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雷-薩弗隆用了足足十幾分鍾才終於接受了現狀。
這裡是賭場的走廊，當那個臉上沒有五官的導航人小姐爲他打開門時，另一端就是這樣的景象。
沒有被隔離在狹小的空間之中，樓下的人聲鼎沸讓他彷彿回到了核心城市最熱鬧的地方。
這裡實在和人們認知中的監獄相距甚遠，他沿着走廊一路走到了盡頭，便看見了賭場中熱鬧的景象。
琳琅滿目的客人幾乎涵蓋了安格雷認知中的全部族羣。
全身已徹底被機械替代的造物，由於服用過量基因改造藥劑而已徹底看不出人形的畸變體，還有隻能看到模糊輪廓的陰影。
這些原本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人們聚集於此，徹底忘記了彼此的身份，一擲千金，盡情享受着賭局爲他們帶來刺激。
就在此時，安格雷身後傳來了人聲。
“哦？已經許久沒有人被直接送來D區了。”
安格雷循聲望去，與他對話的並非人類，而是二樓位於拐角處的監控探頭，“歡迎來到D7區。”
對方戲謔的語氣才終於證明了這裡真的是監獄，而非某個專門爲富人而打造的樂園。
“但是按照這裡的規矩，你在嶄新的人生開始之前，還需要完成一項工作。”
“工作？”
“這裡是昨天工作不合格的奴隸。”
監控探討發散出一道淡藍色的光束，緊接着幾個附帶着照片的人物形象便浮現在了安格雷的義眼之中，“不論你用什麼手段，去給他們一些教訓，讓他們明白努力工作的重要性。”
照片中的人物形象同樣“種族各異”，也許他們原本都是人類，但卻因爲種種原因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若是離開監獄，出現在聯合政府的任何區域，都是能立刻登上當地頭條的怪物。
在這若干照片中，安格雷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照片中的男人渾身纏滿了鐵鏈，半邊身體都被改造成了機械，留下照片時，他正在揮汗如雨地拽着一輛礦車。
本傑明-阿貝勒。
安格雷永遠都不會忘記男人的長相，卻對對方的現狀感到奇怪。
本傑明將他交付到了聯合政府手裡的目的就是爲了換取進入監獄的權限，雖然這人過去和公司過節不少，但評議會即使爲了面子工程，也不至於讓他在進入監獄的第一天就變成現在這副慘淡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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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你的表現新人，祝你好運。”
沒頭沒腦的工作要求，也沒有惡狠狠地向他闡述未能完成任務的後果，正當安格雷陷入沉思時，監控探頭又一次發出了聲響。
只是說話者的聲音變了，其中還夾雜着“滋滋”的電流聲。
那是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多半隻有高中生的年紀，卻直接報出了他的名字，“安格雷-薩弗隆，我的時間不多，如果你想活下去就仔細聽我說，新手工作是一個陷阱，對你來說D區以外的犯人不是奴隸，而是敵人，他們會在你檢查工作的時候試圖幹掉你，然後取代你在D區的位置。”
“你是什麼人？”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每晚會在天黑後在各個區域的聚落集合，那裡是屬於他們的安全區，追尋着光的方向就能找到他們，到了晚上在動手，見到他們之後不要廢話，直接把他們打到無法動彈爲止，屆時我會將座標發送給你……天黑之前，儘快做好準備吧。”
接着，女孩子的聲音便隨着電流聲一起消失了。
……
賭場發生的事自然也被宋嵐和陸湘看在眼裡，機械之母正在爲陸湘展示監獄內設施的利用，整個監獄都是由人工智能製造的箱庭世界，以第一區作爲藍本，是對機械靈能戰爭的模擬，後來卻因爲戰爭並未打響，而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她爲兩人開放了權限，以便他們隨時都能瞭解到監獄每一處的動向。
但這並不是一個好兆頭。
