珏山腳下,畫南樓上,歌聲四起。
莫淺一雙眼緊閉,躺在樓內走廊的木椅上,將赤夜抱在胸前,額前黑色的髮絲安靜地躺在他亞麻色的臉頰上,漆黑的睫毛伴着勻稱的呼吸緩緩煽動,堅挺而消瘦的鼻子,寫滿了他平日的不羈與傲慢。
“月辭已到,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溫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莫淺一緊閉的雙眼並沒有睜開,“把衣服脫了。”
月辭削弱的身體在原地僵硬住,沉默中,莫淺一忽然起身,將月辭一把抓住,伸手將她身上的青衣撕下。
月辭左肩上的印跡,剎那間在空氣中暴露開來。
硃紅字跡,是楚咫永恆的暗號。
孤立的,一朵鮮紅的梅花。
“誰讓你來的?”
“不是公子,將小女叫來的嗎……”月辭僵直着身體,神色淡定而冷漠,看着眼前不可一世的莫淺一,緩緩道來。
莫淺一伸手擱住月辭白皙的下巴,將她沉寂在胭脂中的粉臉慢慢擡起,直到在她墨色瞳孔中看到自己低沉的臉色,“我是問你,誰讓你來珏山的。”
月辭任由莫淺一的舉動,道:“主人。”
“主人是誰?”
“花色。”
“這麼簡單就告訴我了?”
“就算月辭能騙你,我肩上的印記也騙不了你。”
莫淺一聞聲輕笑:“看來你也不傻。”
月辭默然。
“你不是花家的人。”莫淺一將月辭鬆開,道:“你是子予諾的人。”
“……”
莫淺一將右手伸向月辭,輕輕放在她頸長的脖子上,說:“白天身處青樓,夜間出沒在珏山內地的人,把古琴當作武器放暗箭想要滅口花夢的人,暗襲江湖然後嫁禍花家的人……跟你,是不是有着那麼一些些關係呢……”
“……”
“不要以爲我會憐香惜玉,對於只會耍暗器的你,現在在我手中比一隻螞蟻還要微弱。”
良久,月辭答道:“我的主人,的確是花色。”
莫淺一握在月辭頸上的手指緊繃起來,關節的觸動,在月辭粉嫩的頸上印出暗紅的痕跡,“你真的以爲,我不會殺你嗎?”
“你不會殺我。”月辭冷漠悽清的雙眼望向莫淺一,“因爲你殺了我,就永遠都不可能知道花夢的下落。”
莫淺一扣在月辭頸上的手指頓時僵硬住,“果然呢……”
整整三天,花夢還是杳無音訊,莫淺一的心愈發急躁。
一個好端端的人,怎麼會平白無故的失蹤,說是去石嫿谷,可查遍了整個渡口,也沒見她的影子。
叢林中,黃昏從錯落的葉叢中打下來,一疊光斑,影印在莫淺一略顯蒼白的臉上。許泛夜將佩劍菱歌一貫着放在右肩,站在樹上。樹下,莫淺一雙手抱胸,眼睛愜意着閉着,淘氣的睫毛安然地顫動。
“聽說珏山西處,花色的走狗腳印又冒出來了。”許泛夜倚在樹幹上,道:“但是,子予諾沒說。”
“子予諾就是不說,天下人也會知道。”莫淺一淡淡而答:“現在除去楚咫之外,其他六大門派都已經抵達珏山,不是嗎?”
許泛夜嘴角泛起一絲笑,道:“爲什麼懷疑子予諾?”
“你不覺得比起懷疑,我更是好奇嗎?”
“噢?”
莫淺一微微睜開眼,道:“花夢在珏客棧遭遇殺手,殺手便是花家刺客,花夢知道後肯定會認爲是花色所爲,可是那樣一來,我的存在就成爲矛盾。”
“所以,就必須有所選擇。”
“她一定會選擇我,也一定會留在珏山,調查冒充花家刺客的人。”
“就因爲花色給了你令牌嗎?”
“當然還有直覺。”
許泛夜笑道:“繼續。”
“花夢留在珏山是爲了查出冒充花家刺客的人,珏山這麼多,我們一個人都認不得,不可能查得到,所以就只能讓他來找我們了。”
“你早就知道,兇手派幾個下三濫的目的不是真正滅花夢的口,而是讓她留在珏山?”
“也沒有很早,只是覺得這種做法很奇怪,所以撞撞運氣弄了個比武招親,沒想到撞上了他子予諾。”
“輸給子予諾,住上珏山劍派,有意思。”
“花夢留在珏山是爲了查清冒充花家刺客的人,簡單點說,就是買通殺手襲擊自己的人,這個人不久就出現了,花秦天的三弟花秦木。他在攻擊花夢時被子予諾所殺,也承認了自己是僱傭殺手的人,這樣一來,子予諾的嫌疑就沒有了,而花夢,便應該離開珏山前往石嫿谷。”
“可是,她要找的人,已經是個死人了。”
“然後,花夢失蹤了。”
許泛夜眉頭微鎖,低頭看着往日不羈的莫淺一,輕笑道:“有人要遭殃了。”
“應該算不上遭殃吧。”莫淺一起身,拍拍身上的碎葉,“只不過是太聰明,把單純的花色給誤解了。”
“可是在我看來,子予諾不過就是個情種嘛。”許泛夜調侃道:“瞧他那天晚上把花夢一臉的梨花淚摟得有滋有味的。”
莫淺一的臉色忽然冷下來,道:“所以呢?”
“所以就算他誤解了花色,也合不了花色的意。”
“……”
“你應該知道,最殘酷的兇手,對待敵人最殘酷的手法。”許泛夜深邃的雙眼望向莫淺一,道:“是情殺。”
“……”
“花色佈局讓花夢離開楚咫,不就是爲了保她一命嗎?”
