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代表原來是打算,立刻就給姚虎夫婦召開追悼會的。
可是姚虎的那些老部下們提出了異議。老師長夫婦屍骨無存不說,迫害他們的兇手不查出來,繩之以法,如何對得起他們的在天之靈,如何向他們的親人交代?
我們跟隨老師長出生入死,得益匪淺。他是我們的師長,也是我們的老師。自古師徒如父子,在這樣一種不清不白的情況下開追悼會,我們怎麼對得起老師長?
張代表做爲姚虎的老部下,他也覺得他那些過去的領導和戰友們說的在理,就是他的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可是,在那個混亂年代,這種事情發生的太多了。而且,當初參與姚虎夫婦這個案件的人員衆多,一旦認真調查,就不知要有多少人被牽連進來,根本就是一筆糊塗賬。
開始,張代表認爲張順纔是主謀,把調查目標也對準了張順才。調查的結果,卻出乎張代表意料。
張順才也是奉命行事。這個案子一開始,就是從上層下來的命令,要求礦機工人糾察隊搶班奪權。
至於姚虎是怎麼死在保衛科看守室裡的,到底是不是自殺?也沒有確鑿的依據。
當時的情況太亂了,一起被打倒的,不僅僅是姚虎夫婦,還有衆多的老幹部和技術幹部。
這些人當中,有的跑回老家躲起來了,有的失蹤了,至今也不知去了哪裡。還有很多和姚虎夫婦一樣,含冤離開了人世。現在還在廠裡的,不足三分之一。
而這一切,都是礦機爲了徹底貫徹執行上級命令的結果。也就是說,礦機當時的領導,只是命令執行者,不是始作俑者。
具體執行這些命令的幹部,不僅僅是張順才一個。而且那時候,張順才只是子弟學校的工宣隊長,命令他做這些的領導,早就調離了礦機。
你就是找到那個下命令的領導,也沒有用處,他也是執行上級命令。
就是後來針對姚遠的清查和審訊,認真追究起來,張順才還是執行上級根據那個風暴制定的命令,讓張順才一個人承擔責任,是不公平的。
張代表挨個給姚虎的老部下們打電話,解釋這些情況,甚至親自去了首都,找督促這個案子的領導彙報,請求詳細指示。
的確,這是那個時代的錯誤,把所有責任都推給某個人,不符合實際,是推脫責任。這麼多人犯的錯誤,怎麼能讓個別人來承擔主要責任呢?
但我們也不得不承認,像張順才這一類人,的確是給這場瘋狂的運動,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經過革委會反覆研究討論,最終給予張順才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開除黨籍的處分。
張順才已經得了腦血栓,半身不遂,不能堅持工作了,也就以他原來所在車間工人的身份,提前病退,回家養老去了。
奮鬥了十年,到頭來卻是一場空,什麼也沒有撈到,張順才也是感覺窩囊,但能保住性命,就算不錯了。
如果是他那個年代,對立派掌握了權力,他是絕對沒有機會活着的。
從這一點上也可以看出,國家正在恢復秩序,不迴避自己過去的錯誤,不推諉責任,不放過一個壞人,也不冤枉一個好人。
有了這種認真檢討,認真負責的態度,力爭去做到公平、公正,讓良心和正義逐漸回到人間,這個國家的未來,就會充滿希望!
由於反覆討論和協調這些問題,姚虎夫婦的追掉會,就拖到了年後。
姚遠對這個結果,當然是不滿意的。
在他看來,姚叔父母就是死在了張順才這傢伙,還有他手下那些造反的人手上,最好就是以牙還牙,殺人償命!
可是,張代表給他來解釋這些情況的時候,他卻沒有多說什麼。因爲以他的閱歷和理解能力來分析,張代表這樣做,是對的。
東北那個捍衛真理的女鬥士,最後慘被槍斃,不也是要這樣處理嗎?
但做爲個人,他不認可這個處理方式。當然,他還要設法爲姚叔的父母報仇。
張順才你個老傢伙雖然沒死,我也不能讓你下半輩子過痛快了,我要讓你整天活在恐懼和痛苦之中,讓你活着比死了還難受!
他心裡這些想法,當然是違法的,他不會和張代表說,但不意味着以後他不會去幹!
廠裡經過反覆徹查,才最終弄清楚,姚虎的骨灰,火化後就沒有保存,而是直接被傾倒掉了,這時候更是無從找尋。廖淑芬失蹤了,也沒有找到屍體。
開追悼會得有骨灰盒,裡面也得放點兩人生前的遺物,以示紀念。最後,還要把這兩個骨灰盒葬到市裡的烈士陵園裡去。
姚遠把那件姚虎曾經穿過的,將校軍常服,放在了他的骨灰盒裡,還有他後來找到的幾個著名的紀念章,都認真地別在那件軍常服上,讓這件衣服變得熠熠生輝。
這是這位真正的革命者,留在這世上唯一的遺物了,就讓這些東西,都跟隨他去吧。
姚叔母親廖淑芬也只是留下了幾件破舊的衣服,再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這個資本家小姐出身的革命者,毅然捨棄自己奢華的生活,投身革命,爲的是讓天下的老百姓都過上好日子,爲的是讓自己的祖國再次偉大。
從離開自己的出身開始,她就再不留戀那舒適奢靡的生活,爲了自己的理想,變身成爲一個新中國的勞動者和創造者。
如此偉大的靈魂,是值得所有人尊敬和懷念的!
