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島藏書館是從不閉戶的。
畢竟飄渺的靈感總是如夢一般，在夜間降臨。這種一閃即逝的美妙幻影，是每個充滿了探求欲的法師都想方設法一定要緊緊抓在手中的東西。而翻閱資料則是最好的讓靈感實實在在落在地上的方式。
而資料，則都在藏書館。法師們絕不會等到天亮之後再來。也就是說，他們會採取種種手段來進入藏書館，包括合法和不合法的手段。
不合法的部分包括，在此僅僅舉兩個常見的例子——使用火球術炸開圖書館厚重的防護大門，在刻滿防護法術的牆壁上掏洞進入後部辦公區。謝天謝地，他們在破壞防護的時候至少還記得不要波及到藏書。
雖然破壞會招來禁閉的懲罰，也不讓帶着資料進去。但是法師們在執法者上門前已經把資料讀過一遍。而且他們認爲被關在小黑屋裡的工作效率更高。
“就當是閉關研究了。反正禁閉了還有人管飯，等到出來之後說不定連研究都完成了呢？”
無數法師抱着這樣的心態前仆後繼，這麼看起來，這懲罰甚至有些不疼不癢。但是說到底——又能把他們怎麼樣？只要沒有損壞書籍，就只是拆了一扇門而已。
而且這種事情，從上到下都沒有少幹。曾經有一段時間，每次大門被修好，就會在當天夜裡再次被破壞。
“再這麼下去，禁閉室都要變成星島最大的研究機關了！一羣人來蹭小黑屋！都給我趕出去！”
管理者終於忍受不住，爲了從根源上遏制這股不良風氣，藏書館變成了全天開放。失去了小黑屋的法師們一片哀嚎！
甚至有法師開發出了一個奇門法術：冥思密室。
旨在提供一個完全不受打擾的空間。一旦進入這個密室，不完成既定的任務是出不去的。
“噗嗤。”
聽到這裡，憋得滿面通紅得波魯沒有忍住，捂着嘴笑了起來。他左右看了看，確定自己沒有打擾到按照北歐風格分佈的其他閱覽者才安下心來。
他小聲說：“小黑屋啊，我也好想要。但是完不成研究任務會不會餓死在裡頭？”
“法術是由自己的魔力來支撐的，只是防備軟弱的放棄念頭。但如果你真的快要死了，精神力潰散，人自然就出來了。”
朱伊薇一邊說着，一邊合上手裡的卷軸，然後從桌子對面推了過來：“這個是力場控制的詳細資料，這個比較合適。”
波魯接過卷軸，展開看了起來。在這卷軸上潦草的塗着一些法陣和文字，他看的有些吃力，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閱讀有困難？”
“倒不是，閱讀問題不大，但是這個……有紙和筆嗎？”
“入口有免費的卷軸提供。”
她指了指閱覽室門口的方向。
波魯回來之後就展開了卷軸，他一邊翻看卷軸，一邊把資料整理到了自己的卷軸上。
時間慢慢的流逝，夜已經深了。
波魯嘆了一口氣：“這個部分我終於整理完了。”
正低頭看着卷軸的朱伊薇擡起頭來，她看了一眼波魯面前的卷軸，就站了起來，繞到了波魯身後，俯下身仔細端詳起來，帶來了一縷幽靜的香風。
在她面前的是一張劃分成多欄的表格，每一欄都記錄了力場發生單元不同的狀態，需要的能源和控制方案。甚至還有小小的示意圖。
“這個方法倒是非常簡明易懂。”
“這個方法？你們不用這種方式？”
“沒見過。”
“那這些數據？”
“又不難，需要用哪一個計算一下就好咯，一眨眼的事情。”
“……你是在暗示智力碾壓我嗎？”
卷軸一隻一隻被拉開，捲起，被謄寫。等到兩人抱着好幾只卷軸走出閱覽室的時候，天色已經矇矇亮了。
“這邊，卷軸檢查過才能出門。自己抄錄的可以帶走，有標號的不行。”
登記處的管理員一邊攤開卷軸，一邊對朱伊薇說：
“朱伊薇小姐，雖說你明年就要進行晉升儀式，但是這麼拼命也沒有必要把？你最近已經熬了很多夜了。”
“耽誤了不少時間，我得努力了。”
等到兩人走出了大門，波魯纔開口：“你最近總是來熬夜？”
“嗯。我答應了老師明年這個時候晉升高階。”
清涼的，帶着大海味道的風吹拂着她的頭髮。
“困難嗎？”
“當然難吶，高階晉升呢！”
“爲什麼要着急晉升呢，這種事情不是講究水道渠成嗎？”
“卡了這麼久了，不管有多少把握，總是要試一試的。爲晉升所作的努力又不會白費。”
