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御君一瞬間明白了什麼。
難道說,筱筱是主動找到特蕾莎修女,將孩子交給她撫養的嗎?
可,那樣的環境下,她自己到底是怎麼把孩子生下來的?
太多疑惑困惑着,不過不急,只要孩子回來了,這些疑團很快就會慢慢解開。
盯着女兒,男人眼角幾度溼潤,好似還不肯相信,這是自己的孩子——是他心愛的女人給他生下的寶貝。
筱筱情緒平復下來,激動地看着可愛瘦小的女兒,又想去抱抱,可是小丫頭被她剛纔緊緊的擁抱弄得不舒服,害怕了,連忙往特蕾莎修女的懷裡躲去,只留下一雙貓兒般圓亮靈動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筱筱,又看看賀御君。
內心深處,大概小丫頭也知道這兩個人與她的關係不一般,可一歲多的孩子,到底還是認生,缺乏安全感使得她只相信陪伴自己最久的人。
女兒閃躲的動作落在筱筱心裡,無疑如刀光火石劃過。
賀御君攏着眉宇,大掌按在妻子肩上,低聲說:“別把孩子嚇着了,等適應幾天再說。”
筱筱猛然一驚,這才訕訕地收回手,擡眸看了丈夫一眼。
兩人視線接觸,沒有說話,但筱筱卻感受到諸多信息。
剛纔沉靜在女兒回來的震驚欣喜之中,她都忘了這件事該怎麼跟賀御君交代,也沒去想他心裡到底是如何認定這件事的。
憤怒?抑或是感激?
他刻意挑在兩人已經確定了法律夫妻關係之後才攤牌這件事,是爲了確保什麼嗎?
怕她又會逃避?躲藏?
有了這一紙法律條文,無論以後發生任何事,他們都不可能分開了,所以他才“肆無忌憚”——是這個意思麼?
一瞬間,心底浮起種種複雜難辨的情緒,她心虛地不敢多迎視男人的眼眸,沉默着低下頭。
一行人出了機場。
兩名年輕男子將行李全都放進了越野車的後備箱後,跟賀御君恭敬地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
筱筱全副注意力都在女兒身上,跟着特蕾莎一起坐在後座,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
車門震響,賀御君坐進了駕駛室,朝後看了眼,雖然臉色依然冷峻,但眸底滿滿的溫暖與愛意,幾欲流淌。
筱筱什麼都不管了,也不在乎男人要把車子開到什麼地方去。
後座上,angel坐在特蕾莎修女的懷裡,面朝着筱筱這一面。
闊別幾個月,筱筱對特蕾莎修女也有許多話要說,詢問修道院的那些孩子們還好嗎,當地局勢怎麼樣,是不是還經常爆發武力衝突。
她看似跟特蕾莎聊着天兒,可眼眸卻一直偷偷關注着女兒,小丫頭聽不懂她們講的英文,但能感覺到筱筱對她的和善與憐愛,漸漸地,不再那麼防備,大眼睛也會一直盯着她瞧。
筱筱就這樣不動聲色地慢慢抓住了女兒的小手,搖一搖,擺一擺,詢問她一些很簡單的問題。
前座,賀御君專心致志地開車,但聽覺卻靈敏地注視着後座上妻子與女兒的談話。
剛纔那一眼對視,他當然看到了妻子心底的緊張、心虛與擔憂。
孩子生都生了,他能怎麼辦?
要說一點都不生氣,不憤怒,也是假話。
畢竟,這件事有多麼危險他簡直不敢深想。
萬一出事了,他就永遠失去她了!
她的隱瞞絕對是錯誤的,在這一點上,她肯定是要挨訓的!
可是,一想着妻子的艱辛,想着兩人情比金堅的感情,那些埋怨訓斥的話,他又怎麼說得出來?
越野車停留在熟悉的小區。
筱筱回過神來,知道是到了哪裡。
婚後,這個小家無疑就是他們的愛巢了,只是沒想到,女兒這麼快回國,一家團聚。
下車來,傍晚時分,小區裡有人走動,看到特蕾莎的打扮都會多留意幾眼,筱筱心裡還是有所忌憚的,擔心女兒身份曝光會影響到賀御君的事業,擔心地看了男人一眼。
可是他視而不見,眼底全是女兒,提着行李還不忘溫潤謙和地跟特蕾莎修女寒暄,指引方向,又柔和地笑着看向修女懷裡的小丫頭,逗她說笑。
筱筱落在最後,好像是被忽視了。
隱隱約約,她感覺到,這人心裡還是有幾分怪罪她的,這刻意的冷漠與忽略表現的這麼幼稚。
心頭惆悵,她望着幾人走向門禁的背影,徐徐一聲輕嘆,跟上去。
進了屋,房間裡收拾的乾淨整齊,讓筱筱意外的是,門上居然貼了喜字,客廳裡的擺設也很喜慶,明顯就是新房的裝扮。
他在背地裡到底做了多少?
