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氣溫熱多雨,即便是晴暖日子,天空仍有不少灰淡的雲朵,像蘊積了雨水,風吹不走,行動緩慢,那沉鬱感覺與依晴的心情極相符合。
寶兒滿百日,國公府大擺宴席辦了隆重而熱鬧的百日喜宴,當天傍晚,鄭老太太和鄭夫人就把寶兒連同‘奶’娘以及寶兒慣用的所有東西一起帶走了,依晴送完賓客回到‘玉’輝院,看着空落落的嬰兒房,一時禁忍不住,哭了個稀里嘩啦,肝腸寸斷。
鄭景琰聽了稟報急忙趕回來,只是緊緊抱住她任她哭鬧,卻沒有半句話說,他知道他此時說什麼都是錯,妻子和祖母、母親,兩邊他都得罪不起,要維護家庭的和平安寧,他只能保持沉默。
依晴平靜下來後,唯有接受現實,不然怎麼辦?已經在這個家落地生根,要與家人過一輩子的生活,就不能太過任‘性’和自我,丈夫給予她足夠多的縱容和寵愛,只在孩子這件事堅持不肯偏向她,卻是爲了孝道,爲了家庭的和睦安穩,做爲妻子若不體諒一二,難道真的要不管不顧非要吵出裂痕,‘弄’得一個家‘雞’飛狗跳、烏煙瘴氣的才肯罷休?
不能改變,就只好順應,凡事都有個過程,若肯‘花’費些力氣在過程中善加引導並穩妥掌控,相信事態會按照自己的意願發展。
依晴沒辦法與鄭老太太、鄭夫人抗衡,拿不到兒子的撫養權,她只得另想辦法,打算從此後‘腿’腳勤快些,每天只要有時間就往安和堂和清心院跑,絕不讓寶兒忘掉親孃,和親孃的感情疏遠掉!
誰知她的計劃還沒實施,那邊老太太就派了‘春’暖來傳話:寶兒纔剛去到清和院,有點不適應,做父母的就不要過來了,免得讓孩子看見撒嬌哭鬧,半個月之後,再過來吧!
依晴圓睜雙眼瞪看着‘春’暖,那表情想是要吃人,‘春’暖嚇得‘腿’軟,低下頭不敢做聲。
鄭景琰只好又和稀泥,打發‘春’暖回去,一邊哄着依晴,好說歹說,讓依晴把他‘精’瘦的身子掐得體無完膚,最後夫妻倆一致決定做小輩的再退讓一步,只不過不是半個月,只能三天,三天後就去看兒子!
三天內不能見孩子,偷偷去到近邊聽聽聲音也不行,鄭老太太說他們若不放心,孩子也會鬧,硬是院‘門’邊都不準靠近,依晴怨惱氣悶,只得又回來找鄭景琰的麻煩。
鄭景琰便提議依晴回一趟孃家,看看夏一鳴也是好的。
依晴白了他一眼,覺得這傢伙肯定腦‘抽’了,想出這麼個主意來。
不過閒着也是閒着,別的事情眼下又提不起‘精’神去做,四處走一走散散心,似乎還可以。
於是第二天鄭景琰出‘門’之時,就把依晴順道送回夏府,他自己還要到別處去辦什麼事,說好晚上回夏府吃晚飯,然後夫妻一起回家。
依晴先去正院見母親龐如雪,剛好三嬸孃林氏也在,妯娌倆站在廊下等依晴過去,一邊看着已經會走路的夏一鳴和三房的兩個小姐姐在院子裡追逐嘻樂,兩位母親都面帶慈和的笑容,龐如雪雙眼卻微微有些發紅,眼睫‘毛’還沾着些水漬。
依晴心生疑慮,當着嬸孃的面不好就問出來,笑着給母親和嬸孃請了安好,龐如雪問她爲何不帶寶兒回來?依晴故作輕鬆地說寶兒從此後由他祖母帶着,自己只除了打理家事,不用爲他‘操’心。
這件事龐如雪倒是聽親家母鄭夫人說起過,她自己從小就是在祖父、祖母跟前長大,因而並不覺得那有什麼奇怪的,只說:“也好,親家母最愛小娃娃,瞧她平日對一鳴也是疼愛得很,有她替你養寶兒,你可以輕鬆些,好生將養身子,過個一年半載的,再懷上……”
林氏也道:“大嫂說得對,晴兒身體養得好,正當年輕力壯,抓緊多生幾個嫡子嫡‘女’,這樣日後就算有側室,生的庶子庶‘女’也算不得什麼了!”
依晴無語,自己今天回孃家是散心來的,可不是找塞心的感覺可忍,當下懶得答她們的話,只看着院中幾個孩童發笑,喊了聲夏一鳴,那不倒翁似的小娃娃回頭瞧了一眼,又再瞧一眼,發現是認得的人,立刻張着兩隻手,大頭朝前,以一種重心不穩的姿勢很快跑了過來。
一歲四個月的夏一鳴還不會說話,與大人‘交’流只用點頭、搖頭,依晴抱了抱他,又和兩個跟着跑過來的兩個小堂妹拉拉手,‘雞’同鴨語‘亂’說了一通彼此都不太明白的話,再讓‘花’雨把爲小孩們準備的禮盒拿來分發給他們。
林氏把吱喳‘亂’叫的孩子們收攏到一邊去,龐如雪對依晴說:“天兒還早,先進屋喝口茶,吃幾個熱點心,之後再去見你祖父和祖母,到時你父親、三叔父也回來了,一家子纔好用午飯!”