她笑了笑：“我先回去休息了。今天你還肝活兒嗎？”
“當然。等回去躺會就接着幹。”
“認識路吧。”
“問一個男人認不認識走過的路是一種侮辱。”
“回頭見。”
轉過身的她無法抑制的打了一個哈欠。
“謝謝！”
於是朱伊薇揮了揮手，轉身迎着陽光踏上了回家的路。
而波魯等她走遠之後，回頭走向了圖書館。
等到她再次走進操縱間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她左右看了看，沒有看到波魯。正要開口問，一個小學徒笑着指了指平放在地面上的一條魔像手臂。
她悄悄繞了過去，只看見兩隻腳露在外面。
“波魯，你在做什麼？”
“啊，我在對照資料。”
波魯艱難的像是毛毛蟲一般從魔像手臂中的腔體裡蠕動出來，滑稽的舉動把她給逗笑了。
“那你搞懂了麼？”
“沒問題，終於弄明白了。等我把控制系統造出來，我想造的那個東西就可以開始實驗了。”
“什麼時候？”
“一會兒就能弄好。終於可以搞點自己的研究了，今天晚上大概就可以進行實驗了。你先坐會兒，要不跟康斯坦斯聊聊？他似乎把憋了好久的話都說完了，這兩天就安靜得坐在那裡，都不知道是不是又黑屏了。”
“你去忙你的，我也有事情。”
波魯點了點頭，走到了一長條已經排列好的鐵板旁邊。在那裡，他的小學徒們已經拿着銅絲等待着。
在腦海裡再次回憶了一下早上擬定的方案，那些從繁複的法陣中拆解出來的單元依然清晰。
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微藍的熒光覆蓋着鋼鐵的表面。沒有火花，沒有碎屑，沒有巨響。像是被虛空中的什麼東西腐蝕掉了似地，平滑地表面漸漸出現了法陣的痕跡，並且越來越深！
“深度夠了，精度也沒問題，平滑也沒問題。”
波魯將自己腦海中的草圖覆蓋上去之後，點了點頭，散掉了覆蓋在鐵板表面的魔力。示意小學徒們自己已經完成了之後，他走向了第二塊鐵板。
身後傳來了小學徒們的議論聲：
“老闆最近的控制力是不是又增強了？”
“他現在都不用手指來控制了，是不是真的高階了？”
波魯強行維持着內心的平靜，又朝前走上一步，開始了第二塊鐵板的刻制。
如是再三。
他從隊列末尾轉過身來，臉上帶着微笑的神情，看着剛剛自己走過的隊列。卻看到了朗道正低頭研究着其中的鐵板。
“老師你怎麼來了？”
“刻的不錯。”
朗道答非所問，但是他的臉上帶着讚賞的微笑：“你在塑形這個方面，可以說有所成就了。只不過你這一套東西，是做什麼用的。”
“控制魔像的系統，我拆開來想驗證一下原理。”
“研究這些的東西不是不可以，但是最好有說服力。”
波魯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坐在那裡瞪着眼睛的康斯坦斯。
“那你繼續，我的實驗已經進入了關鍵期，你先做你的。”
說完朗道就離開了，只留下一臉疑惑的波魯：“我平時是沒怎麼問過了，但是老師都在忙什麼秘密項目？幾乎沒見他怎麼提過。”
“並不是什麼秘密項目，就是合成標準水晶。星島的研究項目。”
朱伊薇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麼高端？那成了嗎？”
“你說呢？別想那麼多，還是好好的研究你這個鐵板子吧。”
研究這個東西，最好還是從整體開始深入到細節。魔像整體的結構，波魯在修理的時候已經大致明白了，但是最困難的並不是整體的結構，而是讓他從大修廠變成製造商的關鍵。
那就是控制着魔像行動的力場單元。
不能掌握核心科技是沒有競爭力的。
在昨天去圖書館之前，力場單元對於波魯來說幾乎是一個魔法黑箱，雖然可以看懂魔像的整體結構，但是力場法術本身，他幾乎毫無認識。在這樣的情況下想要做什麼試驗是不可能的。
整理好抱回來的這幾個卷軸起到的就是打開黑箱的作用。雖然還不能完全理解，但是認識到的元件部分，暫時已經夠用了。
小學徒們把製作完成的控制板裝進了一個早就已經準備好的架子上，推到了一個看起來像是兩截鐵管組成的東西面前。