收拾着兩位老人的遺物,姚遠漸漸地就止不住自己的眼淚,並任那眼淚流下來。
這樣的人,纔是這個民族真正的脊樑啊!何其不幸,我們要自斷脊樑!
心痛啊!
他做爲姚叔的替身,一定得好好的替姚叔送別兩位革命者,兩位老人。願他們在天的靈魂,得到安息!
追悼會是年後在礦機工人俱樂部的禮堂裡舉行的,礦機各單位都派出了代表前來參加,把禮堂的座位佔的滿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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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虎過去的部屬和上級,都有人過來參加追悼會,馬副縣長也來了,在主席臺上黑壓壓地坐了兩排。主席臺上還有一排座位,則留給了礦機的領導。
張代表親自擔任追悼會主持,宣佈追悼會開始。
在隆重莊嚴的哀樂聲中,姚遠捧着姚虎的骨灰盒,姜抗抗捧着廖淑芬的骨灰盒,在荷槍實彈的民兵陪伴下,緩緩步入會場。
還得感謝那些造反派,他們在兩人的案件材料裡,保留了兩位老人的照片,這才能夠在骨灰盒上,鑲嵌上照片。
家裡所有的照片和有用的資料,都被他們抄的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一片。
看到老師長鑲嵌了照片的骨灰盒,被姚遠抱着,緩緩走上主席臺來,馬副縣長率先失聲痛哭。
這個像父親,又像大哥哥一樣教導他,領着他走進革命隊伍裡來的老師長,死的太冤了!想起這些,他忍不住不哭。
好多過去曾經和老師長在一起同甘共苦過的戰友們,也難掩悲痛,跟着一起痛哭。
臺下,許多跟着姚虎夫婦一起工作,一起創業的職工們,被這情緒感染,想起老廠長的好來,也跟着痛哭。
臺上臺下,哭聲一片。
而主席臺兩邊的巨大輓聯,充分表達了對姚虎夫婦早逝的哀痛和懷念:
一身是膽,鐵骨錚錚,爲民族解放,人民幸福,不惜熱血頭顱,將軍浩氣長存!
兩袖清風,神采奕奕,爭國家強盛,工業振興,豈顧安危榮辱,英雄魂歸來兮!
張代表首先宣讀了上級關於給姚虎、廖淑芬兩同志徹底平反的文件。文件裡肯定了兩人爲國家做出的巨大貢獻,同時,也徹底澄清了強加在他們身上的特務名號,純粹是階級敵人無中生有,別有用心的污衊!自今日開始,爲兩位同志恢復名譽,還以清白!
接着,馬副縣長就站起來,開始回憶他跟着老師長的那段光榮歲月,期間幾次泣不成聲,說的臺上臺下所有人都跟着抹眼淚。
馬副縣長說完了,又有幾位老軍人站起來,回憶跟着老師長的日子。
他們有從游擊隊開始,跟着他打鬼子的,也有游擊隊整編爲八路軍之後,跟着他抗戰到底的,還有解放戰爭是他的部下的。
在這些訴說裡,一位有勇有謀,愛民如子的老軍人,共和國將軍的形象,就活生生地展現出來。
姚遠聽着,幾乎就癡迷了。這纔是有血有肉,有愛有恨的革命軍人啊!這種人,是值得我們這個民族的人民萬世敬仰,永遠不能忘記的。忘記了,就意味着背叛!
老軍人們的回憶,讓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我們的軍隊是這樣的,這與他過去得到的知識,有着很大的區別。
老軍人們回憶完了,工廠裡曾和老廠長在一起工作過的老工人,老幹部們,開始回憶他們的老廠長和廖總工。
都是一件一件的小事,可每一件小事,都可以看到這對夫妻偉大而光輝的靈魂。
姚遠心裡就想,如果這對夫婦現在還活着,還在領導這個工廠,就是再苦再累再沒有前途再不掙錢,他也會義無反顧地跟隨他們,永不回頭!
追悼會的最後一項,就是所有人起立,有秩序地走上主席臺,向姚虎夫妻的骨灰盒告別。
姚遠看見,許多人都是真的在哭。他突然就意識到,礦機失去了這樣偉大的靈魂,的確是再也無法挽回的損失!
因爲隨着這偉大靈魂的離開,這靈魂帶來的那些精神,在以後的日子裡,恐怕就永遠成爲一種口號了。
追悼會過後,又在市裡的烈士陵園,舉辦了安葬儀式。
姚遠帶着抗抗,恭恭敬敬在姚虎夫婦的陵墓跟前,磕了三個響頭。
這三個響頭,不僅僅是代表姚叔磕的,也是他心裡對這對夫妻由衷地尊敬的表達。
抗抗的心裡,同樣也充滿了對公公婆婆的尊敬。追悼會上,聽着大家講述他們的事蹟,幾次不由自主地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