完成交接後沒法立刻離開，就意味着他們攤上事了。
“唯獨有一個區域不在我們的監控範圍之內，那裡位於D區的更深處，是另一位統治者的地盤。”
相應的資料很快展示在了兩人眼前。
另一位統治者在犯人之中有着極高的聲望，他便是劃分出了D區，一手將其打造成了如今樂園的人，其中C區與D區之間的規則也是有他書寫的。
“你故意放任了他的所作所爲。”
陸湘說道。
觀察人類是這位機械之母的興趣之一，箱庭裡的犯人在她眼中就如小白鼠，她在不同的監區爲他們準備了不同的生態環境，在這個基礎之上，她並不想過多幹預犯人們的日常行動，而是通過監區無處不在的監控設施觀察他們的生活。
總有一種電子鬥蛐蛐的感覺。
機械之母什麼時候也染上了宋嵐的怪癖？
被關押進這裡的都是在聯合政府歷史上排的上號的極惡之徒，用“狂暴的蛐蛐”來形容他們也不爲過，把這麼一羣人關在一個有限的空間之中，發生爭鬥是必然的。
“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更主要的原因在於，如果我與他交惡，餘波很有可能會讓整個監獄陷落，屆時犯人們便會藉機從破損處逃向外面的世界。”
人工智能向來重視承諾，她曾向評議會許諾，被送入監獄的犯人將再也沒有離開的可能，“畢竟，祂和你們是來自同一個地方的神靈，不知出於何種原因，祂隨着第一批犯人混進了這裡，隨即便展開了行動。”
“和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你指的是上層世界？”
『虛無』是事先接到了宋嵐的通知，纔在戰爭爆發前離開了上層世界，否則在那場鴻門宴到來時，他們的老朋友也別無選擇——要麼隨波逐流地討伐宋嵐這個魔鬼，要麼就加入魔鬼的陣營，與整個上層世界爲敵。
可除此之外，陸湘實在想不起究竟還有誰逃過了那一場風波。
而此刻，機械之母正在用含蓄的方式，希望他們在離開前去D區會一會那個和他們來自同一個地方的統治者。
“宋嵐，你有什麼看法……你一個人在那邊鬼鬼祟祟地在幹什麼？”
兩人嚴肅的談話被中斷了。
陸湘一扭頭便發現了宋嵐屏幕上奇怪的畫面，他的屏幕從一開始就沒有定格在賭場裡迷茫的安格雷身上，而是轉移到了C區，一個光線昏暗的礦洞之中。
這便是C區犯人們每天主要的工作——搬運礦石，將這些能夠爲D區帶來能源的神奇礦石轉移到指定地點。
“在進行科學研究。”
“科學研究？”
“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礦石才能充當起燃料，解決D區的所有能源問題。”
這礦石的神奇程度不亞於他們之前在地下王國遇到的“太陽”能源，要是被聯合政府掌握了恐怕會掀起一波新的科技革命。
陸湘深吸一口氣，她實在是對這隻呆呆鳥有些無語了——這傢伙從一開始就沒有加入過他們的討論！
倒是機械之母饒有興致地問道，“你得出了什麼結論？”
“結論是監獄的能源系統與礦石無關，B區的能源供應也是如此，它們的存在相當於你設置的任務，其本身只是一些會發光的石頭，但只有完成了‘任務’之後，你們纔會繼續爲監區提供能源。”
從這一點就能看出，機械之母和他們的“老鄉”關係並沒有達到劍拔弩張的地步，他們反倒是心照不宣地暗中合作，共同統治着這座監獄。“沒錯，有了資源的存在，囚犯的身份就會出現落差，也更符合真實世界的生態。”
“基於這一理論，我發現監獄的權限不止能隨時觀測到監區的每一個角落，而且還能生成能源。”
“生成資源？”
陸湘立刻心生警覺，一個箭步來到了宋嵐身邊，“你又生成了什麼東西？”
無需開口，宋嵐的屏幕已經回答了一切。
呈現在陸湘眼裡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忙碌了一個通宵的本傑明在這奇景之前停下了腳步，他環顧四周，確認四下無人之後，才用顫抖的雙手捧起了地上閃閃發光的長劍。
劍的周身散發出的光芒要比礦石更加璀璨，他試着用劍刃替代礦工鋤，在礦石上輕輕一鑿，一整塊切痕完整的礦石就落在了他的腳邊。
而在這把璀璨長劍的邊上，還刻着兩段讓他格外在意的文字：
『聖劍，攻擊力+350』
『聖劍在監獄戰爭中由典獄長親自交予反叛者之手』
“宋嵐，你給我老實交代，那個鬍子很黑的人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宋嵐一開始對於本傑明的判斷都是錯誤的，即使他並非生命垂危，也絲毫不可能在這座監獄掀起任何波瀾。