這兩節鐵管被一根粗大的螺絲鏈接在一起，垂向地面的一頭是由三隻鋼爪組成的鉗子，另一頭則安裝在一個圓形的底座上。底座上的門半敞開着，粗大的線纜拖在地上，鏈接到不遠處的充能器陣列上。
“這是什麼啊，這麼醜。”
“爪子。不太好解釋，等會兒裝起來你看到它的工作就明白了。”
“那我先歇會兒，昨晚太累了。”
於是朱伊薇不再說話，她安靜的坐在波魯用來休息的躺椅上，看着他專注的工作着。
他將手裡的一片銅版插進了面前工作臺上的凹槽裡。
檢查完畢之後，他在草稿紙上記錄了試驗條件，接通了能源。
等待了好一會兒，他從箱子裡摸出一隻小小的錘子，在鐵板上敲了起來。
“duang daung。“
然而那兩節鐵管毫無反應，只是靜靜的垂在那裡。
“條件不對，是哪裡出了問題嗎？”
他切斷了能源，坐在工作臺前，面對着長長的控制檯發起呆來。
朱伊薇看着他拆了又裝，裝了又拆，時不時還會取下鐵板重新刻一下，有時候還會把鐵板重新鋪在地上，在鐵板形成的格子裡走來走去，一會兒已變成好幾會兒了，又變成了幾個小時，已經連續熬夜的她感覺自己的眼皮漸漸的沉重起來。
她不想在外面睡着，實在是有失形象！
但是如潮水般涌上來的睏意不斷拍打着她，連意識都變得模糊起來。
“看樣子還要很久的樣子，我就眯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
她在心中努力的說服自己，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到她從睡夢中模模糊糊醒過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附帶恆溫和防禦的法袍上，蓋了一件乾淨的外套。她偏過頭看了看天色，朦朦朧朧的黑暗漂浮在外。
“沒想到我居然在廠房裡睡了這麼久。”
她有點好笑的坐起來，理了理自己的頭髮。
“你醒了？”
“嗯，你弄好了嗎？”
“你看。”
波魯伸出手，把那柄通體泛着藍色的小錘子在一塊鐵板上敲了一下，充能器的嗡嗡聲響了起來，缺少潤滑的鐵管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旋轉起來。
他注視着這旋轉的鐵臂，等它移動到了位置上，又敲了敲另外一塊鐵板。
旋轉聲停止了，鐵臂無聲的俯下身去，張開的鐵鉗夾住了支架上的一段鐵皮管。
伴隨着再次響起的敲擊聲，鐵鉗猛然收緊，在鐵皮管的嘎吱聲中將它舉了起來，它轉了一個身，把鐵皮管放到了另一邊的支架上！
“哇！你成功了！”
“還沒完呢。”
波魯神秘的笑了一下，他輕輕敲了敲孤立在旁邊的一塊鐵板。
“當！”
那隻鐵臂再次俯下身去，將鐵管朝着另一端的支架搬去。
就在她以爲波魯即將敲擊鐵板的時候，波魯放下了手裡的小錘子，站起身來，離開了工作臺。他甚至退到了幾步之後，對着她伸出了自己的雙手。
“看，我沒有控制。”
而那隻鐵臂，則毫無停頓的重複着拾起——轉身——放下的動作。
朱伊薇還有些殘留的睡意當場就消失了，她有些驚愕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你是怎麼讓它動起來的！不，你是怎麼讓它做出這樣的一套動作的！”
同樣參與了研究的她非常清楚，這一套動作不是某些同樣看起來能自行運轉的鍊金機械那樣的沿軌跡運動，那些只是由物理的方式限制着機械的軌跡。
而面前的這隻看起來醜陋不堪的手臂，並不是由機械結構限制的沿軌跡運動，而是一套應該由人來控制，至少也要利用精神力引導完成的操控動作！
也就是說，有人，或者什麼東西對它發出了控制信號！
如果說波魯控制着它的運動，就比如第一次演示那樣，雖然新奇，但是她纔不會感到如此的訝異！
她狐疑的看着波魯：“你控制它了？”
“手都給你看了，當然沒有。”
她想了一下，又轉身面向康斯坦斯，還沒有開口，就聽見雄渾的聲音傳來：“我不是，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