌陷,把前後的路都堵死了。我心裡有點慌,下意識地往車廂前後看。在車頭的位置還好,但是後面的車位卻慘烈,四分之一的車廂塌下來,連頂上的泥土和石頭都涌進來。
“有人受傷了,救人啊!”我聽到車廂後面有人在喊。
我的小心臟受到刺激,立馬朝漆黑的車廂後面走過去。還好現在這個社會大家還是很和諧的,一聽到有人受傷,大家都立刻過去看情況。
一箇中年男子一半身子都被壓在了土石裡,卡在那裡出不來。我拿出常備的微型手電筒去照,但是隻能照亮微微的一小塊地方,連這個傷者的全身都照不到。這時候旁邊有人拿了手機出來,上面自配的聚光燈刷一下把整個後車廂都照亮了。
“啊!——”一起擠過來的人裡一個女的突然驚悚地大叫起來,周圍人都給嚇了一跳。
“幹嘛啊?叫什麼,傷者還沒死。”
那女的顯然驚恐不已,手哆嗦地指着被困的男子旁邊的位置。我一看,心也跟着繃緊。那男子身邊是一隻手,就剩下四個指頭稍微露出來在土外面。我心一凜,這車廂最後一排有六個座位,往前是四四排列,這麼說現在至少有十個人被活埋了。
一陣寒意從心裡冒出來,我第一次見過這麼多的生命一下在一起消失掉。
“快挖,也許還來得及!”我什麼也來不及想,撲到土堆邊用手使勁刨土。
但是來幫我的人卻很少,其他人都優先往前去找出路了。只有三個人跟我一起在後面繼續挖土。我沒顧得上看他們是誰,但是我知道這三個人都是朋友。
我不停地刨土,這種土非常硬,裡面摻雜着尖銳的石片。我刨了一下就感覺手受不了,只能放緩速度用衣服包着手把土往下扒。
過了一小會,前面的人羣傳來一陣嘈雜,裡面夾雜着絕望的慘叫。我心裡也有點發顫,手下加快速度往下扒土。那個被埋了一半的男子很快被刨出來,可是他腳被擠變形的車身鋼板壓住,我們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他拖出來。
“你沒事吧?”我們把那個中年男子擡到椅子坐下,現在人羣都集中到了前面,這裡反而還有一點空間。
那男子表情呆滯,可能還沒從恐懼中恢復過來。
“你們照顧他,我繼續去挖。”說完我又轉身朝那個只剩下一隻手的地方走去。
我靠在土堆邊,從那隻手開始往下挖。開始我還很有信心,我覺得這個人應該還活着,他的手還有溫度。
可是挖着挖着我就有點難過,因爲這土被壓的太密實了,幾乎挖不動。在這樣沉重結實的土裡面,裡面的人會怎麼樣?
我不敢想,只能不斷地往下挖。
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手,按在我肩膀上。
“算了,挖出來也不是人形了。”我回頭看了一下,發現是剛纔和我一起挖土的人裡面的一個青年。車廂的光很暗,他從後面看着我,只有眼睛微微有一點光亮。“不要在這裡白費工,不如去前面找出路。”
“不。”我搖搖頭,轉身繼續去挖土。“我覺得下面還有人活着的,不挖的話他們就太慘了。”
青年看我執著得有點犟,但是還不肯走。“那我和你一起挖,就這一個,要是這是死的你就跟我去前面。”
我不理他,依舊固執地在挖土。
青年站直身子把外套脫掉,疊好放在椅背上。他見我回頭看了他一眼,於是笑着撓撓頭。“這是名牌,好幾萬的。要是死不了回頭出去還要穿的。”說完就彎下腰來,和我一起刨土。
青年的速度有點超乎我想象,他那一雙手毫無任何保護,但是看上去就好像完全不受那些土石的阻擋,非常快速地將我面前的土刨下去好深。我愣住,“你當自己是土撥鼠啊,這麼刨土你手會受不了的!”