莫淺一沉默。
許泛夜繼續道:“所謂的前往石嫿谷接姑姑,根本是子虛烏有。”
“這一戰,花色也不一定就會敗。”莫淺一倚在樹旁,直視着眼前略顯傲慢與不屑的許泛夜。
“不。”許泛夜道:“花色必死,花家必敗。”
紅日落下,樹林中漸漸黯淡下來,虛弱的光線殘留在二人寂靜的身影上,夜風襲過,周遭泛起一圈慌亂的碎葉,肆意的舞動,刮亂了空氣安詳的呼吸聲。莫淺一手握赤夜,臉上是難見的深沉。
許泛夜微微抿脣,少頃後將昏暗光影下泛着細膩弧度的薄脣鬆開,伸出左手按在莫淺一肩上,道:“找到花夢,帶着她消失,還有照顧好她,這丫頭小時候挺惹人愛的。”
“你是在交代遺言嗎?”
“喂!”許泛夜大喝一聲,往莫淺一臉上揮過一拳,卻被莫淺一順勢躲過。“沒事給人家說說情話,你平時不是挺能哄的嗎?”
“都說了對花家女人沒興趣!”莫淺一喝道。
“是因爲膩了嗎……”
“……”
談話頓時陷入沉默,良久,許泛夜轉身,將肩上的菱歌收回腰間的劍鞘中,道:“花夢在禁地。”
莫淺一眼中微亮起來,轉過頭,壓低了聲色,道:“你怎麼知道?”
“猜的。”
話音落地,只見許泛夜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了樹林盡頭。莫淺一回過神,握在手中的赤夜,在降下來的黑夜中,升出浴血的暗光。
莫淺一跟許泛夜分別之後並沒有回到珏山,夜色漸深,街道上人煙稀少,萬家燈火緩緩升起,像一雙雙暗夜中潛藏的眼睛,晃動在珏山腳下。前日在珏山西處,三名珏山弟子橫屍荒野,在血泊中留下的血花,更是證明了花家暗襲江湖的風波已近瘋狂,必須遏制。但在珏山舞林大會召開期間,作爲珏山代表的首席弟子子予諾並沒有對此事進行詳細說明,想必真如許泛夜所說,珏山弟子被花家暗襲已是六大門派親眼目睹,就算子予諾不言,也能夠天下皆知。
莫淺一雖好奇子予諾,但若說懷疑,卻也毫無證據可言,再說區區一個首席弟子,要想聯合六大門派滅掉楚咫,也是九牛一毛,更別說暗中策劃讓人冒充花家暗襲江湖,如此危險之事,絕不是一般人所爲。可珏山掌門無故外出至今未歸,珏山大小事務都由在任的首席弟子子予諾掌管,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然而對於莫淺一而言,最爲以可思議的,就是出現在珏山後院的青樓女子,花家月辭。
月辭的左肩確刻有花家印記,是花家人的致命標記,但就其所爲,不管是假扮丫鬟潛藏在珏山,還是暗中偷襲花夢,都不應該是花家人所爲。爲理清線索,莫淺一決定先從青樓女子月辭查起。莫淺一上次未從月辭口中探出花夢下落,剛剛從許泛夜口中得知花夢在珏山禁地,雖不知真假,但可用此試探月辭。想着,莫淺一已來到了畫南樓前。
莫淺一進入樓內,發現今日畫南樓比往日略顯冷清,四下張望,不見月辭身影,煩躁之下撥開簇擁在其身旁的粉黛女子,找到樓主,問其月辭身在何處。畫南樓主是個四十多歲的香豔婦人,紅脣黑眉,一臉嫵媚,見莫淺一來到,想起數日前他不惜重金買下月辭獨陪,笑顏頓開,拖着色彩斑斕的長裙踏着碎步上前道:“喲,莫公子來了,稀客稀客。”
莫淺一無視其裂開的笑容,直接開口道:“月辭在哪?”
“哎喲,看來莫公子真是癡情啊,我畫南樓美女如雲,任由公子挑選……”
“我再問一次,月辭在哪?”莫淺一將其打斷,聲色冰硬。
“喲……”樓主裂開的笑靨在臉上僵住,緩緩說道:“唉,不瞞莫公子,昨日,一名貴人不惜黃金百兩爲月辭贖身,將她帶走了。”
莫淺一聞聲冷笑道:“她還挺能誘惑人。”樓主一臉尷尬,正打算開口爲莫淺一推薦其他女子,莫淺一繼續說道:“賣給誰了?”
“這……我不知道。”
莫淺一冷哼一聲,看着樓主深埋在胭脂中粉白的臉道:“你的臉跟你說的話一樣深沉。”說完將腰間的赤夜啓開一個口,劍身與劍鞘摩擦的聲音刺耳地劃入談話中,莫淺一繼續道:“我現在脾氣還不錯,只是一直看着你有點傷眼神,我的眼睛最近很挑剔,不過看點紅色來刺激的一下神經還是蠻不錯的,你懂嗎?”
樓主粉白的臉被額頭滑下的汗珠洗出一道暗黃的長痕,良久,她顫抖着聲音道:“黑衣,寶藍色髮帶,額前散有很多頭髮,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
“他的劍,是什麼樣的?”
“他的身上,沒有劍。”
莫淺一站在原地,將手中的赤夜緊握,思索片刻後將其收回,轉身離開了畫南樓。
能夠帶走月辭的必不是尋常人,但爲青樓女子贖身卻不留姓名,畫南樓樓主也不知曉,形跡詭異,就不會是一般名貴公子。若是江湖人士,身上必定佩有利刃,一身黑衣,卻不持兵器……不持兵器,也有可能是不持可見之利刃,那就有可能是……
花家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