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上次那個撞人的中年胖子吧。
明明是肇事者,自己只是被車盤頂了一下,就直接被切掉了*,日後要靠各種藥物維持生活了。
很多被車撞的人,當時沒什麼感覺,但實際上他們的內臟已經出現了破損,不注意的話,很容易在事發後的幾天變成危及生命的重症。
但這些人,不會送來急診科。
劉振今天遇到的病人,看上去極其慘烈。
車輪從他的身子上橫碾了過去,一條胳膊破碎不堪,血肉模糊,白色的骨茬和醬紅色的半凝固血液混合在一起,要多噁心有多噁心。
更嚴重的,是他的身子。
肝臟、胃部……都被車輪直接碾碎了,一點修復的可能性都沒有。
說實話,劉振根本不知道這個人是憑藉着怎樣的意志支撐他到這裡來的。
這種病人,非常難搶救回來,一不小心就得死在這裡。
他甚至驚動了醫院上面的領導。
魯西南親自發話,遣送轉移病人到市第一醫院裡去。
這話說得漂亮,遣送轉移,實際上就是縣醫院不想接這種高風險的病人,生怕弄死了,敗壞他們的名譽。
霍祛病等人似乎早就習以爲常了。
但劉振看着那病人的慘狀,聽到對方無意識的哀嚎聲,覺得心裡一陣陣的抽搐,難受。
他很討厭這種無能爲力的感覺。
藥醫不死病,古代華夏前驅都留有名言,不會救治病入膏肓的人。
這種狀態的病人,搶救回來的機率不超過百分之五,即便勉強留下一條命,五臟六腑都壞的差不多了,苟延殘喘,生活質量會降低得不到以前的十分之一。
“唉……恕我無能爲了……”
劉振腦海之中有最頂級的西醫醫療知識和經驗,如果病人或者病人家屬簽字自擔風險,醫院又肯不顧自身的名譽,讓他放手去救,還是有一成機率將病人救活的。
但是,這種事情,想想就知道不可能了。
肇事者已經通過病人身上手機,試圖聯絡對方的親人朋友,但最終來的只有一個傷者的朋友。
在法律上,朋友是沒有權利簽署這種自當風險文件的。
至於縣醫院肯不肯放手讓劉振去做……
答案很明顯是否定的。
更何況,就算這些條件都達成,劉振,真的敢去做這個手術嗎?他能保證自己一定成功嗎?
一成機率,是建立在那些西醫前輩的知識和經驗基礎上的。
劉振大手術都沒經歷過幾回,怎麼可能一上來就能輕鬆搞定?
像那種剛剛從醫科大學畢業,就敢往病人腦子上動手術刀的事件,都是小說家的胡謅亂扯。
不說技術和知識量夠不夠的問題,光是膽氣,就能難倒百分之九十九的醫學生。
劉振雖然想法和很多同齡人不太一樣,但他承認自己的平凡。
如果不是醫藥系統,他現在可能還在石澤的淫威之下瑟瑟發抖,哪裡有現在的好日子!
劉振猶豫了。
在他思索的這段時間,那個病人被急救車送向襄陽市去了。
不到五分鐘,急救車回來了。
因爲病人已經死了。
“哎……”
看着病人的屍體,劉振感到觸目心驚,他再次嘆了口氣。
這次事情的經過,他並不算了解。
霍祛病看到劉振這樣的表現,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疏導起來:“最常見到死人的地方,除了太平間養老院,就是咱們醫院急診科,你前些天是運氣好,病人傷者都搶救回來了。”
“咱們醫生不是神。”
“你以後多見幾次,就習慣了。”
聽到霍祛病這話,劉振心頭一震。
是啊,醫生不是神,爲什麼任何事情都要強迫自己做到完美,一定要將每一名病人都搶救回來呢?
劉振開始反省自己。
自從得到醫藥系統之後,他就有點飄飄然了。
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現在沒有大放光彩,僅僅是如同傳說中的大鵬一樣,三年不鳴,一鳴驚人,日後肯定有成爲人上人的機會。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不爭不搶,好事會從天而降嗎?
想想李白,多麼有才的人,號稱謫仙人,最終還不是窮困潦倒過了一輩子?
劉振心中發寒。
他現在明白了。
有本事的人,不一定身居高位,甚至不一定能夠過上好日子。
人生苦短,生命脆弱,一不留神,就可能葬送性命。
所以他決定要爭!要搶!一切可以讓他向上的機會,都不能放過!要在有限的生命力,綻放出無限的精彩!
在劉振經歷這段心路歷程的時候,旁人還以爲他仍然沉湎在傷者死去的悲哀之中,不禁出言相勸。
馬博文將手掌搭在劉振肩上,溫聲道:“別想太多了,這個病人是自己闖紅燈纔出的事兒,平時遵守交通規則,一般不會出這種情況的。”
霍祛病和張雪梅一副深以爲然的表情。
雖然急診科見到的車禍很多,但大多是行人觸犯交通規則,或者酒駕,很少有你遵守交通規則老老實實走人行道卻被撞飛的情況。
劉振回過神來,心裡哭笑不得,面上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悲哀之色:“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人類的生命太脆弱了,一點挫折都經受不起,有點難過。”
看他一副悲哀消沉的神色,不知爲何,馬博文用一種略帶憤怒的聲音說道。
“人類的身體是世界上最最精密、完美的機器!我們醫生,就是機械師,很多醫生只是匠人罷了,你覺得人類的身體脆弱,就更要努力地用自己的專業知識,試圖去改造它!昇華它!”
聽到這話,劉振心中一驚。
這種語氣,怎麼聽都有點電影裡的科學怪人的影子。
他的視線撇過馬博文的面容,除了對醫學事業的狂熱之外,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之處。
“或許是我多心了。”
劉振心中苦笑,點頭稱是。
“你的基本功很紮實,比一些博士研究生還要強。我前些日子在襄陽市考察,見過一個從英格蘭大學留學歸來的傢伙,表面上看起來看不錯,實際上……”
馬博文嘴角浮現一抹不屑的冷笑:“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什麼都懂一點,什麼都不精通,讓他自己動手來做,根本做不出什麼正經事兒。”