依晴見林氏還在旁邊,母‘女’倆也說不出什麼來,便笑着說:“娘,我不餓,先去看看老人家吧,再去找樂晴說說話!”
龐如雪便由着她,並說在自己家裡,隨便她愛走哪條路,有‘花’雨等人跟着就行了,不必再派婆子或丫頭帶路什麼的。
依晴當然知道這是母親的寵容,不派婆子丫頭帶路,過後也不會問她到底有沒有去給夏老太爺和夏老太太請安,‘女’兒們不喜老太爺,極度厭惡老太太,能避開就絕不會主動湊上去,這一點,做母親的心知肚明。在孝道和‘女’兒的隨‘性’自由之間,龐如雪總會聽任‘女’兒,寧願讓‘女’兒過得隨意,只要她們高興。
這就是依晴當初不肯後退,硬頂着母親往前,極力要守住嫡妻嫡‘女’地位的原因,一個稍有點名望地位的家庭,當家主母如果不是自己的母親,做兒‘女’的就很吃虧,也絕對沒有什麼自由可言!
依晴帶着‘花’雨和翠香走到悠然小築,樂晴剛沐浴更衣完畢,正坐在梳妝檯前讓紫香和另外兩個丫頭替她梳頭,看見依晴進來,樂晴笑着喊了聲姐姐。
依晴笑道:“看這架勢是剛從‘花’園幹活回來,我正想去看看你的薔薇‘花’呢!”
樂晴忙說:“我一會帶姐姐去看!好多好多‘花’骨朵,有幾處‘花’兒開了呢,又香又美!我原想着明天摘些給你送去!”
紫香見樂晴一說到‘花’園的薔薇‘花’就眉飛‘色’舞,撇着嘴道:“大姑‘奶’‘奶’來了正好,也請說說我們二姑娘這成日裡躲着媽媽,跑到園子裡去伺‘弄’薔薇‘花’,又挖土又剪枝還拔草!這哪像個閨閣小姐啊?”
樂晴白了紫香一眼:“懂什麼?三四月天‘弄’‘弄’‘花’草,這不正當季節嘛?你看下個月太陽曬得猛了,誰還肯去‘弄’那些?我哪裡不像閨閣小姐了?我是不會繡‘花’呢還是不會結絡子?就論琴棋書畫,我也不輸給羅‘玉’琴她們幾個!這還不行麼?”
紫香沒了話說,依晴拿起一朵珠‘花’替妹妹戴上,‘摸’‘摸’她光潔的額頭,笑着說道:“紫香是爲了你好,她纔不管你有多大本事,她心目中的閨閣小姐一定得是嬌嬌滴滴,細皮嫩‘肉’,嫺雅溫柔,而不是你這種風風火火,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把小臉兒曬得紅通通的!你啊,十四歲了,雖然現在還用不着,但也該學會保養了,把你的爪子伸出來我瞧瞧!”
旁邊幾個丫頭聽見,噗地笑開了,紫香笑得最高興,嘴都合不攏:“大姑‘奶’‘奶’若能天天回來就好了,管住我們姑娘!”
樂晴瞪着紫香,猛地朝她張開兩隻粉紅的手掌,嚷道:“死丫頭,給你看給你看,哪裡長繭子了?就會瞎‘操’心!”
又把手給依晴看:“姐,我會保護手兒的,抓着那些枝枝杈杈、青草樹葉,不戴手套自己也不舒服!”
依晴點頭:“這樣就好,任何時候,都要懂得保護自己!”
“嗯,我記着呢!”
樂晴簪戴停當,便讓紫香幾個招待‘花’雨和翠香到偏廳去喝茶吃果子,自己拉了姐姐到榻上去坐,壺裡青檸水是剛煮了沒多久的,還溫熱着,矮几上擺着幾樣小吃食,姐妹倆喝着水,一邊說話兒。
依晴問樂晴知不知道孃親又有什麼心事了?
樂晴放下茶盞,嘆口氣說道:“原本也不算事兒,但它乍一冒出來,也是夠把人噁心一場的。”
“怎麼啦?”
“夏惜之唄,她從此後要住在咱們家,名正言順成爲這家裡的一員了!”
依晴詫異:“是爹爹把她接回來的?她不跟她娘住了?那黃氏不鬧麼?”
“不是爹爹,黃氏她鬧什麼?就連老太太都罵她沒臉沒皮……惜之是被她拋棄了,哭得要死要活,來到府裡這兩天都躺‘牀’上不動,也不吃,就喝點水。”
依晴忡怔了一下:“那黃氏倒也捨得,愛之不是爹爹親生的,她沒有惜之傍身,就不怕爹爹不給她養老了?”
樂晴說道:“姐,黃氏如今纔不要依靠爹爹過日子呢,她急着趕回江南去改嫁,把惜之還給夏家,愛之她帶走了!”
“是這樣,難不成是愛之的爹,召她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