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別人都有着表演的壓力的時候,可以說,在這部戲裡面,表演的壓力最小的,就是羅伯特.德尼羅了。
他和別人都有些不一樣,皮特在戲中表演的是自己沒有表演過的類型,諾頓在戲裡面,要更多的體現憂鬱和壓抑,而不是神經質的一面,連姆尼森雖然形象出衆,可是演這個角色,也需要進一步的揣摩才能夠演好,可是,對於德尼羅來說,演一個黑幫人物,實在是太過於簡單了。
別的角色他不敢說,但是單純說是黑幫人物的話,他絕對敢說沒有人比自己更懂得怎麼表演了。從年輕時代開始,他就一直都是出演黑幫電影的大師級人物,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爲這類電影下足了功夫,有着爲了演好出租車司機真正去開一年出租車經歷的他,現在就算是老了,可是年輕時候的積累也還在,厚積薄發之下,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別人說,我可以去當警察,也可以去當罪犯。可當別人用槍指着你的腦袋的時候,警察和罪犯有區別嗎?”
在利維面前,德尼羅扮演的黑幫老大站在年輕的安迪面前說着話,試圖說服年輕人去爲他做臥底。他的神色語氣中,彷彿是在回憶着過去,可是那一絲譏笑的意味,又彷彿是在嘲弄自己過去的無知。他輕輕地混淆了黑白,顛倒了是非,向安迪灌輸着錯誤的邏輯,可是那種泰然自若的語氣和隱藏的惆悵,又彷彿是說着一個真理,讓人們忍不住同意他的看法的同時,也發現這個人身上可能有着重重的過去,對這個人產生了好奇和好感。
德尼羅扮演的黑幫老大,切實的完成了這樣的工作,從神情到動作。他把一個邪惡但是又富有魅力的人物形象,全都展現了出來。
“cut!拍的很好,羅伯特,做的好極了。”
利維喊了停,也大步的走了過去。德尼羅只是笑笑,他先是拍拍對面和自己對戲的希斯萊傑的肩膀,鼓勵了一下,然後才走到場邊,一邊任由化妝師在自己臉上進行着補妝,一邊和利維攀談了起來。
“尼克。你找來的這個年輕人演技不錯,挺懂事的。拍戲的時候注意看到了他的手指和嘴脣了麼?細節把握得很好,這麼年輕就懂這些,這樣的人現在可不多見了。”
德尼羅讚歎了幾句,而在一旁的希斯萊傑,則是也笑着開了口,“還是得感謝羅伯特的幫助,在剛開始演戲的時候,我看的出他的眼神對我有暗示。我還一直不理解,想了很久,才能夠把他的暗示全都讀懂了,我演得好。還是他帶得好。”
“你肯去學就不錯。”德尼羅也不謙虛,接受了希斯萊傑的吹捧,“好好學,你有前途。”
希斯萊傑答應了一聲離開了。德尼羅則是向着利維,扭過來了頭,“我認爲這一段表演的。應該可以了。不過先別讓他離開劇組。這部電影越是認真閱讀,就越是覺得內部的東西很多,我對戲中的人物的分析,也是有了不少新的體悟。讓他先留下吧,萬一我對劇中人物有了進一步的深層次理解,我希望他能夠和我把這一部戲重新拍一下。”
德尼羅和利維說着話,利維點了點頭,他知道,對於好演員來說,很多時候不用導演告訴他們,他們演得不好,他們自己對自己的要求就很高,一旦發現了自己對人物的理解不夠深刻,就會對以前拍攝的部分不滿意,要求重來——德尼羅在演戲方面的認真和驚訝都非常值得稱道,他的要求,利維自然會同意。
只是,有件事情,他也很感興趣。
“可以告訴我,這部電影裡面,你解讀出來什麼了麼?你和斯科塞斯合作過那麼多次,對電影也有着自己的見解,可以說說嗎?”