筱筱感動地站在客廳,像個第一次拜訪的客人,四處打量。
賀御君的表現讓她很陌生,他收起平日裡在她面前的所有倨傲與冷酷,謙遜溫和,紳士有禮,招呼着特蕾莎坐下,端茶倒水。
沙發上放着幾個造型很可愛粉嫩的玩偶,angel看到後,起初只是新奇地亮起了眼眸,繼而看向特蕾莎,在得到微笑的允許後,她高興地從大人懷裡爬下去,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柔軟沙發上,走向那幾個玩偶。
賀御君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將其中一個玩偶拿在手裡,眉眼間的溫潤柔和是筱筱從沒見過的模樣,真得——比跟她求婚時的樣子都還要溫柔百倍。
“angel,你讓我抱一下,這個玩偶就歸你,好不好?”男人一口流利低沉的當地語言立刻拉近了與小丫頭之間的距離,他微微搖着手裡的玩偶,含笑耐心地等着孩子迴應。
Angel愣住,臉上的欣喜一瞬間停留,有點爲難地,眼珠子滾滾地盯着面前長得很好看的叔叔。
片刻後,那點受驚的樣子逝去,她稚嫩脆甜的小嗓子回覆:“抱一下。”
那個單詞簡單,筱筱聽懂了,心裡一陣感激,眼眶又紅。
而賀御君,眉梢狠狠一抖,嘴角勾起的笑意都在顫抖。
Angel走了過去,他張開對孩子來說過於寬大的懷抱,小心翼翼地,輕輕地,緩緩地,把靠攏過來的小精靈收進懷裡。
那一瞬,賀御君清清楚楚地聽到心臟化成水的聲音。
有了筱筱的前車之鑑,他不敢太用力,儘管身體裡的血液奔騰,渾身的筋脈顫抖,他也不敢用力收緊那個懷抱,只能緊緊咬着牙關,強迫自己必須鎮定,鎮定,以免嚇壞了女兒。
儘管極度不捨,可是答應了女兒只是“抱一下”,於是,他只來得及把下頜輕輕靠在女兒小肩膀上,只是來得及嗅一口女兒身上香甜的氣息,便逼着自己放開手。
臉上所有狂亂感動的情緒收拾得很好,他依然是溫柔和煦的笑,摸了摸小丫頭軟綿綿細條條的手指,誇讚道:“angel真棒!”
敢跟陌生人接觸擁抱,說明她膽量還是不錯的,這一點,不愧是他賀御君的女兒!
看着這一幕,筱筱狠狠皺眉,抑制不住地又要流淚,伸手握拳堵住了口鼻。
一個這樣嚴肅古板的男人,在部隊裡連跟異性打交道都少的男人,卻可以這樣溫柔細緻地跟一個一歲多的小女孩兒交流。
筱筱一邊落淚一邊欣慰地想,只能說他的的確確是深愛這個寶貝的,纔可以做到常人眼裡覺得不可能的事情。
當然,也有父女天性的原因在裡面。血緣關係,一種說不清摸不透的神奇存在。
Angel取過那隻玩偶,很開心,立刻笑盈盈地奔回特蕾莎懷裡坐着,咿咿呀呀說了好多話,很多發音不標準,連跟她朝夕相處的特蕾莎都未必聽懂,但——這又何妨呢?
她是開心的,這一點,足夠了。
客廳裡安安靜靜,幾個大人的注意力都在小女孩兒身上。
只是,沒玩多久,angel就困頓地揉起眼睛。
因爲時差關係,加之長途旅行勞累,不止是angel累了,就連特蕾莎也是一臉疲倦。
筱筱察覺到,立刻前往客房,準備去收拾一下牀鋪,可推開門一看,她再次驚住!
房間裡已經收拾的乾淨整齊,就連大牀都換成了較爲粉嫩可愛的兒童牀,那些傢俱、窗簾,也都是很童心的設計。
短短半個月的時間,他到底是如何做到這些的?顯然從得知女兒存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雷厲風行地佈置着一切了,就等這一天的到來。
“您請這邊,這幾日,還得請您將就一下,房間不大,全都重新佈置過,您幫忙看看是不是符合angel的喜好,如果有什麼地方不妥,麻煩您指出。”她愣在門口的空檔,賀御君已經引領着特蕾莎跟女兒來到了房門口。
筱筱看了男人一眼,木愣愣地退後,讓開道兒。
小丫頭說困就困,趴在特蕾莎肩上不住地打呵欠,迷濛的眼睛都睜不開,但嘴裡還在說着什麼,微微不耐煩的樣子。
特蕾莎轉身,看向賀御君:“先生,麻煩你去行李箱裡,把那隻泰迪熊拿來。”
什麼熊?
賀御君大概沒聽懂,臉色困惑了下。
筱筱卻敏感地抓住了那個特殊的發音,趕緊走出去打開行李箱,果然一下子就看到了一隻舊舊褪色的泰迪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