“嘿嘿,不會。”青年忙刨土刨的不亦樂乎,一邊笑笑一邊說:“我小時候喜歡刨地洞,手上皮膚早就煉的水火不侵,沒事兒。你當心你自己手。”
和他比,我遜斃了,不光把兩隻手搞的血肉模糊,而且還幾乎沒什麼效果。
“到這裡就只能你挖了,我不行。”在快要將下面人挖出來的時候,青年突然停下來了,甩甩滿手上的泥沙。他對我微微一笑,眼裡閃出一抹興奮的光。“讓你猜中了,下面還有人活着。”
隨着最後一層泥土慢慢扒下來,我整個人有一瞬間僵住。被埋的這個人真的已經沒什麼人形了,後背被一塊巨石砸變了形。這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她整個人趴在前面的椅子靠背上,身下面的一點空間裡藏着一個好小的嬰兒。我心一顫,忍着哆嗦把那孩子抱出來。這孩子也被土砂微微埋住了,小臉有點發紫,但是絕對還活着。
“好了,你已經救了人了,現在跟我去前面。”
“可是後面一定還有人啊!”我抱着小孩兒,有點詫異地望着青年。這人挖土那麼厲害,把後面的人全挖出來一定很快的。
“不能再挖了。”青年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指着後面的土堆。“這上面是一座塌陷的山,稍微一動就可能讓塌方更加嚴重,我不反對你救人,可是你也不想害人吧?”
青年的話讓我猛然驚醒,有點傷感地說不出話。
“行了,跟我去前面。”他突然一拽我胳膊,拉着我往前去。、
走到前面我才發現車廂的人大部分不見了,他們都下車了。雖然後面塌方的厲害,但是前面意外地還有一點空間。
車廂外面也是一大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我只能隱隱約約聽見四散的人羣在黑暗裡胡亂地摸索,大家都把手機拿出來照明,周圍是一小片一小片微弱的光亮。
“怎麼會這樣?這隧道也就一百多米,怎麼正好塌了?”我們的車子埋在中間,我簡直不願意相信這坑爹的巧合。
“當然不是巧合。”青年在黑暗裡低聲說了一句。
我沒挺清楚,“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你當心腳下,有石頭。”
我被他拽着,慢慢地走在漆黑裡。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覺得這個人在身邊好有保障,簡直像知道天要塌了,而身邊正好站着他高個子一樣。
“你先在這裡坐着,我去看前面的情況。”
青年找了快石頭讓我坐下,自己往人羣密集的地方走去。我心裡有點詫異,這人這是怎麼了,就算善心也不至於對陌生人這麼照顧吧?況且我還是個男的,又不是欠保護的女孩子。
“我也去。”
青年回頭看我一眼,不屑地往我懷裡瞟一眼。“不顧大的也得照顧小的啊。”
隧道是徹底被堵死了,連青年那麼彪悍的一雙爪子刨了半天也只好宣佈放棄。
“前面讓一塊巨石擋住了,隧道口就這麼大,從裡面推不動。”青年從土堆上下來,把他那件寶貝的外套往身上披。
“幾萬塊啊,你手都沒洗就穿?”
“我的命不只幾萬啊,我總不能凍死。”他有點誇張地說,臉在周圍的手機光裡明顯起來。看完他的臉,同是男人的我又有點鬱悶了。如果說元嘉一家子是神仙的話,那他就是生活在人間。這個人的英俊不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不近人情,而是時尚和品位搭配出來的英俊和倜儻。而且他身上有股陽光的味道,但是又有點痞子味,我腦子有點混亂,很難對這個人下定義。
“怎麼辦?”我有點緊張地問他,“這孩子不對勁,好像一直沒有哭過了。”
“不好了。”一提到孩子,青年也驚訝了一下,手伸過來探孩子的脖子。然後他搖搖頭。“撐不了多久了,八成沒救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點遺憾,可是我不知道爲什麼,覺得他臉上的表情缺點什麼。
我看着懷裡的小嬰兒,心裡一片紛紛亂亂。明明是那麼努力救出來的,他媽媽一定在臨死前很開心他能活下去,真的沒救嗎?
“生死有命,你想開點。”他很高,低頭看着我。“有一天我們都會死的,不管能活多久,將來總有一天要死的,那時候你就不會爲這孩子悲哀了。”
他說着話的時候已經把衣服穿好,並且仔細地整理了袖口和領口。“嘿嘿,人活着就是要追求自己喜歡的啊,不然活着一回算什麼?”他笑笑,露出整齊的牙齒。“對了,我叫燼。”
“燼?”
“對,灰燼的燼。”他看上去頗爲得意,似乎對於這拉風的名字很自豪。
“就叫燼?沒有了?姓氏什麼的都沒有?”
“沒有了,有名無姓是我的特色。”
怪人。我腦子裡自動蹦出兩個字。
“接下來怎麼辦?你有辦法麼?”
“已經試過了,沒用。但是你別怕,我會保護你安全的啊。”他居高臨下地望着我,臉上笑容燦爛得有些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