把他放在這些窮兇極惡的罪犯之中，只能用平平無奇來形容，也許隨便從C區的奴隸之中拎出來一個犯人，他都未必是別人的對手。
等待他的終究只有死亡的結局，以他目前殘破的身體，根本沒法深入D區，並從分區管理者那裡得到讓自己的生命能得以延續下去的消息。
對於一個絕望的人而言，這把璀璨的聖劍無疑讓他燃起了最後的希望，也會直接爲監獄帶來一場鉅變。
歷史無數次印證純粹由武力維持的統治註定無法長久，距離C區與D區爆發戰爭，或許只要一個小小的火種。
“你還冒用了典獄長的名號！”
陸湘不得不對宋嵐提出嚴厲批評，以前還能說他是“掃把星體質”，總是被捲入到奇怪的事件之中，可這一次分明就是他先挑的事。
這兩段文字對於被武力統治已久的奴隸們而言，無異於典獄長支持了他們發動暴亂。
根據她的評估，這種行爲惡劣程度至少要私下裡批評教育2個小時以上才行。
“我倒是覺得這挺有趣的，C區與D區的矛盾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事實上這種平衡一直能維持到現在已經出乎我的意料了。”
“而且你先冷靜，老陸。”
宋嵐爲自己辯解道，“我剛纔不是說了麼？無論礦石還是劍也好，其實都是看起來很花哨的道具，+350攻擊力是假的，如果本傑明-阿貝勒拿着這把劍去D區發動暴亂，應該一個回合就會被人幹掉。”
這就好比一個連基礎裝都沒有的1級角色，花了畢生積蓄買來了這個死亡掉落的裝備。
接着聖劍便會完成它的歷史使命，掉落到對手手裡。
但現實畢竟和遊戲不同，本傑明也並非那種從野外撿到了一把武器就認爲自己天下無敵，立刻讓自己成爲意見領袖，做出煽動C區奴隸向D區反抗的莽夫。
在仔細研究了聖劍一段時間之後，他做出了最明智的判斷。
把聖劍混進礦車裡藏了起來。
他沒法用聖劍攻陷D區，卻能用這把來路不明的神秘武器，換來一次面見統治者的機會。
“這一趟我們也非去不可了。”
“這可不像你的作風。”
陸湘有些意外，爲了逃避工作，這隻呆呆鳥可是能做出躺在牀上打滾，嚷嚷自己頭疼、肚子疼，堅決不願意下牀的狠角色。
“因爲我發現這裡的老朋友實在太多了，你難道沒有認出剛纔的聲音麼？”
“你指的是RT6？”
陸湘當然認出了監控探頭裡傳來的女孩子的聲音，上次告別時，她和『帝王』決定着手調查軍用科技的事，結果這一來二去，就把自己調查進了監獄。
但RT6是機械之母的孩子，他們作爲外人也不方便過多插手他們的家務事。
“她現在好像是正在孤軍作戰。”
宋嵐調整監控，鎖定在了賭場外的一條街上，在黑進了賭場系統與安格雷有所接觸之後，那個嬌小的身影便緊了緊身上的風衣，消失在了小巷深處。
一直和她形影不離的『帝王』這一次卻並沒有伴隨她的左右。
“難怪她要聯絡安格雷，這麼說來……”
“啊。”
宋嵐面色沉重地點了點頭，“最差的結果是『帝王』因爲身上攜帶過多致命義體，被第四區機場的安保人員扣下了，沒法隨她一起前往第一區。”
“……你確定他不是被這裡的其他犯人給幹掉了？”
又是令人眼前一黑的推測，不過陸湘早就習慣了。
“『帝王』可是大家的好朋友，別說若無其事地說出這麼可怕的事！”
小劇場其三百二十一：
某年某月某日週二，下午
現實依然充滿了殘酷，陸湘一腔熱血向評議會遞交的申請遭到了駁回，在評議員們看來，年輕人根本就不需要戀愛這種費時、費心、費力的活動，這不止佔用他們大量時間，還會讓他們在上班時魂不守舍，極大地影響工作效率。
年輕人應該多努力、多付出夯實自己，即使偶然有閒暇時間也應當多提升自己，比如說主動爲部門承擔更多的工作。
這對年輕人的個人能力也是大有裨益的。
“這都是偏見。”
陸湘趴在桌子上，心情很是鬱悶。
她隔着桌子盯着宋嵐看，後者正在全神貫注地戴着耳機全神貫注地看電影，彷彿這世上的任何其他事都與他無關。
“爲什麼他們會認爲戀愛會讓人每天缺勤，遲到早退，還在工作期間心不在焉……”
忽然間，所有的疑問都迎刃而解。
評議員們所有對於戀愛的指控都指向了一個人。
而這個罪魁禍首彷彿感受到了什麼，擡起頭回以她疑惑的眼神。
“必須澄清這件事！”
陸湘做出了決定，“必須讓他們明白這隻呆呆鳥不談戀愛也這樣，和愛情根本沒有一丁點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