對於德尼羅的解讀視角,利維還是很感興趣的。作爲和馬丁.斯科塞斯合作過很多的演員,德尼羅對於黑幫片,有着足夠深刻的瞭解,他的看法,肯定不會是黑幫片容易得獎那麼淺顯粗鄙的結論,利維也很想知道,他怎麼看待這部電影。
“你的這部電影,和馬丁的電影都不太一樣。”德尼羅當然知道利維想問的是什麼,“在一開始,我也以爲,你想要在紐約拍攝一部黑幫電影,有着向馬丁致敬的意味。可是,在拍攝的時候,我慢慢發現,你的劇本,根本不是向着馬丁致敬——你的劇本太乾淨了,這完全不是馬丁的風格。”
乾淨,這是德尼羅開始了拍戲之後的最大的感覺。比起來看劇本不同,到了片場之後,人常常被各個層面上傳來的信息影響,視覺,聽覺,觸覺,這些方面,都是給人以不同的感受的。這部電影的片場,實在太乾淨了。無論是場景的佈置,還是人物的對話,幾乎沒有可以營造出來的醜陋,沒有故意營造的暴虐,全都是相當平實的話語和環境。比起來別的黑幫片子,這部電影最大的不同,在於電影沒有靠着外界的骯髒,語言的暴虐,肢體的鬥毆,和演員的痛苦來塑造一個罪惡的環境。劇本里沒有太多的謾罵詞彙,片場裡面沒有到處都是帶着紋身的兇惡壯漢,動作戲中沒有太多的搏擊和折磨,場景佈置上,也是趨向於冷冽而不是污穢——這些東西,是利維拍攝的黑幫片的不同。
比起來那些外在的表演,利維是希望通過內在的內心語言,來展現罪惡的。
“你選擇的,是和馬丁完全不同的路數。馬丁的電影,喜歡用外在醜惡,來讓人獲得直觀印象,而你則是沒有這樣做,你的電影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樣,‘departed’,你在劇情中,是通過人物各自的掙扎,來展現這些人物的心理,而通過所有人的掙扎,來勾勒出一個大的社會環境,乃至於心態的一致性——這兩種做法,說不上哪個更好,馬丁的更直觀,和他想要反應的人類的抗爭的主題更貼切,而你的手法如果玩好了,則會更讓人糾結,和你所希望表現的每個人都是孤獨的主題更貼切。”
作爲一個頂級的演員,德尼羅沒有心情爲了討好這部戲的導演,就去污衊另外一個大導演,既然讓他評價,他就要更加準確而穩妥的,把兩個人對比一下。和斯科塞斯相比,利維的電影拍攝時顯然是更優雅,更文靜的,而這種風格應用到了黑幫片上,他拍出來的電影,也是通篇帶着陰冷肅殺的氣氛——這些可以通過美術設計看出來,而且,,這估計也就是利維選擇紐約派系的原因,大都市的環境下的冷漠,是符合他的主題。
馬丁斯科塞斯的主題,大多都是反應人的抗爭的,因此,他也不需要詳細的勾勒人心,只要他能夠塑造出來人的痛苦,然後通過簡單粗暴的反抗方式深化主題,他就可以完美的詮釋他的電影。而利維則是希望用人心的剪影來勾畫世界,這本身就是不同的方式。
這說不上誰好誰壞——利維的這種手法太細膩了,如果去拍攝出租車司機或者憤怒的公牛,那就是典型的文青虐情了,可是馬丁如果拍攝這一部,也很難抓住其中的精髓。
他的話語,讓利維微微點頭,也掛上了笑容:至少,德尼羅沒有認爲他拍攝的成了黑幫文藝片——德尼羅拍攝過的電影足夠多,他對於電影的風格和表達方式都有着很深的見解,得到他的認可,利維很是滿意。
“不過,你也小心,這樣的電影,拍好了可不容易。”
現在的黑幫電影,大部分都是用鬥毆,罵街,簡單粗暴的作風和直觀的人物形象,乃至於廢棄工廠,陰暗小巷這些極爲直觀的外在景觀來表現黑暗度的,就是因爲這樣的方式很簡單,容易學習,也容易上手。在德尼羅多年從影的經驗中,他見過的這種不用暴力去演繹黑幫,而是用溫和的方式來展現一個黑幫環境的,大概只有教父做到了最好。而利維的這一部電影,某種意義上說,和那部電影走的是一個路數。
這是一部想要靠着拼臺詞,拼表演,拼人物刻畫取勝的黑幫電影。而這樣的電影,對於配角,臺詞,劇本,演員,導演,要求的都是很高的。爲什麼人們總說教父是影史第一的電影?還不是因爲那部電影把所有的方面都做到了最佳?
可是這一部,真的能夠拍攝的那麼好嗎?這也是德尼羅心裡最大的疑問。這樣的表達,也是極爲難以掌控的。
不過這樣的電影,拍好了之後,也會更加出色的——有些時候,過於直觀的表達方式,會降低電影的深度,讓電影顯得不夠厚重。不得不說,利維的電影拍攝的方式,更容易出現經典:通過人心勾勒社會,這種做法本身就是極爲精彩的。
因此,德尼羅也不是特別擔心:馬丁表現人的憤怒,有他的手法。利維表現人的孤獨,也有自己的手法。能夠在不同題材的電影當中,有着自己的一以貫之的拍攝手法,利維的水平,絕對不低。有這樣的能力,自己何必擔心電影拍攝不好呢?
這個導演值得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